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药味和炖过头的鸡汤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
公公周石头的手指关节敲在玻璃茶几上,咚,咚,咚。
婆婆唐玉琴坐在小姑子周韵文的床边,手里攥着湿毛巾,眼睛却盯着我。
周韵文躺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第五天了。”周石头的声音像生了锈,“晓雪,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见死不救,说不过去。”
周浩然坐在最远的单人沙发里,盯着自己交错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字。
我放下一直捏在手里的水杯。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喀”。
然后我起身,走进书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墨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我走回原处,没坐下。把文件夹平摊在茶几上,正对着周石头。
翻开。第一页,黑体加粗的字。
《离婚协议书》。
我的手很稳,按在纸面上。“孩子跟我。存款归我。房子,也归我。”我的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婆婆突然倒抽的那口冷气,“至于你们一家——”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浩然猛然抬起的、毫无血色的脸。
“想怎么帮,就怎么帮。”
01
家庭共用账户的APP,图标是个傻气的卡通小猪。我每个月十五号定时往里转一笔钱,作为家用。周浩然也会转,数额不定,时间也不定。
这个月的账单,有点不对。
一笔两万块的支出,备注是“装修材料”。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我在杭州出差,盯着施工方改图纸。家里没人提过要买装修材料。我们这房子住了七年,去年刚重新粉刷过。
我截了图,微信发给周浩然。
“这笔钱什么用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哦,一个同事家里急用,临时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哪个同事?”
“就办公室老赵,你不认识。放心,打了借条的。”
我没再问。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厨房传来响动。
婆婆唐玉琴来了,提着一袋活虾,说是老家亲戚送的。
“项目快收尾了,是有点忙。”
“忙点好,忙点有出息。”她剥着蒜,语气随意,“韵文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跟她爸就烧高香喽。”
周韵文,我那小姑子。
二十八岁,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文创公司做新媒体,干了三个月,嫌“老板傻逼,同事全是马屁精”,裸辞了。
在家歇了快两个月。
“她年轻,多试试也好。”我应着,打开冰箱拿水。
“试什么呀,心比天高。”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前阵子非闹着要跟朋友合伙开咖啡馆,说是什么……哦,精品手冲,还要带画廊。找我们拿钱,我跟你爸那点退休金,哪够她折腾。”
虾线被利落地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这孩子,就是没吃过苦。”她抬起眼,对我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还是你稳当。你和浩然好好的,咱们这个家就稳当。”
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像试探,又像铺垫。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很凉。
晚上周浩然回来,身上带着点烟味。他很少抽烟。
吃饭时婆婆一直给他夹虾。“多吃点,最近累吧?你爸说你们单位又要考核?”
“韵文今天来电话了。”婆婆状似无意地说,“情绪还是不高。我说你要么来哥嫂这住几天,换换环境?你嫂子手艺好,还能开导开导你。”
周浩然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想来?”
“家里就我跟你爸两个老的,闷也闷死了。你们这儿热闹点。”婆婆看向我,“晓雪,不麻烦吧?”
“不麻烦。”我说,“随时来。”
周浩然似乎松了口气,又夹了一只虾。“那行,我明天跟她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周浩然洗完澡出来,带着湿气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老赵那钱,”我忽然开口,“真能准时还?”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能。说好了的。”
“最好是这样。”我闭上眼,“家里开支不小。下个月孩子英语夏令营要交钱了。”
“我知道。”他翻了个身,背对我,“睡吧。”
黑暗中,我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平缓。
我没睡着。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幽幽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唐工,竣工资料第三部分的电子版发您邮箱了,请查收。”
我拿过手机,点开邮箱。下载附件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最后停在了手机自带的录音软件图标上。
看了一会儿。又按熄了屏幕。
02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
设计院的空气里都飘着咖啡因和焦虑的味道。
我们组负责的市美术馆改造工程,是我独立带队后的第一个大型公建项目。
甲方难缠,施工方滑头,大半年折腾下来,所有人都脱了层皮。
但效果是好的。
上周竣工验收,几位专家私下都说了“眼前一亮”。
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晓雪,辛苦了。这个项目的绩效和分红,财务那边已经在核算了,不会亏待你们组。”
消息传得很快。中午在食堂,隔壁结构组的同事就端着盘子凑过来。“唐工,听说你们组要发笔小的?得请客啊。”
散会后回办公室,手机震个不停。家庭群里,婆婆发了几张周韵文在家插花的照片,说“女儿闲得修身养性了”。周浩然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我划过去,没说话。
下班前,周浩然发来微信:“晚上爸妈叫吃饭,说有事商量。韵文也来。”
“什么事?”
