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4月22日电 4月22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关键“小桥”关联民心“大事”——青海“我家门前那座桥”专项民生工程建设便民桥梁,解决农牧区“蹚水过河、绕路出行”历史难题》的报道。
清晨的青藏高原还裹着一层薄凉的晨雾,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区土门关乡业隆村的河沟边,流水声清浅。81岁的村民贾天福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拐杖,稳稳站在崭新的钢结构便民桥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桥上的栏杆,又用拐杖头轻轻叩了两下,金属桥面发出沉稳的声响,走在上面没有一丝晃动感。他在这座桥边住了整整十年,直到2025年秋天这座桥建成,他过河时才不用攥紧拳头、提着一颗心往前走。
2015年,贾天福和老伴从山塬上的老宅子搬离。那片老宅基地紧贴着山体边坡,一到雨季,坡体就会滑落黄泥,雨水混着泥土往院子里灌。“那地方住着,夜里下雨都不敢睡实,怕滑坡埋了房子。”村干部前后上门劝了四五次,贾天福心里清楚安危,可祖祖辈辈守着的山塬地,哪能说搬就搬,他心里打鼓:“离了这片土地,庄稼还能长成啥样?”
按照统一规划,当地政府把他们这十几户村民集中安置到离山塬不远的河滩地。这里地势开阔平坦,紧邻通村公路,远离滑坡隐患,安全又敞亮。“当时政府给了三万多元搬迁补助,我自己凑了七八万元,盖起了这间砖混平房。”贾天福轻轻推开刷着浅灰漆的大门,院子里铺着水泥地坪,墙角摆着旧锄头、竹簸箕,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旧木椅,这是他和老伴日常晒太阳的地方,“屋里亮堂,窗户大,冬天不冷,夏天透风,比塬上的土坯房强十倍”。和他一起搬下来的几十户乡亲,家家户户都是同款的新居,新房新院连成片,成了业隆村新的聚居点。
搬离了险地,日子过安稳了,新的烦心事却跟着来。村前的季节性河沟,把新村居住区、田地和主村道硬生生隔开,村里没有一座正规桥梁,村民们只能自力更生搭简易桥。木板拼、水泥盖板架、薄钢板铺,前前后后弄了三四次,每到夏季河水暴涨,浑浊的水流卷着碎石往下冲,简易桥次次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记得小时候,搭桥啥材料都用,木板、旧钢板、水泥板子凑一起,走在上面人跟着桥一起晃,脚底下就是流水。”1997年出生的井含乐,如今已是业隆村村委会副主任,对这座简易小桥的记忆刻在骨子里。最窄的时候,桥面仅容一辆电动三轮车勉强通过,村里的老人、孩子走在上面,双腿都发软。冬季河面结上厚冰,桥面滑得站不住人,还有村民骑电动车过桥时曾打滑落水。出门过河沟,成了全村人最犯怵的事。
贾天福家里有近十亩地,虽然已全部流转,但他还是习惯每天去看看。这座简易桥是他去地里的必经之路,一天要来回走五六趟。“原来绕远路要走半个多小时,走自家搭的桥,又怕掉下去,天天悬着心。”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守着土地过了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出门能走一条稳当路,过河能有一座结实桥。
这样的愁绪,不是业隆村独有。在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金滩乡金滩村,60多岁的村民雷彦成,也被河沟上的一座“土桥”困了大半辈子。
这个汉、土族杂居的半农半牧村落位于青海湖畔的草原上,90多口人守着田地和牛羊度日。村口有条不宽不窄的河沟,为了方便通行,村民们自发用几根粗大水泥管拼接架桥,桥面铺一层碎石,一用就是六七年。“那个桥又矮又窄,小轿车一开上去就蹭底盘,拉建材、运化肥的大车根本进不了村。之前村里人生个急病,别说赶去医院,出村都不容易,有些孩子因为这个差点就没了。”雷彦成说。
说起原来的不便,雷彦成心里的苦就说不完。修羊圈时,从西宁拉来的砖、水泥只能卸在河沟对岸,第二天他喊上乡亲们,人扛肩挑,一点点把建材搬进村里;春耕时化肥种子运不进来,秋收后粮食拉不出去,只能靠小推车、马车一趟趟倒运。夏季洪水漫过河沟,冲毁两岸草场,冬季河水结冰,桥面滑得无法落脚,在西宁工作的儿子每次回家,都只能把车停在村口的公路边,踩着土路步行进村。收牛羊的贩子掐准了运输难的软肋,故意压低收购价,辛苦养的牛羊,售价总要比市场价低两成,辛辛苦苦一年,收益少了一大截。
“那时候成天盼,要是河沟上有座正经桥就好了。村里也多次向上反映,可之前资金紧张,上级部门也心有余而力不足。”雷彦成的期盼里,藏着青海农牧区万千群众的心声。
青海地域广袤、山川纵横、河流密布,偏远农牧区群众散居在河谷两岸,历经脱贫攻坚、易地搬迁,乡亲们搬出了危房、住进了新居,生存底线彻底守住,可“过河难”这件民生小事,却成了一些村庄迈向乡村振兴的最后一道坎。没有桥,出行不安全、生产不方便,再好的房子、再优的产业,都落不到实处,农畜产品运输的“卡脖子”问题,始终制约着乡村发展。
2025年,青海聚焦农牧民“过河难”的急难愁盼,启动“我家门前那座桥”专项民生工程,明确三年建设1500座便民桥梁的目标,把小桥建在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干部们走进田间地头、草原河谷,实地勘察地质水文条件,逐户倾听村民诉求,为每一座桥建立“一桥一档”数据库,精准锁定桥位,杜绝资源浪费。截至2025年10月12日,全省首批500座便民桥全部建成,覆盖8个市州、29个县(市、区),惠及30余万农牧民群众,彻底解决了农牧区“蹚水过河、绕路出行”的历史难题。
