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时,周智慧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

她起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朝门口娇声唤:“老公,这儿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个穿公务员夹克的男人。

程长兴匆匆进来,朝妻子方向点了下头,目光却急切地扫过全场。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近乎惶恐的殷勤取代,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圆桌,双手捧杯来到我面前,腰微微躬着。

“李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真没想到您也在?”

酒杯举到我眼前,透明的液体晃了晃。

全桌死寂。

周智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寸寸碎裂。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酒杯轻轻一碰。

程长兴压低声音:“那份补充材料我让他们连夜改,明天一早准送到您办公室。”

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

而他的妻子,当年带头把粉笔灰倒进我书包的校花,此刻站在两米外,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眼睛死死盯着她丈夫举杯的姿态——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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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包厢里飘着油焖大虾和啤酒混合的气味。

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圆桌坐了十五六个人,盘子叠着盘子,转盘慢悠悠地转,偶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智慧坐在主位右手边。

她穿一件藕粉色羊绒衫,头发烫成慵懒的波浪,松松地挽在脑后。左手无名指的钻戒不小,每次抬手夹菜时,那点光就会刺一下人的眼睛。

“所以说啊,女孩子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她说这话时,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自己那只端着红酒杯的手上。手腕微微转动,欣赏着钻戒折射出的光斑。

唐昊然立刻接话:“那是!咱们周大校花的人生,那就是标准答案。”

几个当年的跟班附和着笑起来。

周智慧抿嘴一笑,眼尾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她今年也三十六了,保养得不错,但那种精心维持的痕迹,就像粉底液卡在法令纹里,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什么标准答案呀。”她摆摆手,语气却透着受用,“也就是我们家老程争气,前年提了正处。我说让他别那么拼,身体要紧,他非不听。”

“处长啊!”唐昊然声音提高八度,“实权部门吧?”

“还行吧。”周智慧轻描淡写,“管几个处室,天天开会,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要不是同学聚会,他这会儿还在单位审材料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圆桌的角落。

我在那里。

和赵俊杰坐在一起,挨着上菜口。服务员每次推门进来,都会带进一股走廊的冷风。

赵俊杰给我倒了杯茶:“喝点热的。”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瓷壁温热,烫着手心。

周智慧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很短,但足够完成一次审视——从我的普通黑色毛衣,到手腕上那块看不出牌子的旧表,再到我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啤酒。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我很熟悉。

高中三年,每次她带着人把我堵在自行车棚,或是当着全班的面“不小心”碰掉我的文具盒时,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不是恶毒的冷笑,而是一种轻慢的、带着优越感的讥诮。

像看一件不怎么干净的东西。

“哎,李默然。”唐昊然突然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你怎么样啊现在?这么多年没消息。”

全桌安静了一瞬。

02

赵俊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他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也是高中时少数没跟着起哄的人。

虽然也没站出来为我说过话,但至少碰到时会点个头,运动会跑三千米时,我最后一个冲过终点,他递过一瓶水。

“还行。”我说。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周智慧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我没有下文。

唐昊然笑了:“‘还行’是什么工作啊?当老板了?”

“做点小生意。”我说。

“小生意好啊,自在。”周智慧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不像我们家老程,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得很。上个月他们单位体检,查出一堆毛病。”

她说着叹了口气,手指绕着杯柄转圈:“我说让他申请调个闲职,他不听。男人啊,就是好面子。”

桌上又开始新一轮对“程处长”的恭维。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黄瓜切得薄,腌得入味,但咬下去还是脆的。

赵俊杰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是真的没事。

那种胸腔发紧、喉咙发干的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高中时有段时间,每天早上去学校前,我都要在厕所干呕一会儿。不是生病,就是身体在抗拒。

抗拒走进那间教室。

抗拒看到黑板上我的名字被画上猪头。

抗拒课间操时,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脚,把我绊倒在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渗出血。

周智慧站在旁边,和几个女生捂着嘴笑。

阳光很刺眼,照得她校服的白衬衫近乎透明。

她那时真好看,马尾辫高高扎起,眼睛像含着水。

她说:“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声音又甜又脆。

周围的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笑,拍拍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

校医给我涂红药水时,问我怎么弄的。

我说自己摔的。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总摔。

我没说话。碘伏沾在伤口上,刺痛感很清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很大,绿得发黑。

“想什么呢?”赵俊杰又碰了碰我。

我回过神,包厢里空调开得足,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酒店菜不错。”

赵俊杰笑了:“你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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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盘转到面前时,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肥瘦相间,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散开了。酱汁浓稠,挂在肉块上,闪着油光。

“李默然。”

周智慧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端起酒杯,朝我这边举了举:“咱俩喝一个?

