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春末,丝绸古道上黄沙翻涌,一支由英国籍考古学家奥里克·斯坦因领队的“探险队”悄然抵达敦煌。清末的关隘早已兵弱民贫,几匹骆驼、一纸官府批条,足以让他们自由出入莫高窟。那一次,几百张镀银卤底片在夕阳下闪光,记录下众多洞窟尚未受损前的最后身影。
彼时的莫高窟外壁虽已斑驳,内部仍保留着千年色彩。洞窟里点起酥油灯,壁画在摇曳火光中宛如起伏的波浪。斯坦因握着笨重的柯达相机,小心调焦,对着45窟那尊丰腴慈和的唐代释迦塑像连按快门。相机咔嚓声在空旷石室回荡,僧侣王圆箓靠在壁边,有些不安地问:“先生,真能把佛像带回英伦么?”斯坦因微笑不答,只示意助手继续装箱。
这一幕,后来常被学界称作“敦煌劫”。一年后,1908年春,法国学者伯希和循着斯坦因的足迹赶来,驻窟仅22天,却用600两银子换走了6000余卷手卷与经卷,并系统拍下百余张洞窟外景。胶片定格下的,是尚未大面积酥碱风化前的层层彩塑,也是中国文明尚未遭受更大伤害的短暂停格。
追溯上溯,一切起于366年。传说高僧乐僔行至鸣沙山脚,忽见金光万道,心生敬仰,挥凿成窟。此后,十六国、北魏、西魏、隋唐以至元代,近千年剞劂不息,最终形成735个洞窟、2400余尊彩塑、4.5万平米壁画的壮观规模。艺术轴线上,天马行空的飞天、丰圆华贵的菩萨、僧侣写经的剪影,共同见证了丝路城市的往来与融合。
然而,自19世纪末起,列强的船炮与资本不仅瞄准沿海,也盯上大漠。1880年代,瑞典人赫定在罗布泊打出“楼兰热”,紧接着俄、日、英、法学者蜂拥西行。那时的边陲政府孱弱,地方官吏多以几百两纹银换取“考古许可证”,外国人的“学术考察”往往暗藏掠夺。值得一提的是,摄影术的普及为他们提供了新的“战利品”形式——照片。影像无需报关即可带走,却具有重要学术与展示价值,成了另一个隐秘出口。
在斯坦因等人镜头里,莫高窟的门前还没有成排的栏杆;第16窟的藏经洞门被粗糙地堵着一层夯土;巨大的第96窟九层楼红木外廊尚未修葺,裸露的崖面像一幅未经装裱的旧画。照片显示,许多佛像的金箔和矿物颜料光彩夺目,远胜今日所见的灰暗轮廓。比对现存实物,才能体会“岁月如刀”的分量。
更刺痛人心的,是那些已经不在原地的真迹。底片里一幅盛唐绢画《维摩诘经变》,现保存在巴黎国立图书馆,国内学者仅能凭黑白影像还原色阶;另一张二五七窟“九色鹿本生”局部,今天已是裂纹遍布,鹿眼神采再难复原。若无1907年的光影证言,后人几乎无法想象它们最初的艳丽。
20世纪30年代开始,中国学界才陆续展开抢救性临摹和勘测。常书鸿、阳关破风而来,带着四台老摄影机,一卷又一卷胶片记录壁面。在那贫瘠年代,他们住土屋、啃干饼,却一心要把遗产留在本土。遗憾的是,自然与人为双重侵蚀并未止步。风沙、盐霜、地下水位波动,依旧在撕扯这些文物的未来。
新中国成立后,1956年莫高窟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后,甘肃文物工作队与故宫博物院、中央美院合作,才开始系统加固与修复。1961年,常书鸿等人提出“原址保护”原则,尽最大努力让壁画留在洞窟,这一理念此后成为国际石窟保护的典范。改革开放后,数字化影像技术引入,多光谱、三维扫描让更多人得以隔屏观赏,减轻了客流压力。
不过,盗掘的阴影始终未散。1990年代,英法拍卖行上偶有“西域丝绸画片”出现,标签含糊,价格却扶摇直上。学者奔走呼号,外交层面与国际机构交涉,才促成部分流失精品回归。更大批量的文物依旧漂泊异乡,成为全球展柜里的“异国珍宝”。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光影和盗运皆不曾发生,今日的莫高窟或将呈现何等完整的盛景?可历史没有如果。真正能做的,是让每一次快门都出自尊重,让每一份资料都服务于研究,而非交易。其实拍摄本身并非罪过,罪过在于野蛮携带、毁壁掘宝的贪婪。
过去十多年,敦煌研究院提出“数字敦煌”计划,逾两亿像素拼接的高清彩图,已覆盖300余窟壁画。学者们用激光点云记录崖体,用高保真立体摄影保存塑像,让日渐脆弱的颜料跃然屏幕。令人欣慰的是,一些百年前外流的底片,也陆续与国内数据库实现互联,成为修复和学术比对的重要参照。
有人问:老照片究竟有多大价值?一句微妙的对话在学术会议上流传——“如果没有斯坦因那些片子,很多初唐壁画的底色和题跋,今天根本没法复原。”“可代价太沉重。”短短数语,道尽唏嘘。照片固然珍贵,文明的创伤却难弥补。
广袤戈壁仍风声猎猎。千佛洞外,那面历经劫火与风沙的断崖,在落日余晖下呈现出沉稳的赭红。游人远道而来,纷纷抬头仰望九层楼,却鲜有人知,正是1907年的那场“闪光灯袭击”,揭开了莫高窟命运的另一页。
而今,敦煌学已成显学,数以万计的学者在绢纸残卷里探寻唐音胡韵;更多人通过屏幕初识飞天,心向往之。这座沙海中的艺术长城仍在静候风尘,静候后人以更周全的方式守护。也许,百年前的那一声快门无法重来,但每一代人面对这片岩壁时,都可以作出不同的选择。只愿那璀璨的壁上光影,不再因无知或贪婪而骤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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