“没说。估计就是家常吧。六点半,老地方。”
老地方是家本地菜馆,价格实惠,分量足,公婆爱去。
我赶到时,他们已经在了。
周韵文穿了条新裙子,化着精致的妆,正在刷手机,看到我,抬了抬眼皮:“嫂子。”
“嗯。”我坐下。周浩然给我倒了杯茶。
菜上得差不多了。
公公周石头清了清嗓子,拿起酒杯。
“今天叫你们来,也没别的大事。就是韵文啊,”他看向女儿,“有个想法,我们听听你哥嫂的意见。”
周韵文放下手机,坐直了些。
“爸,妈,哥,嫂子。”她声音刻意放柔了,“我之前不是一直想自己做点事吗?跟几个朋友仔细聊了,调研也做了。我们想在创意园区那边,开一个真正的精品咖啡馆。不光是咖啡,还是一个艺术沙龙,定期办小画展,读书会。”
她眼睛发亮,语速加快,描绘着蓝图:进口咖啡机,北欧风装修,独立艺术家合作,自媒体引流……
“听起来不错。”周浩然接了一句,“有具体计划吗?”
“有啊!”周韵文拿出手机,划拉着图片,“选址我都看好了,预算也做了。前期投入大概……八十万左右。我自己有点积蓄,朋友也出一部分,还差不少。”
桌上安静了几秒。
婆婆夹了块鱼肉放到周韵文碗里。“想法是好的。就是这钱……不是小数。”
“所以想跟家里商量嘛。”周韵文看向周浩然,又看向我,“哥,嫂子,你们见多识广,觉得这项目怎么样?有前景吗?”
“我们定位不一样!”周韵文急切地说,“我们要做有格调的,有黏性的客户群。嫂子,”她忽然把话头转向我,“你们搞设计的,最懂这个。到时候装修设计,你可得帮我把关。”
我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菜,咽下去。
“定位清晰是好事。不过创业风险大,前期投入要谨慎。预算做细了吗?租金、设备、人工、损耗、推广,还有至少半年的运营储备金。”
周韵文脸色淡了点。“大概都算过的。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我没这个意思。”我放下筷子,“只是提醒你,账要算清楚。”
“好了好了,吃饭。”公公打断,举起杯,“韵文有想法,是好事。钱嘛,一家人,总好商量。浩然,晓雪,你们也多帮妹妹参谋参谋。来,吃饭。”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微妙。
周韵文话少了,偶尔瞟我一眼。
婆婆不停给周浩然夹菜,说着“你最近辛苦”。
公公喝了几杯酒,脸膛发红,重复说着“家和万事兴”。
回家路上,周浩然开车。等红灯时,他忽然说:“韵文也是想上进。”
“嗯。”
“要是真缺一点,咱们……是不是也能支持一下?就当投资。”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差多少?”
“她没说具体。到时候看吧。”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毕竟是我亲妹妹。”
我没接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
我的个人账户,刚入账了一笔钱。
是上季度的一小笔项目津贴。
数额不大,但到账时间很准。
我按熄屏幕,靠回椅背。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周浩然专注开车的侧脸,和后方无穷无尽、流淌着的灯火。
03
连续加班一周后,我终于能准点下班一次。在车库停好车,电梯上行。脑子里还在过明天汇报要用的一组数据。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婆婆唐玉琴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就先应下来。稳住你妹妹。你媳妇那边,妈去说。她那个项目不是快分钱了吗?那么多,她一个人也用不完。你妹这事要是成了,也是你们兄妹俩的产业,以后也有个依靠。”
我握着门把的手停在原地。
接着是周浩然的声音,含糊,带着惯有的犹豫:“妈,这不好吧……那是晓雪辛苦挣的。”
“什么她的你的!你们是夫妻!她的不就是你的?”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浩然,妈跟你说,这家里,你才是顶梁柱。有些事,你得拿出个态度。韵文是你亲妹妹,这时候你不帮,谁帮?难道看着她去外面借高利贷?”
