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婆婆家餐桌旁摆了四把椅子。
丈夫、小姑、公公和婆婆自己,正好坐满。
她笑着对我说:“惠茜,厨房碗柜里还有副碗筷,你去拿来吧。”
我看了看丈夫,他低头摆弄着手机。
我什么也没说,拿起包转身推开了门。
婆婆的声音追出来:“明杰,你看看她,这点事还使性子!”
门关上了,连同那一家人的声音,都被我留在了身后。
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了。
01
年末最后一份设计稿交出去时,窗外早已漆黑。
办公楼里空荡荡的,只剩我这层还有灯亮着。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明杰发来的。
“快到家了吗?妈下午来电话了,提醒咱们初二一定早点过去。”
“她说薇薇今年特意学了新菜,要展示,让我们都去帮忙打下手。”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冰凉的屏幕上,半天没动。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推开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幽幽闪着。
林明杰歪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我想象中也许会有的一碗热汤面。
厨房更是冷锅冷灶。
我放下包,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回来了?”他坐起身,搓了把脸,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吃饭没?”
“还没。”我换下高跟鞋,脚后跟被磨得生疼。
“哦,我也没吃,不太饿。”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接过我的大衣挂好,“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要不煮点?”
我摇摇头,累得不想说话。
走到厨房,接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透过玻璃杯壁,能看到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妈说的话,你看到了吧?”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初二咱们得早点,不然她又该念叨了。”
“嗯,看到了。”我放下杯子,水温吞吞的,不冷也不热。
“妈也是想让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薇薇难得下厨。”
我没接话。
走回客厅,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正重播着无聊的晚会节目,笑声显得格外吵闹。
“你明天……”我顿了顿,“不用上班了吧?”
“不上了,放假了。”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总算能歇几天。”
“那明天,我们去商场转转?”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买点年礼。给你爸妈的,还有……给我妈也买些。”
他划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给妈……我是说你妈,买年礼当然应该。”他斟酌着词句,“不过,咱妈那边……上次我提过一句给你妈买海参,她当时就说,自己家里人,不用那么破费,买点水果点心就行。”
“海参是破费,”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水果点心就不破费了?”
他被我问得一噎,神色更加不自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唉,大过年的,别惹妈不高兴。她年纪大了,观念老派,觉得嫁出来的女儿,重心就该在婆家。”
“所以给我妈买点东西,就会让她不高兴?”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惠茜……”他放下手机,伸手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对不起,是我没说好。买,都买。给你妈挑好的买,行吗?别生气。”
又是这样。
先抛出问题,引发争执,然后道歉,把问题糊弄过去。
好像一道伤口,每次刚要结痂,就被轻飘飘地撕开,然后盖上块纱布,告诉你没事了。
可底下一直在溃烂。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那种深夜里独自加班回家的冷,顺着脚底爬上来,缠住了心脏。
“我没生气。”我站起身,“累了,先去洗澡。”
转身走向浴室时,我听见他又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快就被电视里的喧闹声吞没了。
热水冲下来,雾气弥漫。
我闭上眼,却想起去年初二。
也是在婆家,婆婆拉着薇薇的手,夸她新做的指甲好看。
转头看我时,眼神扫过我的手,淡淡说了句:“整天对着电脑,也得注意保养,女人手糙了可不好。”
那时林明杰在帮公公摆弄新买的鱼竿,好像没听见。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年关近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们还是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节日气氛已经很浓,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人流比平时多了一倍,嘈杂,拥挤。
林明杰似乎想弥补昨晚的尴尬,表现得很积极。
“爸爱喝茶,买盒好点的龙井?”
“妈喜欢围巾,去年那条羊绒的她总夸,要不再看看?”
他跟在我身边,指着货架提议。
我推着购物车,目光掠过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
“嗯,你定吧。”我说。
他察觉出我的冷淡,顿了顿,转身去认真挑选茶叶。
我走到不远处的保健品货架。
看着那些标价不菲的礼盒,想起母亲去年冬天总说腿疼。
她一个人住,老房子没电梯,爬上爬下不方便。
我每周回去一次,也只能帮她买买菜,打扫一下。
心里总堵着点什么。
拿起一盒胶原蛋白肽,又拿起一盒氨糖软骨素。
比较着成分和价格。
林明杰挑好了茶叶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条颜色鲜艳的羊绒围巾。
“这条绛红的好看,还是这条宝蓝的?”他凑过来问。
我抬眼看了看。“绛红吧,妈皮肤白,衬得起。”
他笑了,像是得了肯定。“我也觉得。”
把围巾放进购物车,他瞥见我手里的保健品盒子。
“这是……”
“给我妈买的。”我把两个盒子都放进车里,“她腿脚不好。”
林明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他看了看盒子上的价签,没说话。
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他才开口,声音不高。
“惠茜,这两个加起来……小一千了。”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看货架上的其他东西。
“妈那边,我买的茶叶和围巾,加起来也就六百多。”他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提醒,“要是让你妈知道我们给她买这么贵的,而给我妈买的……我怕妈心里会有想法。”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商场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看到他眉间细微的褶皱。
那是他感到为难时习惯性的表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慢慢问,“给我妈花钱,不能超过给你妈花的钱?”
