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想以这种方式认识你
佘忠兰
今年清明节的第二天傍晚,察隅战友群里,突然掀起的缅怀浪潮,像一阵寒风吹得我心头一紧——一群察隅藏汉老兵悼念的,是西藏边防老兵王卫。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天傍晚群里那张80年代的军装照。照片上的年轻军官身着尉官毛料军装,上尉军衔在肩,眉清目秀,年轻英俊。那军装、那军衔,我太熟悉了。90年代,我也曾穿着同款女式军装,将上尉军衔佩戴了好几年。战友们说,他叫王卫,1985年入伍的察隅边防四团老兵。比我早四年入伍。
“他走了。”
这三个字像块巨石砸在我们心上。他明明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走了?我心里一紧,凝眉沉思,一时十分郁闷。我虽和王卫素不相识,从不曾谋面,可“西藏军人”这四个字,瞬间让我们之间有了跨越时空的联结。一想到他曾在我熟悉热爱的察隅戍边多年,亲切感便和惋惜交织着涌上心头。前几年我常去察隅,坐军地车或徒步路过边防四团大门外,还曾独自登上团部后山的华贡山温泉源头。如今,那山还在,那营房还在,那个守过这片国土的人,却没了。群里的藏族、汉族战友们反复敲着“王卫战友一路走好”,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得我鼻子发酸。又走一位西藏老兵,我心里五味杂陈,他英年早逝,怎能不让同为西藏兵的我深感惋惜。“王卫战友一路走好……”察隅战友群的藏族汉族老兵们纷纷缅怀他。
我忽然想起,那次我独自登察隅华贡山的午后。站在温泉源头的平台上,尽情看风景。俯瞰察隅,察隅河像条碧绿的丝带绕着山脚,蜿蜒流过,几座嘎巴大桥横跨两岸,新老县城错落有致。山脚下那片背靠青山、面朝河水的营房,就是王卫曾驻守的地方,G219国道从营门前穿过,一头连着县城,乃至遥远的外界,一头牵着万里边防。那天的阳光很暖,我坐在长木椅上,小憩,晒晒冬日的太阳。仰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雪山,听风声裹着温泉的潺潺流水,还有布谷鸟隐在林子里的啼鸣。温泉水热气腾腾,蒸腾起一股股白雾,如袅袅炊烟,和山间飘缈的云气缠在一起,云里雾里,仙气飘飘。又像仙女遗落的白纱巾,弥漫在山间,美仑美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山脚下的营院里,曾有个叫王卫的老兵,他把青春种在这片雪域高原。
那天在察隅战友群里偶然看见了他的那张军装头像,察隅边防团一位战友告诉我,他一年联系不上王卫,昨天联系上王卫的夫人单位的同事,辗转联系上他的夫人,方知王卫人不在了,不幸因肺癌已病故一年,一查出来就是晚期,癌细胞已转移到大脑。真不想以这种方式认识王卫老兵,多希望他还活着,毕竟还那么年轻。
后来才从战友口中得知,王卫老兵,云南昭通大关人,1992年在西藏察隅边防四团,任军务股参谋,1993年年底到台地二连任连长,1995年到左贡武装部任生产连连长,是左贡武装部首任生产连连长。后来,从左贡人武部转业到云南昭通家乡大关电信局,终于与家人团聚。王卫在军地辛苦工作四十多年,还没等到退休养老享福,却英年早逝。他走得太急,连和老战友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怎能不让人为之惋惜。原来那张英气的军装照,竟成了战友们最后的念想。
王卫服役的察隅台地,我也知道,和边防战友们去过一次。
王卫曾从察隅调去左贡人武部工作,左贡我也知道,左贡的苦,我懂。前些年,我搭乘察隅和昌都战友开的军车,路过几次左贡兵站。那里海拔更高,他在那里工作的艰辛,可想而知。
2021年10月27日12时50分许,西藏林芝市察隅县竹瓦根镇空档村发生森林火灾。火场位于察隅河对面山顶,坐标北纬28.46度、东经97.28度,海拔2400—3500米,植被以冷杉为主。周边3公里内涉及桑久村、空档村,其中桑久村加达组10户49人当日转移至安全区域。火灾发生后,西藏森林消防总队迅速调派人员逆行赶赴现场,全力救火。山上、马路、天空、大地,被山火黑烟笼罩。地方护林员参与开设隔离带。截至10月28日8时,森林消防和消防救援队伍共出动529人参与扑救。察隅县出动人员360余人、车辆30余辆,已开挖2条总长12公里、宽25米左右的隔离带。截至28日16时,火场共投入扑救人员800余人,救援装备3843(件)、车辆129辆,西藏森林消防总队特勤大队及昌都、那曲、日喀则、山南等地森林消防队伍陆续抵达或待命增援。西藏自治区成立现场指挥部,应急管理厅及森林消防总队负责人于28日16时30分抵达火场协调扑救。西藏消防救援总队调集指战员奔赴火场,协助迁移安置群众,进行供水、湿化林区和扑灭火点等作业。经扑救,火灾扑救已取得决定性胜利。那次察隅山火,燃烧了10天。
记得2021年11月初,有一天大清早,我在察隅某大酒店,想回林芝。正因为那次火灾,导致察隅县到林芝方向的路段交通管制,我没法回林芝。多亏有在王卫曾服现役的边防四团出差的一位边防兵帮忙,他帮我联系了一辆军车,顺带我去昌都,我只能曲线平安绕回成都。到了左贡兵站,两位男战士汽车兵,驾驶员和副驾驶,开军车进左贡兵站办公事,我下车在大门外等。隆冬的左贡寒风刺骨,突然,我眼前一黑,一下子栽倒在左贡兵站大门外马路边。幸亏被马路对面一家开食店的中年帅哥男老板相救,他弄我进他店里,让我烤火,给我倒开水喝,悉心照顾我,最后,我终于缓过来。等到两位汽车兵办完正事出来,我匆匆和救我命的店老扳致谢,道别,他目送我过马路去上车。我们互不相识,萍水相逢,他却对我这么好,真是热心善良的大好人啊,当代活雷锋。可惜他姓啥名啥我也不知道,就连他的店名,我也没顾及去看。我随两位汽车兵又上车走,赶路。为了让和我素不相识的两位汽车兵不担心我,我始终没告诉他们之前我晕倒在左贡兵站大门外马路边的事儿。那一次的生死瞬间,让我深知在左贡这样高海拔的地方,每一口呼吸都透着艰辛。正因为那次经历,我深知王卫工作的左贡的艰辛,而王卫曾在这里,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土地。
王卫走了,永远离开了人间,再也看不到察隅河畔的新柳,再也听不到左贡山间的风声,再也不能陪家人吃一顿热乎的晚饭。可他守过的山更绿了,察隅的天更蓝了,边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盛世安稳,是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老兵,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
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王卫老兵。若有来生,愿你能再回察隅,看看你守过的雪山;再回左贡,看看你的老连队。
致敬,缅怀。愿天堂没有病痛,王卫老兵,安息吧!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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