沉默。
“再说了,”婆婆语气缓下来,像在推心置腹,“晓雪是能干,能挣钱。可女人太能干了,心就容易野。你得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钱放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才是正经过日子。你先应着韵文,就说哥哥嫂子肯定支持她。剩下的,妈来办。”
更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周浩然很低地“嗯”了一声。
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什么东西。
我向后退了一步,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然后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走到楼下的小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初秋的风有点凉。我抱着胳膊,看着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周浩然。
“喂?晓雪,你到哪儿了?妈来了,做了饭。”
“临时有点事,处理一下。你们先吃,别等我。”
“什么事啊?要紧吗?”
“不要紧。很快。”
挂断电话。我坐在那里,又过了二十分钟。然后起身,重新上楼。
开门,饭菜香扑面而来。婆婆迎上来,笑容满面:“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菜都快凉了。浩然,给你媳妇盛碗汤。”
餐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周韵文也在,正拿着手机给周浩然看什么图片,笑得娇憨。周浩然低头看着,嘴角带笑。
仿佛我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场对话,只是一个错觉。
“嗯。”我去洗手。
“谢谢妈。”
“对了晓雪,”公公抿了一口酒,开口,“你那个大项目,是不是差不多了?听说奖金不少。”
来了。
我夹起一根青菜。“还在走流程,具体数额不清楚。”
“嗨,院里还能亏待你这功臣?”公公笑,“该你的跑不了。这钱啊,挣来了,也得会安排。我跟你妈商量着,家里是不是也该有点规划。”
“什么规划?”我问。
周浩然低头喝汤,没说话。
周韵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婆婆补了一句:“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晓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慢慢嚼着米饭,一粒一粒。“爸,妈,投资不是小事。我得看到韵文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市场分析,财务预测。光有想法不够。”
周韵文的笑容垮了下去。“嫂子,你就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我放下碗,“如果真要做,一切按正规合伙流程来。权责利,白纸黑字写清楚。亲兄弟,明算账。”
桌上静了。
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婆婆打圆场:“哎,吃饭吃饭,慢慢商量。晓雪说得也对,谨慎点好。”
那顿饭的后半段,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周韵文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脸色不好看。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公公坐在阳台抽烟。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周浩然跟了进来,把门掩上。
“晓雪,”他搓着手,“爸妈也是为韵文着急,话可能说直了。”
我打开电脑,没看他。“嗯。”
“你别往心里去。那钱是你的,怎么用你决定。”
我转过头,看着他。“真是我的吗?”
他愣了一下。“当然……当然是你的。”
“那家庭账户里那两万,真是借给老赵的?”
他的脸瞬间白了,眼神躲闪。“你……你怎么又问这个。当然是。”
“周浩然,”我叫他全名,声音很平,“我们结婚七年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下次转账,”我转回屏幕,敲了下键盘,“记得删记录删得干净点。或者,别用绑了我手机的账户。”
屏幕的光,映着他煞白的脸。
04
周末,孩子去了外婆家。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流水打印件,还有几张手写的清单。
这套房子,首付我出了百分之七十。
用的是工作前几年攒下的钱,加上父母给的一部分。
贷款合同上是我和周浩然两个人的名字,但婚后绝大部分月供,是从我的工资卡里划扣的。
他的收入,更多用在日常开销和他自己的社交、购物上。
银行流水一页页翻过去。
我的账户,支出项密密麻麻:孩子学费、兴趣班、家庭保险、物业水电、给双方父母的节日红包、大宗家电购置……进项则相对清晰,主要是工资和项目奖金。
周浩然的流水,简单得多。
工资入账,然后是一些零散消费。
但近一年,有几笔相对整数的转账,收款人都是“周韵文”。
五千,一万,两万。
加起来,不小一笔。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软件。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标记着日期和时间。
最近的一个,是上周。
我按了暂停。把手机扣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打印纸上,白得晃眼。
周一上班,我抽空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陈,是大学同学董高飞介绍的。
董高飞现在自己开了间事务所,专攻民商法。
我把基本情况说了,没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出示了一些初步材料。
陈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
“唐女士,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从现有材料看,您在婚姻中的经济贡献度明显更高。房产份额、婚后共同财产的划分,可以争取。至于对方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资助其家人的行为,如果证据确凿,在分割时会对您更有利。”
“证据,”我问,“需要到什么程度?”