青海省公路局西宁公路段承担了其中30座桥的建设任务,业隆村这座6米宽的钢结构桥,便是其中之一。青海高原生态脆弱,施工点分散、材料运输成本高,建设团队采用装配式钢结构构件,像“搭积木”一样现场组装,不仅大幅缩短施工周期、提升桥梁抗震抗汛性能,还减少了砂石开采,最大限度保护了高原生态环境。
“我们到村里反复跟村民聊,从桥的选址、宽度到承重,最终定下的标准很实在:管用、够用、安全优先。”西宁公路段副段长蒲庆春说,单座6米宽便民桥造价仅需六七万元,小投入解决了大民生。
同一批次,海晏县金滩村的便民桥也同步建成,同样的钢结构、同样的标准,彻底替换掉了那座坑洼危险的水泥管桥。
桥通的那天,贾天福拄着拐杖,第一个走上新桥。走在桥面上,结实沉稳,再也不怕洪水冲毁,再也不用绕远路。“现在社会好,共产党好,才能让我们走上这么宽的桥。”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在桥上走好几趟,去地里看庄稼,和老伙计们在桥边晒太阳、拉家常,悬了十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雷彦成也终于盼来了新变化。大型农机顺着新桥直接开到田间地头,春耕秋收再也不用靠人力倒运;收购牛羊的货车能直接停到羊圈门口,谈好价钱就能装车外运,牛羊收购价回归正常,部分牛羊因品质好,售价还高于市场价。“‘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我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算真正体会透了。父辈们盼了一辈子的桥,在我们这一辈通了!”雷彦成的笑声,飘在草原上。
“现在我们有了便民桥,大家出行方便多了,以后我们更盼着能建起产业桥、发展桥,桥通了路就通了,村民的致富路就宽了。”业隆村党支部书记杜有录说。村里有一大片牛羊养殖集中区,一直缺少一座连通的专用桥,饲料运输、牛羊转场都要绕路,若建成产业桥,牦牛养殖的运输成本能大幅降低,销路也能进一步拓展。
在青海省海东市化隆回族自治县金源藏族乡下科巴村,便民桥不仅为村里留守老人和儿童的日常出行筑牢了安全保障,也为村里年轻人外出就业打开了新空间。村民公巴说:“去年底,我们村口的燕官公路通车了,现在又建起了便民桥,大家出行方便多了。原先去县城要花好几个小时,如今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之前不少村里的劳动力因为担心离家太远没法照顾家庭,一直没敢外出务工,现在都盘算着去县城打工挣钱了。”
过去,政府帮着群众挪穷窝、安新家,解决的是“能不能活”的根本问题;如今,一座造价几万元的小桥,解决的是“过得好不好”的民生小事,衔接的是“发展强不强”的振兴大事。
河沟里的流水依旧潺潺,可业隆村河沟两岸的日子,早已换了新模样。搬迁十年,贾天福早已适应了新村的生活,儿子、儿媳在城里务工,孙子在城里读书,一家人和和美美。他站在桥上望着流转的田地,笑着说:“没想到,换了地的庄稼长得更好,搬下来的日子,过得更顺。”
夕阳把河谷染成暖金色,炊烟从新村的屋顶缓缓升起。贾天福和老伙计们坐在桥边的石头上拉着家常,看着村民牵着牛、骑着电动车从桥上平稳走过,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拄着拐杖,稳稳地走过新桥,回家吃饭。
记者手记
把百姓“小烦恼”当作施政“大事情”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王浡 解统强
小桥连沟涧,小事系民生。在青海广袤的农牧区,500座便民桥横跨河谷沟壑,看似体量微小,每个造价仅数万元,却以民生“小切口”破解发展“大难题”,用一件件关键小事,托起了民生发展大事。
过去,当地政府聚力易地搬迁,帮着群众挪穷窝、拔穷根,将危房险段的村民安置到安全宜居的新家园,解决的是“能不能活”的根本问题,守住了万千家庭的生存底线,为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筑牢根基。如今,群众安居之后,“过得好不好”成为新的民生期盼,“过河难”“出行难”这些看似细碎的日常小事,却成了阻碍生活提质、产业发展的“拦路虎”。
一座“连心桥”,一端连着百姓安危冷暖,一端牵着乡村振兴大局。这些单座造价仅数万元的便民桥,没有宏大的规模,却实实在在解决了留守老人、儿童的出行安全隐患,打通了农牧区生产生活的“最后一公里”。桥通路通,不仅让群众日常出行更安心,更畅通了农畜产品运输渠道、拓宽了农村劳动力就业空间,让“过得好不好”的民生小事,与“发展强不强”的乡村振兴大事紧密衔接,为高原乡村可持续发展注入了民生动力。
为民办实事,贵在务实、重在长效。只有俯身倾听群众心声、真切感知群众最真实的需求,把有限的公共资源用在刀刃上,把民生“关键小事”办成暖民心、聚民心的“民心大事”,才能让为民办实事真正落地见效,才能做出让人民群众满意的政绩。
一座座“连心桥”,联通的是党心民心,凝聚的是乡村振兴的磅礴力量。坚守为民初心,把群众的急难愁盼放在心上、抓在手上,把百姓的“小烦恼”当作施政的“大事情”,才是干部正确的政绩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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