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走了。我明明知道,人总有一别,可这一天,还是来得太早、太突然。

4月17日中午,儿子们守在她身边。前两分钟,她还在和孩子们说话,刚一直起身,脸上就滚下豆大的汗珠。儿子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轻声问:“妈,您怎么了?”连问几句,再没有回音。她就这样走了,走得那么安详,那么悄无声息。

姐姐安翠英,是应县四小一名普通教师。她一生爱岗敬业,呕心沥血,桃李满天下,深受学生尊敬与爱戴。她生于1942年,比我大整整18岁。在我心里,姐姐对我向来是严中有爱、疼入骨髓。

我小时候爱看书,却没钱买书,便总惦记着姐姐家的藏书。姐夫和姐姐的书,大都放在立柜顶上的板箱里。我常常爬上高高的立柜,掀开箱盖,一本本挑选自己喜欢的书。起初还有些顾忌,到后来,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姐姐看我爬上爬下、痴迷读书,非但没有半句责怪,眼里反倒满是赞许。我偶尔偷懒厌学,她就盯着我,轻轻一句:“夸得猫不洗脸了。”一句话,就让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几年下来,她家里的书,几乎全被我搬回了家,塞满了我家的三个纸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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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总是不知足。读完了姐姐的书,我又惦记起大外甥的小人书和儿童读物。外甥比我小3岁,向来听我的话。我跟他商量:“把你的书都拿到我家,咱们成立个小图书馆,你想看就来跟我借。”外甥一听“图书馆”,觉得既新鲜又神气,当即就答应了。可他回家跟姐姐一说,却被她拦了下来。为此,我后悔了好久。我心目中的图书馆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了。

“图书馆”其实只是儿时和外甥玩“摆家家”而已,后来,我成了山西日报报高级记者,姐姐的那些书每一本都是一块砖,砌成了我后来的人生。

一个姐姐,便是半生依靠,半生陪伴。

等我长大成人,有了工作,安了家,姐姐依旧处处护着我、帮着我。有一回,我想给家里拉点炭,跑了好几天也找不到车。姐姐听说后,很快就帮我把难题解决了。家里盖房缺椽子,她不顾路途遥远,跑了上百里路,托亲靠友,帮我买回了木料。每每我遇到难处,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姐姐,瞬间就变得无比坚强、无所不能。在我心里,就没有姐姐解决不了的难事。

如今姐姐走了,我再有难处,该去找谁啊?姐姐,你是我的依靠,是我的半边天啊。

哥哥比我大6岁,姐姐对他更是关怀备至。从读书考学,到恋爱成家,哪一样不是姐姐一手操劳、费心安排,其间倾注的心血与汗水,难以言说。尤其是哥哥考学这件事,直到姐姐病重,还常常挂在嘴边。当年哥哥备考,姐姐特意托姐夫找来几位老师,日夜为他补习功课。她一遍遍叮嘱、督促,让哥哥抓住机遇、好好读书。等到哥哥终于考上心仪的学校,姐姐常常在睡梦里,都能笑出声来。

常说“慈母严父”,在姐姐家里,却是另有一番模样。姐姐一生有五个儿子,大儿子不幸因病早夭,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放松对其他几个孩子的管教。四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凑在一起,吵嘴打架是常事,姐姐总能巧妙周旋,恩威并施,让孩子们既亲近她,又敬畏她。她常说,“七分人情不如三分怕情”,若一味纵容放任,四个儿子又怎能一步步成长为有担当、有作为的科级、处级干部。

姐姐对儿子们严管厚爱,可面对孙儿孙女,那点“怕情”,全都化作了捧在手心里的温柔。几个孩子绕膝承欢,她脸上的笑意就藏也藏不住,眼里满是光亮。她常说:“隔辈亲,亲在心,连着筋。”孙辈们想要什么,她恨不得掏心掏肺;孩子稍有磕碰,她比谁都心疼难受。含饴弄孙的岁月,是她晚年最柔软、最安心的时光。小家伙们一声声“奶奶”,把她一辈子的刚强,都化成了绕指柔。

最让姐姐骄傲的,是她的孙儿孙女们个个争气。如今已有三人在北京、太原、大同参加工作,三人在上海、长沙、太原读研、读大学,最小的两个孙子在高中也成绩优异、名列前茅。

姐姐一生乐善好施,待人赤诚。亲戚们有事,她也热心相待。侄女三人、三云,以及姨外甥玉宝,在应县念书期间,住在另一个房间。姐姐每天给她们生火、打扫屋子。她读书时,我们家里条件还算宽裕,她究竟默默帮过多少家境困难的同学渡过难关,我已无法细数。我只记得,小时候,姐姐有位叫王玉莲的同学,常来我们家。后来我才知道,王玉莲家中窘迫,母亲无力供她继续读书,眼看就要辍学。姐姐专程跑到她家,拉着她母亲的手,恳切地说:“学费、生活费我来出,您就让玉莲继续念书吧。”在姐姐的资助下,王玉莲得以完成学业。

去年秋天,姐姐还跟我闲聊,说她在院子里散步,遇见一位捡废纸的老人。她想给老人一百块钱,一摸口袋却没带钱。她急忙回家取钱,等再出来,老人早已不见踪影。她为此懊悔了许久,连连说:“忘了叫老人家等等我。”

“你要多注意身体。”这一年多来,无论见面还是打电话,姐姐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饱受病痛折磨的她,心里最盼望的是亲人都能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春节前,我去看望姐姐,陪她睡了一晚上。这哪是睡啊?只有坐着,头爬在床上才能喘口气。姐姐啊,常人再平常不过的呼吸,对你竟成了一种奢望。我知道你难受,可直到离去,你从来没跟孩子们喊过一声疼、说过一句苦。

姐姐,你这一生,心里装着父母、装着丈夫、装着弟兄、装着儿孙、装着学生、装着同学,甚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唯独忘了好好疼惜自己。你走得太急,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留给我们。但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留给这世间的,从头到尾,都是温暖。

(安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