“转账记录,录音,微信聊天截屏,都可以。最好能形成一个证据链,证明转移行为的持续性,以及对方家庭对此事的知情和合谋意图。”陈律师顿了顿,“不过,走到这一步,婚姻基本就没有挽回余地了。您确定吗?”
我看着桌上那杯水。水面平静,一丝波纹都没有。
“我需要知道最坏的结果,和最好的可能。”我说,“以及,我该怎么做。”
从律所出来,天色有些阴。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咖啡馆,玻璃窗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
手机响了。是周浩然。
“晓雪,晚上能早点回吗?韵文来了,说想跟我们再聊聊咖啡馆的事。”
“我晚上有事,不确定几点。”
“什么事啊?不能推推吗?一家人等着呢。”
“工作上的事。”我说,“你们先聊。该怎么定,就怎么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我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我只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打开手机银行APP。目光在几个账户之间切换。
然后,我开始操作。将几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的钱,逐步归集。将投资账户里的基金,分批赎回。动作很慢,但很稳。
做完这些,我抬头舒了口气。
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似乎要下雨了。
晚上我到家时,已经九点多。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周浩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无声地放着广告。
“他们呢?”我换鞋。
“走了。”周浩然的声音有些疲惫,“等你等不到,妈有点不高兴,带着韵文先回去了。”
“哦。”我放下包,去倒水。
“晓雪,”他叫住我,“我们谈谈。”
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谈什么?”
我没说话。
“是,我偷偷给过韵文钱,没告诉你。我错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丝,“可我压力也大啊!爸妈天天说,妹妹天天求……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我重复这个词,“怎么体谅?”
“就是……别那么计较。钱的事,分红下来,咱们先帮着韵文把店开起来。算她借的,行不行?以后赚了钱还我们。一家人,互相扶持,不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无奈。
我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周浩然,”我说,“你妹妹二十八岁了。她不是孩子。”
“可她……”
“你爸妈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八千多,住在老房子里,没有贷款。你每月给他们两千,说是生活费。实际上,他们根本花不完,大部分都贴给了周韵文。”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你呢,月薪一万二,房贷车贷去掉,剩下多少?给我和孩子的家用,又有多少?你那两万‘借给同事’的钱,是你攒了多久的?”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扶持是相互的。”我放下杯子,“这些年,我扶持这个家,扶持你,扶持你妹妹。现在,我需要你们扶持我什么?”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累了。”我转身往卧室走,“你想扶持你妹妹,用你自己的钱。我的钱,怎么用,我自己决定。”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沙发上的声音。
05
项目分红的具体数额下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财务总监亲自给我打电话,语气热络:“唐工,恭喜啊!院里这次很大方,也是你们组确实干得漂亮。钱这两天就打到工资卡,记得查收。”
“谢谢李总。”
“该谢的是你。对了,下个月行业有个年度设计奖评选,院里准备拿你们这个项目去冲一下。材料还得你多费心。”
“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邮箱里已经收到了正式的财务通知邮件。那串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没把消息告诉任何人。
但家里气氛还是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发酵,膨胀,接近临界点。
周韵文开始频繁地“身体不舒服”。
先是说头疼,没胃口。
后来又说胃疼,吃不下东西。
婆婆带她去医院看了两次,没查出大毛病,医生开了点养胃的药,说可能是情绪焦虑引起的神经性胃肠功能紊乱。
于是,婆婆顺理成章地搬了过来,说是“照顾女儿几天”。公公也隔三差五过来吃饭。
家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压抑。厨房里常年炖着汤药,味道挥之不去。客厅沙发上总是堆着周韵文的毯子和枕头。婆婆的目光像雷达,时不时扫过我。
周浩然更沉默了。回到家就钻进书房,或者陪周韵文说几句话。跟我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话。
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点。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公公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凝重。
周浩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
周韵文半躺在长沙发上,盖着毯子,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回来了。”婆婆先开口,声音干涩。
“嗯。”我换鞋。
“晓雪,你过来坐。”公公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药味很浓。
“韵文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公公开门见山,“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脱形了。医生说了,就是心里有事,憋的。她那个咖啡馆的事,成了她的心病。”
“我们老了,没本事。”婆婆抹了下眼角,“就盼着你们兄妹俩好。浩然是你丈夫,韵文是你小姑子,都是一家人。现在妹妹有难处,当哥嫂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周浩然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
“妈,您想说什么?”我问。
“那笔分红,是不是该下来了?”公公盯着我,“我们也不多要。韵文预算差四十万。你先拿四十万出来,帮她过了这个坎。剩下的,算我们老两口借你的,行不行?”
