2022年9月,一场中学语文教材修订研讨会在南京举行。灯光下,教研员轻声问同桌:“要不要留这篇?”短短一句,却把争议点抛到了众人面前——鲁迅、霍去病、《陈涉世家》,到底该不该继续留在学生的课本里?围坐的老师们心知肚明,这已不是第一次围绕教材篇目展开的拉锯。
近二十年,我国基础教育课程经历多轮调整。编排者不仅要兼顾思想性、文学性,还要考虑学生年龄特征与课时容量。所谓“去鲁迅化”一词,最早源自2012年前后的媒体解读。很多人以为鲁迅作品要被整体“下架”,事实并不如此。多套语文教材仍保留《社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篇章,只是篇幅与比重不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原因之一是,鲁迅的讽喻、象征与黑色幽默需要一定社会体验才能读懂,初中学生面对密集的象征符号常感“读不进去”。教材编委于是尝试减少篇目、保留代表作,让学生先领略笔锋,再在高中或选修模块中深入。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作品未被“撤光”,却引来“被冷落”的声音,核心在于期待与现实的落差。家长、教师、评论者普遍对鲁迅存有文化敬畏感,不舍得削减。但教学场景里,40分钟里读完《祝福》、再讨论祥林嫂悲剧根源,时间确实吃紧。于是,“去鲁迅化”成为一句容易点燃情绪的标签,与其说是文学取舍,不如说是课程结构博弈的缩影。
再看历史教材。霍去病本是西汉元狩二年至元狩六年间(前121—前117年)纵横漠北的青年将军,年仅24岁病逝。以往历史课本用“民族英雄”来概括他征战匈奴的功绩。2019年部编版历史教材调整,将相关内容放入“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与发展”章节,淡化了“民族”二字的对立意味,重在突出各族交流。少数解读者据此高喊“霍去病被拿掉”,忽略了教材中西汉对匈奴战争仍占有版面,只不过呈现角度从“谁胜谁负”转为“交往交融”。这种叙事变化,一面回应学界关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研究新进展,一面避免学生形成简单的“你死我活”线性思维。
有人担忧:英雄光环被削弱,会不会影响青少年对历史的敬仰?这恰是争论焦点。赞同者认为,课堂不应荡涤铁血之气;反对者坚持,人类文明的前行本就离不开抵御外侮。两种立场各有理据,如何平衡,最终仍需以教学目标为锚:是培养理性史观,还是强调情感认同?教材的微调,在于让学生看到更复杂的互动史,而并非抹去霍去病的英名。
视线转向《史记·陈涉世家》。这篇文章自1950年代起就是中学常备范文,行文泼辣,气势磅礴。可自2018年秋开始,有的版本被《周亚夫军细柳》替换。究其缘由,学者给出的解释有二:其一,文本容量大、语言艰深,初学者阅读负担重;其二,编排上需要与前后内容衔接,《周亚夫军细柳》同样出自《史记》,篇幅精炼,兼具文言教学与历史启示。这里的取舍并非价值评判,而是衡量教学目标、学生程度、必修选修比例后的结果。
有人会问,陈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为何不再让学生琅琅上口?关键在于现代课程体系的整体设计。秦末农民起义的重要性在教材别处仍有阐述,学生通过“陈胜、吴广起事”这一历史节点,依旧可以理解暴政激化矛盾、民变催生王朝更迭的逻辑。只是详细原文改以小字注释出现,课堂更多时间用来解析制度变革、社会矛盾、农民军局限,而非逐句翻译文言文。
教育部课程方案里“核心素养”四字反复出现,强调让学生在真实情景中发展思维。以此观之,教材的增删,就是一次次对“核心素养”指向的校准。删掉不会让霍去病从历史里蒸发;适当压缩,也无法削弱鲁迅的文化地位。它更多是编者在有限课时、考试要求、学生心理承受力之间的排列组合。
不可忽视的是,舆论场的解读与教材修订周期往往不同节拍,容易出现信息滞后。一套教材从立项到送审,动辄三五年。外界看到的“删”“增”,可能是几年前即已定稿的方案,与当下新闻报道出现时间差。加之网络传播天然偏爱情绪性标题,“改革”二字被放大,便使得“去鲁迅化”仿佛成了铁板钉钉。若细读国家教材委员会公布的书目,可发现鲁迅作品仍列入中学必读篇目,史学界对霍去病评价仍是“巩固西汉边疆、促进民族交流的重要人物”。
试想一下,如果教材永远不动,只会留下两难:时代问题愈发多样,学生仍守着旧文本;教师不得不在课堂外补充背景,课堂内赶进度,最终两头顾不上。适度调整,反倒给了教学更多呼吸空间,留出讨论与批判的余地,这一点,在鲁迅强调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里,同样可找到支撑。
有人用“去”这个字眼描述教材变化,其实更贴切的说法或许是“更换视角”“优化难度”。删减不是封杀,增补也非拔高。鲁迅笔下的闰土、孔乙己仍在提醒社会关注弱者;霍去病打出的金戈铁马仍能激荡家国情怀;陈胜振臂一呼的勇气依然在史书里闪光。教材不过是把阅读顺序稍作调整,让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文本。
回到那场研讨会,讨论持续到夜里十一点才结束。老师们把修改意见汇总,准备寄给出版社。门外秋风吹过走廊,纸页沙沙作响。历史与文学未必永远定格在某页书本,但它们的精神,会随着一代代读者的思考,被继续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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