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满月酒的包厢里,挂满了粉蓝色的气球。

我的儿子躺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婆婆抱着弟媳的女儿,挨桌给人看。金锁片在孩子胸前晃,反着吊灯的光。

亲戚们都在笑。

丈夫在桌下轻轻拉我的袖子。他的手指很凉。

我站起来。酒杯里的饮料晃了晃。

走到婆婆面前时,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下来。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鞭炮响——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这一个月,”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您一天没管过我。”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怀里的孩子扭了扭。

满桌子菜冒着热气。清蒸鱼的眼睛是灰白色的。

“从今天起,”我说,“有她的地方没我。”

弟媳捂着嘴。丈夫站起来想拉我。我的手在抖,但握成了拳头。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

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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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剖腹产出院第二天,刀口还疼。

我靠在床头,试着给儿子喂奶。小家伙吮得急,牵扯着腹部那条新鲜的伤疤。我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

门铃响了。

罗浩宇去开门。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浩宇,我给你弟媳炖了鸡汤,她刚查出来怀孕,吐得厉害……”

我竖着耳朵听。

“妈,您不进来看看孩子?”罗浩宇的声音有点迟疑。

“下回,下回。鸡汤得趁热喝。”婆婆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应该是去拿保温桶,“梦洁那边等着呢。你是不知道,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看着心疼。”

保温桶的盖子打开又盖上。

“婉如和孩子都好吧?”婆婆问。

“还好,就是……”

“那就行。婉如能干,你们自己多担待点。我得赶紧过去了,梦洁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吃饱了,小嘴松开乳头,满足地睡着了。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罗浩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妈说……”

“我听见了。”我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床上,动作很慢,怕扯到刀口。

她就是顺路。”罗浩宇把水递给我,“梦洁刚怀孕,反应大,妈多照顾点也正常。

我没接那杯水。

窗户外头,我看见婆婆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小区花园。她穿了一件紫红色的外套,在灰扑扑的冬天里很扎眼。步子迈得急,头也没回。

“你刀口还疼吗?”罗浩宇问。

“疼。”我说。

“那躺下休息会儿。”他帮我掖了掖被角,“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冰箱门开合的响动。

儿子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

我伸手轻轻握住。那么小,那么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棉花。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婉如,今天感觉怎么样?妈这边走不开,你爸腰疼又犯了,得带他去医院拍片子。过两天一定过去看你。

我回:“没事,都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罗浩宇端了粥进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趁热喝。”他说。

我接过碗。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浩宇。”

“嗯?”

“如果我也吐得厉害,”我舀了一勺粥,没抬头,“妈也会炖鸡汤送来吗?”

他没说话。

粥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我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心里一紧。

孩子忽然哭了。

罗浩宇连忙去抱。他抱孩子的姿势还生疏,手臂僵硬地托着。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响。

“给我吧。”我说。

他把孩子递过来。我忍着疼,调整姿势,让孩子找到乳头。哭声停了,只剩下吮吸的声音。

“你先吃饭。”罗浩宇说,“我来喂。”

“奶瓶还没消毒。”

“我现在去弄。”

他出去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搂着孩子,轻轻拍他的背。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对面的楼亮起几盏灯,暖黄色的。

鸡汤是给孕妇安胎的。

我生完了,所以不需要。

这个逻辑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连委屈都觉得多余。

孩子吃饱了,打了一个小小的奶嗝。我把他放回小床,自己慢慢躺下。刀口处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扯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梦洁今天喝完鸡汤,精神好多了!感谢老天保佑,我大孙子一定平平安安。”

下面跟了一串亲戚的恭喜。

罗浩宇回了个笑脸。

我没动。

群里还在热闹,这个说“恭喜桂平姐要当奶奶了”,那个说“梦洁真有福气”。那些字在屏幕上跳,跳得我眼睛疼。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闭上眼,黑暗里,那道天花板的裂缝还在。它一直在那儿,只是我以前没注意。

02

第七天,我开始发烧。

凌晨三点,乳房胀得像石头,一碰就疼。儿子饿得哭,可怎么吸也吸不出来。他急,我也急,额头抵着婴儿床的栏杆,冷汗把头发全浸湿了。

罗浩宇被哭声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

“怎么了?”

堵奶了。”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很疼。

他打开灯。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睛。他凑过来看了看,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我知道。”

“得去医院。”

“现在?”我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孩子怎么办?”