四十万。正好是我分红的一大半。
“爸,这不是借钱的问题。”我说,“周韵文需要的不是四十万启动资金,是一个可行的商业模式和踏实的执行力。给她钱,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
“你怎么说话呢!”婆婆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怎么就火坑了?韵文有理想,有规划,怎么就不行了?你就是看不起她!”
周韵文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泣,把脸转向靠背。
“你……”婆婆气得发抖,“你就咒她吧!你就是巴不得她不好!浩然,你看看你媳妇!”
周浩然终于抬起头,脸上是惯有的那种烦躁和为难。“晓雪,少说两句。爸妈也是为了韵文好。”
“为她好,就别害她。”我站起身,“如果你们坚持要投资,我建议周韵文先去找一份相关行业的工作,干满一年,摸清门道。或者,你们用你们的钱支持她。我的钱,有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比救你妹妹还重要!”公公也站了起来,脸膛涨红,“唐晓雪,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的人!一家人,在你眼里就是算计!”
冷血。这个词像颗钉子。
我看着他们。公公的愤怒,婆婆的眼泪,周韵文背过去的颤抖的肩膀,还有周浩然那写满“你怎么就不能妥协”的眼神。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过去七年,以不同的形式,上演过很多次。只不过以前,我总会退一步,找一种大家都能下的台阶。
但台阶越退越窄,后面已是悬崖。
“随你们怎么想。”我转身往卧室走,“我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唐晓雪!”公公在身后吼。
我没回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婆婆的哭声,周浩然低声劝解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霓虹闪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微信:“唐女士,协议草案已根据您提供的补充材料修改完毕,发您邮箱了。请查收。证据链基本完整,如需启动,随时联系。”
那份《离婚协议书》的PDF文件,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
标题加粗,黑体。
像一道清晰的、无可挽回的分界线。
窗外,不知哪家阳台的花盆被风吹落,碎裂的声音传来,清脆,短促,然后重归寂静。
06
项目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院领导、甲方代表、合作单位的人都会来。这也是我生日,阴历的。
助理小吴提醒我好几次:“唐工,您可是主角,一定得来啊。礼服准备好了没?”
庆功宴六点半开始。我下午还有个技术交底会,跟施工方对最后一点收尾细节。会议拖长了,结束时已经六点。
我匆匆回办公室换衣服。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浩然。还有几条微信。
“爸妈和韵文晚上过来吃饭,等你。”
“早点回。”
“看到回话。”
然后关机,换上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镜子里的女人,妆容得体,眼神平静,甚至算得上明亮。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出长期的疲惫。
打车去酒店。路上堵得厉害。到达宴会厅时,已经七点过十分。
推开门,里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院长正在致辞,看到我,笑着招手。我点头致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说着祝贺的话。我应付着,喝的是果汁。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笑。
八点半左右,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家里的座机。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震。周浩然的手机。
还是没接。
第三次,是婆婆的手机。
我起身,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接通。
“喂,妈。”
“晓雪!你怎么不接电话!”婆婆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你在哪儿?赶紧回来!韵文不行了!”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尽量平稳:“怎么了?说清楚。”
“她……她疼得打滚!说胃里像刀绞一样!我们叫了救护车!浩然已经跟车去医院了!你赶紧过来!市一院急诊!”
背景里一片嘈杂,还有周韵文虚弱的呻吟。
“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走回宴会厅,跟院长和几位主要领导低声说明情况。他们都很理解,催促我快去。
我拎起包,走出酒店。夜风一吹,刚才喝下的那点果汁带来的微醺感荡然无存。
打车去医院。路上,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周韵文的胃病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严重到什么程度?如果是假的……他们想干什么?
急诊科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我找到他们时,周韵文正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手背上打着点滴。
婆婆守在旁边抹泪,公公脸色铁青,周浩然正跟医生说着什么。
看到我,周浩然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才来?电话也不接!”
“庆功宴,不方便接。”我看向病床,“医生怎么说?”
“急性胃肠炎,伴有电解质紊乱。需要留观。”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医生说,跟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太大有关。”
周围有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
周韵文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周浩然看着我,眼神里有责备,有恳求,还有一种“你看,都是因为你”的无声指控。
我站在那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急诊室的嘈杂声仿佛退得很远。
“所以呢?”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他们听清,“你们想我怎么做?”