“不是不能超过!”他急忙否认,脸有点涨红,“是……是最好差不多,免得比较,闹得不愉快。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心思细。”
“那我妈呢?”我问,“我妈收到女儿女婿一份像样的年礼,就该觉得受之有愧?因为比她亲家母收到的便宜?”
“我没这么说!”他声音提高了一点,引来旁边人侧目。
他压低嗓音,带上恳求的语气:“惠茜,咱们别在这儿吵行吗?我就是想着,家和万事兴。两边都是妈,尽量平衡,别惹麻烦。”
“平衡。”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可笑。
“你妈每次打电话,都少不了叮嘱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妈每次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下一句准是‘明杰呢?你们没吵架吧?’”
“你妈过生日,我们买了金戒指,她戴着见人就说儿子媳妇孝顺。”
“我妈过生日,我给她转账,她总退回来,说你们小家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林明杰,你觉得这‘平衡’吗?”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我。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上来。
像一拳打在厚厚的棉花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争吵没有意义。
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种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每一次都被迫减去自己分量的滋味。
我转过身,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买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妥协后的疲惫,“都买。就按你选的。”
我没回头。
走到收银台,排队。
他看着我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扫码,装袋。
最后,他默默掏出手机付了款。
走出商场,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心却更沉。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礼物,像拎着我们之间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隔阂。
上车后,他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发动。
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对不起,惠茜。”他低声说,“我又让你难受了。”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两边为难。”
“我知道我妈有时候说话做事,让你受委屈了。可她是我妈,养大我不容易。你能……再忍忍吗?”
“就当是为了我。”
为了我。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
每次婆家有事让我不快,每次他需要我在他母亲面前退让,每次我们的利益与他原生家庭的需要冲突时。
这三个字就像一张通行证,一张赦免令。
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商场门口巨大的红色装饰,喜气洋洋。
行人脸上大多带着笑,忙着采购,忙着团聚。
“林明杰,”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说,“有时候我觉得,结婚后,我就没有家了。”
他浑身一震,倏地看向我。
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
我没等他说话,闭上了眼睛。
“回去吧,我有点累。”
03
除夕那天,我们从下午就开始忙碌。
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婆家的一切,婆婆于芬早已安排妥当。
但她喜欢那种儿女围着她转的感觉。
林薇薇扎着围裙,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声音甜脆。
“妈,您尝尝这馅儿咸淡怎么样?”
“哥!快来帮我剥点蒜!”
林明杰应声而去,很自然就融入了那个氛围。
公公林建国依旧沉默,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专注地收拾一盆根茎繁杂的兰花。
那是他的宝贝,比儿女话多。
我插不上手,也不想刻意凑上去。
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各地年俗报道。
婆婆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肉丸子走出来,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惠茜,尝尝?”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递到我面前。
我连忙接过,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
“好吃,妈手艺真好。”
她满意地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不过啊,”她话锋一转,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这女人啊,光会吃可不行,还得会做。等以后你们自己开火了,总不能天天指望明杰吧?”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妈,我工作忙,有时候……”
“工作忙是借口。”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你看薇薇,工作不比你轻松?可这年夜饭,一大半都是她张罗的。女人嘛,终究是要顾家的。”
她看向厨房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宠爱和得意。
“明杰胃不好,外面东西吃多了不放心。你得学着点。”
我咽下嘴里已经没什么味道的丸子,点了点头。“嗯,我学。”
“这就对了。”她笑容更深,“还有啊,这都结婚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来了。
我指尖微微发凉。
“妈,我们想先稳定两年……”
“稳定?有什么不稳定的!”婆婆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些,“房子有了,工作也稳定,还要怎么稳定?我都快六十了,隔壁张阿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想过二人世界。可也得为老人想想不是?趁我现在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带。”
“你看薇薇,虽说还没结婚,可早就跟我说了,将来至少要生两个,热热闹闹的。”
林薇薇适时地从厨房探出头,娇嗔道:“妈!说这个干嘛!”