全桌的目光又聚过来。

我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

“我敬你。”她说,眼神里有一种表演性质的亲热,“高中毕业都十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那会儿大家都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啊。”

她把酒杯往前送了送。

我举杯,和她隔空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包厢里的嘈杂盖过。

“哪能啊。”我说。

周智慧笑了,仰头喝了一小口红酒。放下杯子时,她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刚才说做小生意,具体做什么呀?”

建材。”我说。

“建材好啊。”唐昊然插话,“现在房地产不行了,建材应该还行吧?”

“一年能赚这个数不?”他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五十万。

我没接话,低头吃了口米饭。

米饭蒸得有点硬,颗粒分明,嚼起来费劲。

周智慧轻轻推了唐昊然一下:“别瞎问,人家不愿意说。”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唐昊然笑,“都是老同学,关心关心嘛。李默然,你要是生意上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虽然没混出什么名堂,但人脉还是有点的。”

他说着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没电了。

“哦。”唐昊然讪讪地收回手机。

气氛有点尴尬。

周智慧适时地笑起来:“你们男的呀,一见面就谈生意。咱们今天是同学聚会,叙旧,叙旧懂不懂?”

她转向我,眼神温和:“李默然,你结婚了吗?”

“还没。”

“女朋友呢?”

“也没有。”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表情:“得抓紧了。男人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你看我们家老程,要不是我把他后勤工作搞好,他能有今天?”

桌上几个女同学附和着点头。

“对了。”周智慧突然想起什么,“老程说他那边有个大项目,最近正招标呢。李默然,你们做建材的,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她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音量控制得刚好,全桌都能听见。

谢谢,不用了。”我说。

“别客气呀。”她眨眨眼,“老程虽然原则性强,但老同学的面子,多少还是会给点的。”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04

晚上八点半,包厢里的烟味越来越浓。

几个男同学已经喝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回忆高中时的糗事。谁给谁写过情书,谁考试作弊被抓住,谁在篮球场上为了周智慧打过架。

周智慧听着,笑吟吟的,偶尔插一两句话。

“哪有,我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你们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出来说。

但她的表情是享受的。

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哪怕捧月的人已经发福秃顶,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

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当下流行的某首情歌,副歌部分很高亢。她看了眼屏幕,眼睛亮起来。

“喂,老公?”

声音立刻变得又软又糯。

全桌安静下来。

“嗯,在呢,跟同学们吃饭……哎呀,你就别过来了,多累呀……真的?那行,我发定位给你……开车慢点,别着急。”

挂断电话,她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老程非要过来。”她像是抱怨,又像是炫耀,“我说不用,他非不听。说好久没见我的同学们了,应该来敬杯酒。”

唐昊然立刻说:“程处长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一会儿得好好敬处长一杯!”

周智慧摆摆手:“他酒量不行,意思意思就行了。最近他们单位抓得严,八项规定呢。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我这边。

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李默然。”她突然点名,“一会儿老程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们单位最近有个新办公楼的项目,正要招标。虽然你是做建材的,但万一有什么能合作的呢?”

我点点头:“好。”

“你放心。”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依然让所有人听见,“老程这人,对自家人特别照顾。”

“自家人”三个字,她说得很重。

桌上有人笑了,笑声里有暧昧的意味。

我没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壁。瓷釉光滑,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赵俊杰又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转头看他,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不先撤?

我摇摇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李总,规划局那边补充材料送到了,需要您确认几个数据。”

我打字回复:“明天处理。”

“另外,程处长的秘书下午又打电话,问您明天上午是否有空,他们处长想当面汇报项目进展。”

“告诉他,按流程走就行。”

“明白。”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再抬头时,周智慧正在补妆。

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轻轻按压鼻翼两侧。

粉扑是丝绒的,沾着肉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扬起细小的尘。

补完妆,她抿了抿嘴唇,让口红均匀些。

然后她看向包厢门,眼神里有期待,还有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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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长兴是九点十分到的。

服务员推开门时,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穿一件深灰色公务员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有些灰白。

“老公!”周智慧站起来,声音又甜又亮。

程长兴抬起头,先朝妻子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全桌,像是在找人。

那种急切,和他身上那种体制内人特有的沉稳气质不太搭。

“程处长!”唐昊然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就迎上去,“久仰久仰!智慧经常提起您!”

程长兴和他握了握手,笑容很标准,但有些心不在焉。

“各位同学好,不好意思来晚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单位有点事,刚处理完。”

“理解理解!领导都忙!”

程处长快请坐!