罗浩宇愣了下。我们俩对着沉默,只有孩子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急。

“给妈打电话吧。”他说,“让她过来帮忙看孩子。”

凌晨三点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喂?”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婉如堵奶发烧,我们得去医院。您能不能过来帮忙看下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现在?”

“对,现在。”

我听见婆婆翻身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应该是公公醒了在问。

接着是婆婆压低的声音:“梦洁今晚吐了三次,我刚伺候她睡下。这会儿我走了,她半夜要吐怎么办?谁照顾?

罗浩宇握着手机,没说话。

“浩宇啊,”婆婆的声音大起来,像是对着话筒,又像是对着旁边的谁说,“不是妈不帮忙。梦洁这胎怀得辛苦,你们也知道。她从小身体就弱,哪像婉如,婉如结实,自己能扛。”

我靠在床头,听着外放的声音。乳房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针在里面扎。

你们点个外卖吧。”婆婆说,“或者让婉如自己揉揉。多喝热水,发烧而已,捂捂汗就好了。

“妈,这是堵奶,不是感冒。”罗浩宇的声音有点急。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梦洁一个人扔家里吧?她要是出点事,你弟不得急死?

电话挂了。

忙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罗浩宇放下手机,看着我。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再打过去。”

“算了。”我说。

可是……

“我说算了。”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发软。走到客厅,翻出吸奶器。冰凉的塑料配件,装了半天才装好。接上电源,机器嗡嗡地响起来。

吸力调到最小,还是疼。

我看着透明的奶瓶里,只有几滴淡黄色的液体渗出。乳房胀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血管清晰可见。

罗浩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你去烧点热水。”我没抬头,“再拿条毛巾。”

他应了一声,逃似的去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吸奶器的声音单调地重复,像某种哀鸣。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是失眠的眼睛。

热水来了。罗浩宇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我。

我接过来,敷在乳房上。烫,但烫过之后,疼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只是暂时的。

“要不还是去医院?”他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孩子谁带?”

“抱着一起去。”

“急诊室细菌多,孩子才几天大。”

他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他妈妈那句“婉如结实,自己能扛”。想为什么弟弟的妻子怀孕需要全天候照顾,而我的妻子生产后高烧却只能自己扛。

但他不会说出口。

他只会蹲在这里,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愧疚和无能为力。

“你去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你这样我怎么睡?”

“那你守着也没用。”

我的话可能说重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双手搓着脸,从额头搓到下巴,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搓掉。

吸奶器又响了一阵,终于吸出一点奶。不多,但足够缓解一些压力。我关了机器,乳房还是胀,但至少不再像石头那样硬。

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我吃了退烧药。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城市醒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罗浩宇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微微起伏。

儿子在小床上也睡着了,小手举在头顶,像投降的姿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晨练的老人已经开始活动。有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

我想起婆婆。婆婆今年五十八,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她说这样显年轻。

年轻给谁看呢?

大概是为了抱着孙子的时侯,看起来还是个精神矍铄的奶奶吧。

只是那个孙子,不是我儿子。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婉如,你爸的片子出来了,腰椎间盘突出,得理疗。我这周恐怕过不去了,你别怪我。”

我回:“没事,爸的身体要紧。”

发送之前,我删掉了“没事”两个字,只回了后半句。

天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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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天,我终于洗了澡。

剖腹产的伤口不能沾水,只能用毛巾擦身。这一天医生说可以淋浴了,我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不是委屈。是那种重新做回一个人的感觉。

洗完后,我对着镜子看自己。

肚子松垮垮的,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妊娠纹像淡紫色的裂纹,从肚脐延伸到小腹。

乳房因为涨奶显得肿胀,乳头被孩子吮得破了皮,结了深褐色的痂。

这就是生育的印记。

我穿上衣服,回到卧室。儿子睡着了,罗浩宇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婉如这几天身体还是不好……对,还是堵奶……我知道梦洁那边离不开人,但就过来做顿饭也行……”

我停在门口,没进去。

电话那头的回答听不清,但罗浩宇的语气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那行吧……您多注意身体……嗯,再见。”

他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洗好了?”

嗯。

饿不饿?我给你煮点面。

“不饿。”

我走到婴儿床边,看着儿子。他的小脸一天一个样,今天看起来比昨天饱满了一些。眉毛淡淡的,像用铅笔画上去的。

“妈说……”罗浩宇开口,又停住。

“说什么?”

