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8年初春,汴河码头的茶肆里,有个赴考的南方举子听到邻桌商贩议论:“若能一朝飞黄腾达,就不用在风里吆喝了。”举子愣住:飞黄是什么?他背过《孟子》,却从未与这两个字正面对视。千年过去,今日街头巷尾依旧能听到这句祝颂,可问起“飞黄”二字来历,回答往往只剩“混个好前程”五个字。

向上追溯,得回到唐宪宗元和十二年,也就是817年。韩愈彼时五十出头,刚被贬潮州,心情起伏不定,写下一首近两百行的《赠张籍》长诗,劝勉年仅十岁的爱子韩愈道:“飞黄腾踏去,不能顾蟾蜍。”诗中力量十足,却与今日“升官发财”之义相距甚远。当时的“飞黄”只是一个生动意象,用来对比“蟾蜍”——前者昂扬高蹈,后者踟蹰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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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折回更早。翻开《山海经·大荒北经》,会看到一则描写:“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两尾,名曰飞黄,可以御风而行。”此书在战国至西汉间成型,里头的神异动物大多半真半幻。飞黄被视作能驮人上天的“风生之兽”,走路带风,速度之快,令古人惊叹。难怪后世诗人借它来比喻一飞冲天。

有人把飞黄当成马。理由不难理解:马在冷兵器时代就是速度与力量的象征。周穆王八骏图里那匹渠黄,全身金黄,日行千里。宋人话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甚至直接把“飞黄”称为“绝世神马”。不过仔细看,飞黄原本“状如狐”,和真正意义上的骏马仍有差别。它更像是介于传说与现实之间的瑞兽。

到元末明初,“飞黄腾达”开始从文学典故向口语溢出。明太祖朱元璋少年食不果腹,曾在皇觉寺沿门乞讨。1352年投奔郭子兴后,因为相貌憨拙、出身卑微,不少义军将领暗自嘲笑。赵君用更是当面冷讽:“乡下放牛娃,也配谈天下?”史载朱元璋回军营后怒斥心腹:“待我日后飞黄腾达,必不与他善了!”寥寥数语,被军中口口相传,“飞黄腾达”终于脱离诗书,落到硝烟与刀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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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1368年正月初四,金陵应天府。三声炮响,朱元璋登基,改元洪武,明王朝宣告建立。曾笑过他的赵君用已在争城途中丧命。百姓街谈巷议时提起朱皇帝的崛起,便以“飞黄腾达”形容其从僧舍到金銮的巨变。流传既广,含义也逐渐定格为“骤然得志、平地高升”。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笔记《夷坚志》曾记“有吴姓少年,于道旁拾得一截黄绳,骑之如马,须臾数百里”,书中同样称那黄绳为“飞黄化形”。这类故事的流行,无意间又强化了“飞黄”与高速、幻化、幸运的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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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需要象征成功的符码,飞黄于是被反复召唤。从商旅行脚到科场争椅,从官场酬酢到婚丧喜庆,人们把“飞黄腾达”当作对未来的期盼。清末举人程允升在日记里写过:“携崽至集市售糕点,或有识者戏曰:他日飞黄,勿忘乡井。”一个笑谈,却说明了民众对逆袭故事的深度共情。

然而,历史不断提醒:腾空的速度不等于稳固的高度。韩愈长诗里有后半句,往往被忽视——“不能顾蟾蜍”,暗含警示:飞得太快,别忘了低处仍有同伴。朱元璋一统江山后,雨打风敲的酷法与廷杖,也从侧面印证了功成之人对危局的忌惮。

若回到成语构造本身,“飞”与“腾”皆表瞬跃,“黄”与“达”又具颜色、顺畅的双重意象,两两呼应,声调高昂。朗诵时气口连贯,收尾含劲。古人惜字如金,这类工整四字句便于记忆,也方便祝颂在耳边回荡,“飞黄腾达”遂成上佳口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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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职场里,升职加薪成了现代版的“御风而行”,不少中年朋友互道“祝你早日飞黄腾达”。听来热闹,却容易忽略背后逻辑:无论是唐人的诗、先秦的神话,还是朱明王朝的权谋,所有的飞升故事都少不了漫长的蓄势——韩湘子苦读经史,朱元璋九死一生。所谓“飞”之所以耀目,恰因起飞前有过漫长的奔跑。

如果有心追根溯源,不妨重温《山海经》,翻翻《全唐诗》,再看看《明史》卷九十六。会发现,“飞黄腾达”不仅是祝颂,更是一段跨越两千年的文化旅程。它从神兽的鬃毛上跃起,在诗人的笔底腾挪,最后停驻于百姓口头,像一枚烫金印章,扣在人生的蜕变时刻。对于每一位把握机会的人而言,这四个字意味着勉励,也暗藏警句:快马虽好,仍需择路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