周智慧已经拉开身边的椅子,手搭在椅背上,笑得眉眼弯弯:“就坐这儿吧,我给你留了位置。”

程长兴却没动。

他的目光还在扫视。

从左到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看到赵俊杰时停顿了一下,看到我时,停住了。

他的眼睛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见到老同学妻子朋友的客气,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或者说,是找到了目标的锐利。

周智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公?”她又唤了一声。

程长兴好像没听见。

他径直穿过圆桌。唐昊然还端着酒杯站在原地,手伸到一半,僵在那里。

全桌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水晶吊灯的光照在他的夹克上,深灰色布料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脚步很快,但走得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

程长兴已经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双手合拢,微微躬身,像是要捧住我的手。但他最终只是停在半空,做出一个引请的姿势。

06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程长兴已经拿起桌上的白酒瓶——那是唐昊然带来的,说是珍藏了十年的某品牌——往空杯里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清澈,挂杯很漂亮。

他双手捧杯,举到我面前。

腰还是微微躬着的。

“我敬您。”他说,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但您太忙了,约了几次都没约上。”

我没说话,端起我那杯没动过的啤酒。

别别别,您用茶就行。”程长兴连忙说,“我就是表达个心意。

他仰头,把那一满杯白酒干了。

大概三两。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瞬间就红了。但他放下杯子时,眼神是亮的,紧紧盯着我,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程处长客气了。”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李总,那个补充材料,我让他们连夜改,明天一早准送到您办公室。数据我都核过了,绝对没问题。”

我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肯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只要项目能顺利推进,我们加多少班都值。”

他又拿起酒瓶,想再倒一杯。

我按住了瓶口。

“意思到了就行。”我说。

“哎,好,好。”他立刻放下瓶子,站直了些,但姿态还是恭敬的,“那您继续用餐,我不打扰了。改天……改天您方便的时候,我再去公司拜访。”

说完,他朝我微微欠身,这才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妻子。

周智慧还站在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涂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细碎的光。

那光在抖。

“智慧。”程长兴走过去,语气恢复了平常,“给你同学们敬完酒了,单位还有事,我得先回去。”

周智慧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丈夫脸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希望这只是个玩笑。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认识……李默然?”

“李总啊!”程长兴像是才想起来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单位那个新园区项目,就是李总公司投资的。五十个亿呢,市里重点工程。”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动作有点敷衍:“行了,你们老同学好好聚,我真得走了。李总,再次感谢!”

他又朝我这边欠了欠身,然后匆匆离开。

包厢门关上。

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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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唐昊然。

他端着那杯还没敬出去的酒,站在圆桌另一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变成一个古怪的扭曲。

周智慧还站在那里。

她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钻戒的光在抖,因为她的手在抖。

智慧……”旁边一个女同学轻声唤她。

她没反应。

眼睛直直地盯着包厢门,好像程长兴还会推门进来,笑着说刚才只是个误会。

但门关得很严实。

门把手是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什么……”赵俊杰站起来打圆场,“菜都凉了,要不让服务员热热?”

没人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智慧身上,又小心翼翼地瞟向我,再落回周智慧身上。

那种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不可思议,还有……某种压抑着的兴奋。

看热闹的兴奋。

周智慧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向我。

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有茫然,有不解,有羞愤,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李默然。”她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是那个项目的……”

“投资人。”我替她说完了。

她又沉默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涂着口红的唇瓣此刻看起来有些干燥,起了细小的皮。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更轻了,“老程没跟我说过……”

“程处长做事严谨。”我说,“项目还在前期,没正式公布。”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丈夫的工作,没必要事事向你汇报。

周智慧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白,而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灰败的白。粉底液盖不住,反而让脸色显得更糟糕。

她突然抓起手包。

动作很猛,带倒了桌上的红酒杯。杯子滚到地上,没碎,但酒液泼出来,染红了米白色的地毯。

像一滩血。

“我……我去下洗手间。”她说。

声音在抖。

她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几乎是冲出了包厢。

门又被关上。

这次,所有人都看向我。

08

唐昊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端着那杯酒,绕过半张圆桌来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已经调整好了——殷勤,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总……哎呀,你看我这眼力见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就说嘛,李默然……不,李总您这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把酒杯双手递过来:“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真的一口闷了。

白酒,刚才倒的那杯,少说也有二两。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挤着笑:“李总,我那个……做点建材贸易的小生意,您看要是项目上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价格绝对优惠!”

我没举杯。

只是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钟。

唐昊然脸上的笑容开始挂不住,额角渗出细汗。

他抬手擦了擦,又笑:“当然,当然,您这么大的项目,肯定有固定的供应商。我就是……就是表达个心意。”

“心意领了。”我说。

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哎,好,好!那您用餐,用餐!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腿有点软,差点没坐稳。

桌上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零星几个词:“五十个亿”、“投资人”、“程处长都那样”、“周智慧这下……”

赵俊杰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家伙,藏得够深的。”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