脸上却笑嘻嘻的,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林明杰也出来了,手上还沾着蒜皮。
他听到了一些,表情有点僵,走到我身边坐下,没说话。
“明杰,你也说说你媳妇。”婆婆把矛头转向他,“整天忙那个设计,对着电脑,有辐射,对身体不好,更影响要孩子。”
林明杰低下头,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妈,惠茜她……也挺喜欢她工作的。”
“喜欢工作能当饭吃?能给你生儿育女?”婆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就是太顺着她!男人得有点主意。”
“妈,大过年的,先吃饭吧。”林明杰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没接。
他看着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把橘子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橘皮清冽的香气,混着油腻的饭菜味,让人有点反胃。
“行了行了,先吃饭。”公公难得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训导。
年夜饭很丰盛。
鸡鸭鱼肉,摆满了旋转玻璃圆桌。
婆婆热情地给大家夹菜,尤其是给林明杰。
“明杰,多吃点鱼,聪明。”
“这个排骨炖得烂,你胃不好,吃这个。”
林薇薇叽叽喳喳说着单位的趣事,逗得婆婆直笑。
公公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吃饭。
林明杰似乎想活跃气氛,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只有林薇薇很给面子地笑了几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都是婆婆夹的,不是我喜欢的,但也不至于讨厌。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席的客人。
礼貌,疏离,格格不入。
婆婆又一次提起孩子的话题,这次是冲着林明杰。
“明杰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三了。男人当立之年,家里没个孩子,不像话。”
林明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含糊地“嗯”了一声。
“惠茜,”婆婆看向我,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那工作,要不先放放?或者换个清闲点的。准备要孩子,是头等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林薇薇眨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公公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林明杰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恳求,也有无奈。
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知道他的意思。
忍一忍,大过年的,别闹得不愉快。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凉透了的排骨,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肉质很柴,调料的味道很重,咸得发苦。
“妈,”我咽下去,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工作的事,年后再说吧。公司最近项目紧。”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什么项目能比传宗接代重要?惠茜,不是妈说你,你这思想得转变转变。女人最终的归宿,还是家庭。”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站起身,离开餐桌,走向阳台。
外面夜色沉沉,远处有烟花零星炸开,璀璨一瞬,又归于寂静。
我能听见身后隐约的说话声。
婆婆在抱怨:“……说两句就不高兴了……”
林明杰在小声劝解:“妈,您少说两句……”
玻璃窗映出餐厅温暖的灯光,和那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
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很完整。
我的影子被拉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玻璃上。
像一道多余的裂痕。
04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沉闷的暖气和食物味道。
街景飞快后退,路灯的光晕连成流动的线。
我想起刚才在门口,婆婆拉着林明杰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林薇薇挽着婆婆的手臂,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含义不明。
终于上了车,开出小区。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微松了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委屈。
是的,委屈。
像细小的沙砾,磨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明杰。”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干涩。
“嗯?”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应了一声。
“今天……妈说的那些话,”我斟酌着词句,“关于工作,关于孩子,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妈就是那样,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她也是为我们好,着急抱孙子。”
“为我们好。”我重复着,“所以当众催生,让我换工作,是‘为我们好’?”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大过年的,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非要计较这些吗?妈年纪大了,观念改不了,我们做小辈的,顺着点不就完了?”
“顺着点?”我转过头看着他侧脸,“怎么顺?辞掉我喜欢的工作,按照她的时间表生孩子,然后在家带孩子,事事听她安排,这就是顺?”
“我没让你辞职!”他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去,胸膛起伏了几下,“我只是说,态度上好一点,别总跟她顶着来。你就不能……委婉点?”
“我今晚不够委婉吗?”我问他,“我没反驳,没吵,我说‘年后再说’,然后离开了饭桌。这还不够?”
“你那叫离开吗?你那叫甩脸子!”他终于忍不住,语气冲了起来,“妈后来很不高兴,觉得你不尊重她!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你夹在中间?”我忽然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用力眨回去,“林明杰,从结婚到现在,每次我和你妈有分歧,你永远‘夹在中间’。可你这个‘中间’,永远是歪向她那一边的!”
“你只看到我‘甩脸子’,你看不到她是怎么一次次忽视我的感受,怎么用‘为你好’绑架我,怎么理所当然地把我排除在你们‘一家人’之外!”
“我怎么没看到?”他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我看到!我都看到!可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我能怎么办?指着鼻子骂她不对?跟她吵翻天?然后呢?这个年还过不过了?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蒋惠茜,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可也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能不能别总那么……那么理想化?现实就是需要磨合,需要妥协!”
“是,需要妥协。”我点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滑了下来,我立刻抬手擦掉,不想让他看见。
“可为什么每一次妥协的都是我?每一次让步的都是我?每一次被要求‘理解’‘体谅’的都是我?”