婆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笔钱!先把钱拿出来,让韵文安心治病!后续开店也有个盼头!算妈求你了!”
公公补充:“你要是不放心,让你爸我打欠条!以后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慢慢还你!”
周浩然别开了脸,声音干涩:“晓雪,先……答应了吧。救人要紧。”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婆婆脸上纵横的泪痕,公公紧握的拳头,周浩然躲闪的目光,还有病床上周韵文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一瞬间,我异常清醒。甚至有点想笑。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亲情和健康为武器的,通牒。
“好。”我说。
他们三个人,包括床上的周韵文,似乎都松了口气。婆婆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等我一下。”我转身,朝急诊科外面走去。
“你去哪儿?”周浩然在身后问。
我没回答,径直走到医院外面。夜风更凉了。我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打开车门,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那个墨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把它抱在怀里,很轻,又很重。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走向那四个等着我“投降”的人。
07
急诊留观区的灯光是惨白的,照着几张惶恐又带着期待的脸。
我走回他们面前,脚步很稳。婆婆的泪还挂在脸上,公公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周浩然紧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周韵文也半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没坐下。就站在那里,把文件夹平放在旁边的金属置物柜上。冰凉的触感。
“啪嗒。”搭扣弹开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翻开。第一页。
黑体加粗。下面是小一号的字:甲方:唐晓雪,乙方:周浩然。
周浩然的脸,刷一下褪尽了血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晓雪?你这是……?”
公公凑过来看了一眼,像是没看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婆婆也止住了哭,伸长了脖子。
我没理会他们,手指划过条款。
“第一条,子女抚养。婚生子周子轩由甲方抚养,乙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至其年满十八周岁。乙方享有探视权,具体细则见附件一。”
“第二条,财产分割。1、位于本市XX区XX路XX号XX单元XX室房产一处,归甲方所有。该房产首付甲方出资70%,婚后贷款主要由甲方偿还。乙方须于本协议生效后三十日内配合办理产权过户手续。2、双方名下存款、理财、股票等现金类资产,合计约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具体清单见附件二),归甲方所有。3、各自名下车辆归各自所有。”
我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空气里。
“第三条,债务承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共同债务。各自名下债务由各自承担。”
念到这里,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周浩然剧烈颤抖的手,扫过公公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扫过婆婆大张着嘴、失了魂的表情,最后,落在周韵文那张真正开始泛起惊恐和不敢置信的脸上。
“第四条,特别约定。鉴于乙方在婚姻期间,多次未经甲方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至其妹周韵文账户(转账记录见附件三),且乙方父母周石头、唐玉琴对此知情并合谋(录音证据摘要见附件四),上述行为已构成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甲方保留追究乙方及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本协议签署即视为甲方放弃追究,但前述财产分割方案为最终且不可变更。”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响,还有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咳嗽声。
周浩然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晃了一下,用手撑住置物柜才站稳。
“防备而已。”我把协议往前推了推,“就像你防备我,偷偷转钱一样。”
婆婆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嚎哭:“天啊!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房子、钱你都要拿走!你让我们怎么活!浩然,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欺负我们?!”
公公一巴掌拍在置物柜上,砰的一声!“唐晓雪!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绝情!”
我看向他。
“爸,您刚才说,钱是身外物,人命关天。现在,关天人命的事解决了,韵文在医院,有医生。我们该谈谈‘身外物’了。这些年,我往这个家里填了多少‘身外物’,清单都在附件里。需要我念给您听吗?”
公公被噎住,胸口剧烈起伏。
周韵文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浮,带着哭腔:“嫂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就是病了……哥,你快跟嫂子解释啊……”
周浩然像是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终于无法回避的恐慌。
“孩子……子轩……”他声音嘶哑,“你要带走子轩?”
“我是他母亲。我有稳定收入和住房,能给他更好的生活和教育环境。”我合上文件夹,“当然,你可以不同意。我们可以起诉离婚,让法院判。根据我提供的这些证据,”我拍了拍文件夹,“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婆婆扑过来想抢协议,我抬手按住。她哭喊着:“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要拆散这个家!浩然,你不能签!签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妈。”我看着她,声音很轻,“这个家,早就被你们拆散了。一点一点,用你们的理所当然,拆散的。”
我重新拿起文件夹,抱在胸前。“协议我留在这里。你们可以慢慢看,附件都齐全。想好了,联系我。”
我转身要走。
“晓雪!”周浩然在身后喊,声音破碎。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为什么……”他问,带着巨大的不解和痛苦,“就为了这点钱?就因为我帮了韵文几次?我们七年的感情……比不上这些?”