说等梦洁孕吐好点,她就过来。

我没接话。这话我信吗?不信。但我也不想戳破。戳破了,难堪的是他。他是我丈夫,是这个月子里唯一陪在我身边的人。

尽管这陪伴,大多时候是沉默的。

深夜,两点。儿子醒了,开始哭。

我挣扎着起来,抱他,喂奶。奶水还是不够,他吸了半天,急得脸通红。我换另一边,他继续吸,小手在空中挥舞,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喂完奶,拍嗝,换尿布。一套流程下来,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把儿子放回小床,自己却没了睡意。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乳房也是。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罗浩宇睡得很沉。他明天要上班,我不敢吵醒他。

客厅里有微弱的光。是他的手机,充电时屏幕会亮一下。

我走出去,想给他把手机关掉。拿起手机的瞬间,屏幕亮了,显示有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是婆婆的头像。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那时候我和罗浩宇都还没睡。他在客厅看育儿视频,我在卧室喂奶。婆婆发消息来,他没告诉我。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条语音。

手指按在播放键上,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浩宇啊,妈知道你辛苦。但婉如能干,自己行的。梦洁从小娇气,什么都不会,我得盯着。你就多担待点,啊?”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地板很凉,从脚底往上渗寒气。

能干。

自己行的。

所以活该一个人扛。

所以活该高烧堵奶的时候,只能自己用热毛巾敷。

所以活该坐月子第十天,婆婆连一顿饭都没来做过。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走回卧室的时候,罗浩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孩子又醒了?

“睡了。”我说。

“那你怎么不睡?”

“这就睡。”

我躺下,背对着他。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看着墙壁。墙是米白色的,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灰。有一块墙皮微微凸起,可能是受潮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罗浩宇家。那时候婆婆很热情,拉着我的手说:“婉如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懂事,能干。”

我当时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想想,能干这个词,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能干意味着你不需要被照顾。

能干意味着所有的苦你都能自己咽下去。

能干意味着别人可以理所当然地忽略你,因为“你自己行的”。

儿子在睡梦里哼了一声。

我转过身,轻轻拍他。他的小身体温热,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摸到他软软的头发,摸到他小小的耳朵。

“妈妈在。”我小声说。

他当然听不懂。但他好像感觉到了,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我想起婆婆发语音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的偏心是天经地义,她的忽略是合情合理。

而我的丈夫,听完那条语音,没有反驳,没有争执。

他只是默默接受了。

因为他也觉得,我能干,我行的。

眼泪突然涌上来,我仰起头,使劲眨眼睛。不能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这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还说,月子里要开心,不然会影响奶水。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胸口堵得慌,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叫“能干”。

04

第二十五天,妈妈终于来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怎么瘦这么多?”

“没有,你看错了。”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浩宇呢?

上班去了。

妈妈放下包,直奔婴儿床。看到外孙,她的眼泪彻底掉下来。

“像你,眼睛像你。”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动作比我熟练多了,“我外孙真俊。”

孩子在姥姥怀里格外安静,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最后停在厨房门口。

厨房的料理台上,堆着没洗的碗。垃圾桶满了,几个外卖盒子露在外面。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牛奶和几个鸡蛋。

“这一个月,”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你婆婆没来过?”

“来过一次。”我说,“送鸡汤,给弟媳的。”

妈妈没说话。她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背影僵直。

妈,您坐。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没喝,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茶几,轻轻一声响。

“你爸腰好点了,我就赶紧过来。”她说,“本来说好要早点来的,谁知道……”

“没事。”我打断她,“真没事。”

“这叫没事?”妈妈指着厨房,“你看看,这哪像坐月子的地方?月子里的人,要吃好喝好休息好,你这……”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我知道她在哭。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带大了我,现在又要帮我带孩子。

“妈,我挺好的。”我说,“浩宇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我也会点外卖,想吃什么点什么。”

“外卖能有营养吗?”妈妈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月子里要吃清淡有营养的,外卖多油多盐,对你恢复不好。”

我没说话。

她又看向婴儿床:“孩子呢?奶水够吗?”