“就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维护这个家,所以我活该被放在最后一位,活该我的感受、我的工作、我的计划,都要为你妈的心情让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希望家里太平,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没有人都好。”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在你妈的‘好’和我的‘好’之间,你选择了她的。林明杰,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今天才肯清清楚楚地对自己承认。”
车子驶入我们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稳,熄火。
黑暗瞬间包裹过来,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出我们彼此模糊而僵硬的脸。
他没立刻下车。
引擎熄灭后的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
“对不起。”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我又没做好。”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我明天跟妈说说,让她以后别老提孩子和工作。”
“初二吃饭,我注意点,不让你落单,不让你难堪。”
“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真切的懊悔和恳求。
像以前每一次争吵过后一样。
我的心像浸在冰水里,麻木地收缩着。
我知道,如果我此刻点头,这场争吵就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暂时画上句号。
我们会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走进家门,洗漱,上床,背对背睡觉。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类似的事情,再次揭开伤疤,重复这个过程。
可是,我太累了。
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下车吧。”我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
“外面冷。”
我没等他,径直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晰,孤单。
他跟了上来,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
电梯镜面映出我们两人。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今天晚上,在那些咸苦的排骨,在那些刺耳的话语,在他那句“甩脸子”里。
“嘣”地一声。
断了。
05
初一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摸过手机一看,是我妈。
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妈,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母亲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很好,“还没起呢?明杰呢?”
“起了,他在洗漱。”我坐起身,靠在床头。
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晨光,是个晴天。
“昨晚在婆家过年怎么样?热闹吧?”母亲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怕触及什么。
“嗯,热闹。”我简短地回答,“做了很多菜。”
“那就好,热闹就好。”母亲松了口气似的,“你们俩呢?没吵架吧?”
我喉咙哽了一下。
“没,挺好的。”
“那就好,夫妻之间,互相体谅,过年和和气气的。”母亲念叨着,“对了,我包了点饺子,三鲜馅儿的,你最爱吃。本来想让你们过来拿,又怕你们忙……”
“不忙。”我说,“我们下午过去拿。”
“好好好,来家里吃饭!妈给你们做。”母亲高兴起来,又叮嘱了几句穿暖和点,路上小心,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卧室里很安静。
林明杰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床边坐下。
“妈打来的?”
“嗯,让我们下午去拿饺子。”
“哦,好。”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裤的布料。
“昨晚……对不起。”他声音很低,“我不该那么说你。是我没处理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他伸手,试探性地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很凉,他的手心温热,带着潮湿的水汽。
“我跟我妈发了信息,说了以后别再当众催生,让你难堪。”他看着我的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她也回了,说知道了,以后注意。”
“初二吃饭,我保证一直陪着你。端菜摆碗什么的,我去做,不让你动手。”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像小时候做错事祈求原谅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下的淡青,和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软了一下。
三年了。
无数的争吵,冷战,和好。
像陷入一个泥沼,每一次挣扎,都让彼此陷得更深,也更疲惫。
可终究,是有过真心实意的好时光的。
刚结婚时,他也曾因为我加班,半夜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送到书房。
我生病发烧,他请假在家守着,笨手笨脚地熬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我们攒钱买下现在这套房子时,一起跑建材市场,为了一个瓷砖的颜色争论半天,最后互相妥协,选了个折中的。
那些片段,在此时此刻,忽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带着温度,灼烫着我冰冷而绝望的心。
也许……也许再试一次?
也许这次他真的能改变?
也许婆婆看到他的态度,也会有所收敛?
毕竟,离婚两个字太重了。
牵扯的不仅是感情,还有两个家庭,还有我们共同构筑的这一个小窝。
“惠茜?”他见我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
我垂下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和我一对的婚戒,因为洗漱摘下来过,还有些松。
“下午先去我妈那儿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好!”
“初二……”我顿了顿,“我会按时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注意。绝不让你一个人。”
他俯身过来,想抱我。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洗漱用品的清新气味,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点喜悦或期待。
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妥协。
我给自己,也给这段婚姻,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去验证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命题。
06
初二上午,天气依然很好。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却没什么温度。
我换上一件看起来喜庆些的枣红色毛衣,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林明杰收拾得精神利落,特意刮了胡子,显得年轻了几岁。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路上话也比平时多。
“薇薇说今天要做她的拿手菜,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
“爸前几天钓了条大鱼,养在盆里,说今天做了吃。”
“妈好像还准备了饺子,三鲜馅儿的。”
我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车子驶入婆家所在的老旧小区。
年节里,小区比平时热闹,随处可见拎着礼盒走亲访友的人,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甩着摔炮。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饭菜香。
停好车,林明杰从后备箱拿出年礼。
茶叶,围巾,还有昨天下午去我妈那儿拿饺子时,顺便在楼下超市买的一箱牛奶和水果。
给我妈的保健品,昨天就留在了母亲那里。
他没再提,我也没问。
上楼,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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