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深秋的秦淮河畔霜气微凉,灯影摇晃。酒楼包厢里,任援道举杯向一名日本宪兵少佐低声劝酒,外面的巷子里却传来远处爆豆般的枪声。他放下杯子,笑意未减,手指却在桌下不停敲击,像在计算某个隐秘的账目——这幅画面恰好道出了他一生的底色:算计,永不停歇。

任援道生于1891年江苏宜兴。家中是典型的富户兼书香门第,祠堂楹联挂着“耕读传家”四字,他却对耕读两件事都无大兴趣。保定军官学校的几年里,他枪法平平,却把一手小楷练得极俊秀,老师夸他“字里藏春风”。旁人以为这株苗子会在翰林院开花,谁知他心里早盘算着另一条道:军政混杂的江湖,才好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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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后,他在汉口混了个营长,见形势扑朔,立刻请辞返乡。叔父任凤苞彼时在天津交通银行担任要职,将侄子招进造币厂。本可安稳度日,他却盯上了厂里流转的银元,先是小数额试水,随后一口气卷走五万余元设备款。天津的通缉令贴了满街,他已在南昌督军府出入自如,头一偏,微笑如旧。

1920年代的南昌,军阀蔡成勋正缺钱。任援道带着行贿得来的彩礼——二十万元现洋——把自己从“天津贪污犯”洗成了“金融能手”,捞了一个银号督办。半年后,再卷款潜逃。据说蔡成勋看着空荡荡的库房直跺脚,却抓不住人,谁让省城铁路电报都归任援道管。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特务机关在华北大量招募地方实力人物。任援道嗅到新风向,转身投入,“鬼子要的是买办,我需要的是舞台”,他常这么说。1935年,冀察政务委员会挂牌,他成了委员,用流利的日语与东京记者谈笑风生;街口的茶客却咬牙切齿,给他起了个绰号——“笔底藏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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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汪伪南京政权在1940年成立,他被钦点出任绥靖部长兼南京市督办。任援道懂得“手里有兵才有底气”,便将太湖一带散兵游勇、地面械斗团练统统拉拢起来,编成所谓“第一方面军”。番号体面,骨子里仍是渔利的乌合之众。配合日军“清乡”时,这支队伍最拿手的三件事:封村、搜粮、火烧房。渔民早习惯了夜里水面漂来的尸体,只在心里默默咒骂那位“任大人”。

汪精卫并不待见此人。一次茶会上,汪低声嘟囔:“任某若是狐狸,还算可爱;偏偏他是只掺着毒的蜈蚣。”两人客套完毕,各自冷笑,彼此心知肚明。事实上,日本方面更乐意直接同任援道打交道:油滑、贪婪、听话,却绝不忠诚,这样的人对军国主义者来说格外好用。

1943年秋,太平洋战事逆转,任援道悄悄让心腹赴重庆,给军统递去一份编写精巧的情报,真假掺半。交易款不多,却留下日后“功劳簿”的火种。他曾得意道:“留条后路,免得全盘皆输。”不料,戴笠两年后坠机,线索断了,他的如意算盘成了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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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南京城的鞭炮声淹没了枪声,市民在鼓楼口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同一夜里,任援道把两百根金条塞进皮箱,带着三名随从钻进小型飞机。他明白:蒋介石在重庆正筹备“战犯清查案卷”,而自己是名单上的红字。飞机先落广州,再折向香港。曾经的威风,化作码头上七手八脚搬运的木箱。

英属香港表面逍遥,暗处却是特务的游乐场。任援道住进铜锣湾的公寓,门口总有陌生人徘徊。几周后,他把金条分批变现,携妻小飞加拿大。彼时他近六十岁,肺气已经不太好,还坚持穿绸长衫,生怕暴露寒酸。多伦多冬天的雪封住了他的退路,北美的华侨不认这个名字,他只能开小餐馆、卖紫砂壶。生意清淡,房东却不急,能按时收租即可。

有意思的是,他仍痴迷书艺。1972年,已行将七十的他自费印刷《鹧鸪忆旧词》,共三百册,硬壳烫金,却只有五元港币的定价。唐人街书摊老板半推半就收了十本,一周后悄悄退回九本,封皮上沾满灰尘。老板叹气:“写得还行,就是没人敢放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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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流逝,参加汪伪的那些人一个个被军事法庭宣判、或在海外郁郁而终,任援道的信件也越来越少。上世纪70年代末,他写给老友的信里破天荒流露悔意:“当年要是留在宜兴写字教书,兴许能活得心安。”老友把信收到箱底,再没回信。

1980年4月29日夜,他被送进多伦多东区医院。呼吸机声中,他拉住护士的袖子,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国语喃喃:“算漏了……全算漏了……”凌晨时分心跳停止。遗体停放24小时无人认领,最终由殡仪馆代为入殓。第二天的《世界日报》小字讣告写道:“旅加社团人士任某,于本月逝世,终年八十九岁。”仅此而已。

两百根金条没能换回家国,也没能买来尊重;那五元的诗词集更像一面灰扑扑的镜子,把他自己照得异常清楚。那些精心布局的关系网、脚踩两船的机敏、手腕上的书卷气,一旦战争终了都随风四散。历史从不吝啬留下结尾,却从不替任何投机者写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