“有时候够,有时候不够。”

“不够就加奶粉,别硬撑。”她站起来,“我去买菜,今天给你炖汤。鲫鱼汤下奶,再买只乌鸡,补气血。”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妈。”我叫住她,“歇会儿再去。”

“我不累。”她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你在家看好孩子,我很快回来。”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走到窗边,看着妈妈匆匆走出单元门的身影。她走得很急,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她六十二了。爸爸腰不好,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操持。现在还要大老远跑来照顾我。

而我的婆婆,五十八岁,身体硬朗,染着黑发,烫着小卷,正在全心全意伺候另一个怀孕的儿媳。

这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

妈妈回来了,提着满满两大袋菜。她一进门就钻进厨房,洗菜、切菜、炖汤。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是家的味道。

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

吃饭的时候,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鱼,下奶。

“喝汤,汤有营养。”

“这个青菜也要吃,补充维生素。”

我埋头吃,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哭什么。”妈妈抽了张纸巾给我,“月子里不能哭。

我没哭。”我擦掉眼泪,“是汤太烫,熏的。

妈妈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心里所有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婉如,”她说,“有些事,你得自己立起来。妈不能陪你一辈子。”

“婆婆偏心,这是没办法的事。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长呢。”她给我盛了第二碗汤,“但你不能一直这么忍着。忍久了,别人就觉得你好欺负。”

我接过碗,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

“浩宇呢?他怎么说?”

“他……”我顿了顿,“他也难。”

“他难?”妈妈的声音高了一点,“他难在哪里?难在一边是妈,一边是媳妇,不知道帮谁?婉如,你记住,当你嫁给他的那天起,你们俩才是一家人。父母、兄弟,那都是亲戚。”

我低头喝汤。

“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妈得说。”妈妈放下筷子,“你婆婆这么做,浩宇要是真疼你,就该站出来说话。他不说,就是默认。默认他妈可以这么对你。”

汤很鲜,但喝到嘴里,有点苦。

妈,您别说了。

“好,不说了。”妈妈站起来,“我去看看孩子。”

她走进卧室,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摆得满满的。这一个月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手机响了。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发照片。照片里,胡梦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燕窝。婆婆配文:“给梦洁炖的燕窝,她终于能吃点东西了。”

下面又是一串赞美。

“桂平姐真是好婆婆!”

“梦洁有福气!”

“这燕窝炖得真好!”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

卧室里传来妈妈哼歌的声音。她在唱摇篮曲,很老的调子,我小时候她经常唱。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抱着我的儿子,轻轻摇晃。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孩子柔软的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很恨。

恨婆婆的偏心。

恨丈夫的沉默。

恨自己的软弱。

但最恨的是,我竟然要让我六十多岁的妈妈,拖着疲惫的身体,来照顾本该由婆婆照顾的我。

这不公平。

这一点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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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满月前一周,婆婆来了。

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妈妈正在给孩子洗澡。我抱着浴巾去开门,看到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妈。”我侧身让她进来。

“哎。”婆婆换鞋,眼睛往屋里瞟,“亲家母在啊?”

“嗯,在给孩子洗澡。”

妈妈从卫生间探出头:“桂平来了?坐,我这边马上好。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苹果是普通的红富士,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有几个还磕伤了。

“婉如恢复得怎么样?”她问。

“还好。”

“孩子呢?奶水够吗?”

“够。”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土。一句一句,掉在地上都能碎成渣。

妈妈抱着洗完澡的孩子出来。小家伙裹在浴巾里,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哎哟,我大孙子。”婆婆站起来,伸手要抱。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过去。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颠了颠。“胖了,胖了好。”她笑着,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起名了吗?”

“起了。”我说,“叫罗子谦,小名谦谦。”

“子谦,好名字。”婆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满月酒定了吗?”

“定了,下周六,在悦来酒店。”

“那就好。”婆婆把孩子递还给妈妈,清了清嗓子,“婉如啊,妈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一紧。

“你说。”

“是这样,”婆婆搓了搓手,“梦洁的孩子,不是比谦谦大半岁嘛。马上也要办百日宴了。我想着,要不满月酒那天,让梦洁把孩子也抱来,一起亮个相。”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双喜临门嘛。”婆婆笑,“你看啊,一个满月,一个快百日,都是喜事。亲戚们来一趟也不容易,一起热闹热闹,多好。”

妈妈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你是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在我的孩子的满月酒上,让弟媳的孩子一起亮相?”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婆婆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不对劲,还在笑,“两个孩子一起,多可爱。亲戚们看了也高兴。”

我看向妈妈。妈妈的脸色很难看,但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妈,”我尽量让语气缓和,“谦谦的满月酒,主角应该是谦谦。如果弟媳的孩子也来,那……”

“那怎么了?”婆婆打断我,“都是罗家的孩子,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了,梦洁那边我也说好了,她很乐意。”