我慢慢转过身。
急诊室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年,嫁了七年。我曾以为我们会有很长、很安稳的未来。
“周浩然,”我说,每个字都耗着力气,“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是每一根。”
说完,我拉开通往走廊的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
身后,传来婆婆彻底崩溃的嚎啕,和周韵文惊恐的“哥!爸!”的叫声。
我没有停留,走入医院漫长而明亮的走廊。
脚步声回荡,清晰,孤独,又无比坚定。
前方是自动玻璃门,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车灯。
门开了。夜风猛地灌进来,吹起我的头发。
也吹散了身后那个,我再也不愿回去的世界。
08
我没回那个家。
在酒店住了下来。很简单的商务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面窗。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没有炖汤的味道,没有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的、期待的目光。
手机不断在震。周浩然的电话,婆婆的电话,甚至公公也用手机打了两次。
我没接。调了静音。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开始有微信消息跳出来。
周浩然:“接电话!我们需要谈谈!”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子轩怎么办?他不能没有爸爸!”
“那些录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算我求你。”
婆婆:“唐晓雪你这个毒妇!你想逼死浩然吗!”
“你把协议拿回来!我们不同意!”
“我要去你们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你休想带走!”
公公:“做事留一线。别把人往绝路上逼。”
周韵文:“嫂子,都是我的错,跟我哥没关系。钱我不要了,店我也不开了。你们别离婚好不好?求你了。”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
最后,我点开周浩然的对话框,打字。
“协议条款不会变。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没回复,我会让律师正式发函,启动诉讼程序。”
发送。
然后,我把他的微信,婆婆的微信,公公的微信,周韵文的微信,都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重归寂静。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学校接了儿子子轩。他八岁了,有点敏感,察觉出气氛不对。
“妈妈,我们为什么住酒店?爸爸呢?奶奶说你们吵架了。”
我带他去吃他最喜欢的披萨。“爸爸妈妈之间,有点问题需要解决。可能需要分开住一段时间。”
他拿着披萨,没往嘴里送,眼圈有点红。“像小胖的爸爸妈妈那样吗?他们要离婚。”
“可能。”我没瞒他,“但不管爸爸妈妈怎么样,我们都是爱你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低下头,小声问:“那我跟谁?”
“跟妈妈,好吗?妈妈会有新房子,离你学校很近。周末,你想见爸爸,随时可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靠在我怀里。“妈妈,你别难过。”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想哭,但忍住了。“妈妈不难过。妈妈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送他回外婆家时,我妈在楼下等我。她眼睛红肿,显然已经知道了。
“真……非得走到这一步?”她拉着我的手,“浩然那孩子,就是耳根子软,被他家里拿捏住了。本质不坏的。七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妈,”我打断她,“我累了。”
就这三个字。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行。你从小有主意。想清楚了,就去做。妈这儿,永远有你的地方。”
周一,我照常上班。
项目组的人大概听说了什么,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但没人多问。
只有助理小吴,趁没人时给我倒了杯咖啡,低声说:“唐工,需要帮忙就说。”
“没事。”我笑笑。
下午,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他问得直接。
我略感意外,但没隐瞒:“在办离婚。有些纠纷。”
院长点点头,手指敲着桌面。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多问。就两点。第一,别影响工作。第二,”他看着我,“你是院里培养起来的骨干,个人生活有困难,组织上能提供帮助的,比如法律咨询,可以开口。别一个人硬扛。”
我心里微微一暖。“谢谢院长。暂时还处理得来。”
“好。”
回到办公室,我收到陈律师的邮件,说对方尚未联系他。我回复:“再等两天。”
傍晚下班,我刚走出设计院大楼,就看到周浩然站在门口的树下。几天不见,他憔悴得厉害,胡子没刮,眼窝深陷。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
“协议看完了?”
“那没什么好谈的。签字,或者法庭见。”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唐晓雪!你就一定要这样?一点余地都不留?那些录音……你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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