她当然乐意。

在我的孩子的满月酒上,让她的孩子也出风头。既能省钱——不用单独办百日宴,又能博关注——毕竟她的孩子大些,更会互动。

算盘打得真精。

“这事浩宇知道吗?”我问。

“我跟他说了,他说听你的。”婆婆看着我,“婉如啊,妈知道你懂事。就这么定了,啊?酒店那边我去说,加个孩子的座椅而已,不难。”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好像事情已经谈妥了。

“妈,”我也站起来,“我不同意。”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

“因为这是谦谦的满月酒。”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抢了他的风头。”

“这怎么叫抢风头呢?”婆婆的声音高起来,“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抢不抢的。婉如,你别这么小气。”

小气。

又是这个词。

我不让她在孙子的满月酒上抬举另一个孙子,就是小气。

“桂平,”妈妈终于开口了,“这事婉如说得对。满月酒是谦谦的好日子,就该以谦谦为主。梦洁的孩子要办百日宴,可以另选日子另办,没必要挤在一起。”

婆婆看了妈妈一眼,那眼神里有明显的不悦。

“亲家母,这是我们家的事。”

“婉如是我女儿。”妈妈的声音很稳,“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空气凝固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行,行,你们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就算了,算了。”

她拿起包:“我先走了,梦洁那边还等着我做饭。”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婉如啊,满月酒那天,记得给孩子穿那套红色的衣服,我买的,喜庆。

妈妈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婉如,”她说,“你这婆婆,心偏得没边了。”

“满月酒那天,”妈妈把孩子递给我,“妈陪你去。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接过孩子。

谦谦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奶奶的偏心,不知道妈妈的委屈,不知道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我说,“如果那天她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可能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就说吧。”她说,“有些话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罗浩宇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哄睡了孩子,和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正在吵架,声音很大。

“妈。”罗浩宇叫了一声。

“嗯。”妈妈没回头。

他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今天妈来过了?

“来过了。”我说。

说什么了?

“说想让梦洁的孩子,在谦谦的满月酒上一起亮相。”

罗浩宇沉默了。

“你同意了?”我问。

“我……”他搓着手,“我觉得,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咱家的孩子……”

“罗浩宇。”我打断他,“这是谦谦的满月酒。你儿子的满月酒。”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

“我知道,但是……妈那边,我也不好说什么。她说梦洁很期待,说这样热闹。”

“所以她期待,就要牺牲谦谦的仪式感?”我的声音在抖,“罗浩宇,这是我们的孩子。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场合,你愿意让他给别人当配角吗?”

他不说话。

妈妈站起来,关了电视。“浩宇,我去睡了。你们好好谈。”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还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婉如,”罗浩宇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一个月,妈确实走不开。梦洁孕吐得厉害,一天吐七八次,妈得照顾她。”

“所以我呢?”我问,“我就活该一个人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罗浩宇,我嫁给你五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但这次,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的孩子,必须是他自己满月酒的主角。这一点,没得商量。”

他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情绪。愧疚,无奈,挣扎,最后都化成了妥协。

“好,”他说,“我会跟妈说,让她别带梦洁的孩子来。”

你说?

我说。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真诚。我找到了,但那真诚下面,是更深的东西——是一种习惯性的逃避,一种不愿面对冲突的懦弱。

“谢谢你。”我说。

他拉我的手,我没躲。

“婉如,”他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等了一个月。

可真的听到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需要了。

我需要的是行动,是保护,是在我和婆婆之间,他能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而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抽回手。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刷牙的声音。

最后,他推开卧室的门,轻手轻脚地躺在我身边。

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失望。

06

满月酒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酒店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包厢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满了粉蓝色的气球,还有“罗子谦满月快乐”的横幅。

亲戚们陆续来了。

婆婆来得最早,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一来就直奔婴儿车,抱起谦谦,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我大孙子,今天真精神。”

谦谦穿着那套红色的衣服——婆婆买的那套。很俗气的正红色,绣着金色的福字,衬得孩子的小脸更白了。

“婉如,你恢复得不错啊。”有亲戚过来打招呼。

“还好。”我笑着回应。

罗浩宇在旁边招呼客人,递烟,倒茶,忙得团团转。他的西装是昨天新买的,穿着有点紧,动作不太自然。

妈妈在角落里帮我整理收到的红包,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专注,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直到胡梦洁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抱着她六个月大的女儿,婆婆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罗浩宇也看到了,他走过来,低声说:“我去跟妈说。”

他走到婆婆身边,说了几句什么。婆婆摆摆手,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来都来了,抱抱怎么了?都是亲戚,看看孩子还不行?”

胡梦洁抱着孩子走过来,笑容满面:“嫂子,恭喜啊。看谦谦长得多好。”

“谢谢。”我说。

她的女儿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同色的蝴蝶结。孩子已经会坐了,在她怀里东张西望,很活泼。

这是妞妞。”胡梦洁把孩子往我面前送了送,“妞妞,叫伯母。

六个月的孩子当然不会叫,只是咯咯笑。

婆婆凑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金锁。不是小小的那种,是很大的一个,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金光闪闪。

“来,妞妞,奶奶给你戴金锁。”

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那个金锁戴在了妞妞的脖子上。金锁很大,几乎盖住了孩子的半个胸膛。

亲戚们围过来。

“哟,这金锁真大。”

“桂平可真舍得。”

“妞妞有福气啊。”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妞妞,挨个给亲戚们看。金锁在孩子胸前晃来晃去,反射着吊灯的光,刺眼得很。

谦谦还在婴儿车里,安静地睡着。

没人去看他。

罗浩宇站在我旁边,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他在示意我忍耐。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婴儿车旁,把谦谦抱起来。孩子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我。我亲了亲他的脸颊,低声说:“谦谦不怕,妈妈在。”

敬酒环节开始了。

罗浩宇端着酒杯,我抱着孩子,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到婆婆那一桌时,她正抱着妞妞,笑得满脸开花。

“妈,”罗浩宇说,“我们敬您。”

婆婆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她放下妞妞,端起酒杯。

“浩宇,婉如,今天辛苦了。”她说,然后看向同桌的亲戚,“我这大孙子啊,有福气。不过最辛苦的还是梦洁,你们不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吐得啊,胆汁都出来了。我就说,女人啊,生孩子不容易……”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胡梦洁怀孕的辛苦,说她自己怎么悉心照顾,怎么炖汤熬药,怎么彻夜不眠。

一句都没提我。

一句都没提我剖腹产的刀口,没提我月子里高烧堵奶,没提我一个人点外卖熬过的那三十天。

亲戚们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胡梦洁在旁边,羞涩地笑着。

罗浩宇在桌下轻轻拉我的袖子。他的手指很凉,碰在我的手腕上,像一块冰。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忍耐,婉如,忍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闹。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乞求——乞求我不要让他难堪,乞求我继续扮演那个懂事、能干、能忍的赵婉如。

我看着婆婆,她还在说,眉飞色舞。

我看着胡梦洁,她抱着妞妞,妞妞脖子上的金锁闪闪发光。

我看着满桌的亲戚,他们或真心或假意地笑着。

最后,我看着怀里的谦谦。他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纯真的眼睛,看着这个荒诞的世界。

酒杯里的饮料在晃。

我的手在抖。

但我握紧了拳头,把颤抖压下去。

“妈,”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桌人听见,“您说完了吗?”

婆婆停下来,看着我。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

“如果您说完了,”我继续说,“我想说两句。”

罗浩宇的手又拉了我的袖子,这次很用力。我没理他。

我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妈妈立刻过来接过去抱住。然后我端起酒杯,面向婆婆。

“这一个月,”我说,声音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您一天没管过我。”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胡梦洁捂住了嘴。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举着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

“我剖腹产出院第二天,您提着鸡汤路过我家,说是给弟媳安胎。”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躲闪,“我月子里高烧堵奶,给您打电话,您说弟媳孕吐得厉害,您走不开,让我们点外卖。”

罗浩宇站起来,想拉我。我躲开了。

“我无意中听到您给浩宇发的语音,您说:婉如能干,自己行的。梦洁从小娇气,我得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所以我活该一个人扛,是吗?”

没人说话。

整个包厢死寂一片。

婆婆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今天,在我的孩子的满月酒上,”我指着妞妞脖子上的金锁,“您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最大的金锁给了弟媳的孩子。对我的儿子,您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谦谦在妈妈怀里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哼声。

“妈,”我放下酒杯,杯子碰到转盘玻璃,清脆的一声响,“我不需要您照顾了。真的,一点都不需要了。”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最后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我知道,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我不想收了。

这一个月的委屈,这一个月的隐忍,这一个月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顾忌。

我看着婆婆,看着这个我曾经叫了五年“妈”的女人。

“从今天起,”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她的地方没我。”

我指向胡梦洁。

“您要照顾她,要偏心她,要捧着她,随您。”

“但我的生活里,不再有您的位置了。”

说完,我转身,从妈妈怀里接过孩子,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

一次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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