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网记者柏可林4月22日报道：近日，爱奇艺因“AI艺人库”计划引发热议：“AI会不会取代真人演员？”“以后还能不能看到活人演戏？”东方网记者专访了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导何雁，他曾培养出宁理、廖凡、李冰冰、任泉、林更新等知名演员。在这位表演教育者看来，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边界划在哪里”。
AI介入影视边界在哪里？
爱奇艺CEO龚宇曾回应称，AI能让演员“从年拍4部戏增至14部戏”，通过替代部分表演降低工作强度，实现“更多休息时间”，目的是将行业蛋糕做大。然而，大量短剧已开始用AI取代真人演出，不少网友表示：“大家真正抵触的是演员被AI化，做剧的重点应该在于内容，而不是科技批量输出。”这种趋势会否向整个影视创作行业蔓延？
对此，何雁并不回避爱奇艺举措的必然性：“爱奇艺走到这一步是必然，平台之间内卷太厉害，它必须找新出路。”但他同时指出，整个行业都“出手太猛”：“现在99%的公司都在拓展AI业务，却很少有人真正静下来想一想：边界到底在哪？”
哪些场景“适合用AI”？ 何雁的回答非常明确：高危动作戏、特殊危险场所、技术要求高，需要反复拍摄的场景、高强度体力的戏份。他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就让人揪心——他的学生、柏林影帝廖凡：“廖凡那阵子跟我聊天，他腰受过伤。拍一场戏的时候，‘啪’一下整个人钻进大雪地里，但为了不耽误拍摄，硬扛着一直等到戏拍完。”
还有一个女学生也向老师诉苦：“一组吊威亚的镜头，要求演员从高山上滑到山角下，为了画面完美，拍了将近20遍，回来跟我说‘老师我快不行了’。”有很多戏，已经涉及到影响演员身心健康，甚至触发演员心理疾病的可能。何雁的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坚定：“用AI替掉这些高危戏份，既能保护演员身心安全，又能提高片场效率，这场革命太有必要了。”
那情感戏呢？AI能更好地理解吗？ 何雁认为“绝对可以。”他强调，AI的本质是工具，关键在于这场科技革命提升的高度和质量。随着AI的发展和使用工具的便利，提示词的时代很快就会过去，AI创作使操作越来越便利。“你给AI输入‘这段台词要有人物性格化特征，增加呈现心理生活的外部细腻动作’，它能给你无数点子供你参考使用。没有AI的时代，学生创作人物没有经验，很多学生打不开想象，对人物外部动作的处理，想不出办法来，现在利用AI能帮助学生打开想象。对于成熟的演员，也是可加以利用，这是时代的红利。这不是替代创造力，而是激发创造力。”
但有一条红线，AI永远跨不过去：真人演员背后的“生命延续”。 何雁拿自己举例：少年时看了《上影画报》上郭凯敏、张瑜等演员的生活照和作品，萌生了到上海戏剧学院学表演的念头。“观众对演戏这件事的兴趣，从来不只是看一个角色，更是延伸到扮演角色的艺人，以其的生活中。AI表演得再好，它的背后没有生命、没有故事、没有延续。这一点AI目前做不到。”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导何雁，采访对象供图）
真人表演会不会变成非遗？
针对爱奇艺CEO“真人表演未来将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说法，何雁直言“有点冒进、太突然，至少10到15年内达不到。”他更想强调的是另一个判断：真人表演不会消失，但会变得更加珍贵。
他回顾了艺术媒介的更迭史：电影诞生时不被观众看好，被指缺少了剧场的人气；电视剧也曾被看不起，短剧也一度被轻视。“每一次技术出现，人类都一边想用它代替自己，一边又想控制它。但艺术最根本的东西从来没变过：它源于人类的情感表达。”何雁说，“这是人类特性，几千年没变过。”
他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现在为什么‘手搓’的东西那么珍贵？因为技术太发达了。AI时代到来之后，真人演员的生命感反而会更被珍惜。”他注意到，已经有年轻演员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有个很帅的学生跟我说，AI把颜值卷得太厉害了，我得琢磨怎么用生命感打动别人。”
“未来留给真人表演的空间会被压缩，但更加珍贵。” 何雁总结道，“就像手搓的工艺品，机器能批量生产，但人们还是愿意为那一针一线的手工买单。”
至于AI能不能替代演员成为影视剧中的主角，何雁的回答辩证而开放：“人本身就不想让AI做主。目前看AI还成不了主角，基本都在配角位置。但个体创作中，它完全可以在某些作品里成为主角，比如舞台上一个人工智能角色，它就是主角。这并不矛盾。”
AI反而成了搅局良药？
对于当前影视行业的某些现状，何雁认为AI的介入或许能起到“搅局”的作用。
“现在培养的演员，如果没有流量、不长得好看、不瘦成纸片人，根本演不了主角。”何雁直言，大量年轻演员无戏可拍，而部分“顶流”拿着上千万，甚至过亿的片酬只演几场戏，不仅仅是演员，许多影视剧的“吃相”也极其难看“拿着镰刀割韭菜，已经偏离了艺术创作精神产品的本身”。在他看来，AI介入“搅一搅局是合适的”：“有些演员没有演技，仅仅是好看，那还不如用AI了，至少能让真正有生命感的好演员被看见。”
实际上，作为全国最早布局科艺融合的艺术院校之一，上戏本身就在主动拥抱这场变革。学校面向全体学生开设了《艺术与人工智能应用》等AI通识课，还录取了全国首位机器人博士生“学霸01”，这个拥有仿生肤感人脸、能学习模拟细腻表情的具身智能机器人已登台与真人共演京剧《霸王别“机”》。何雁本人也在教学中尝试用AI辅助学生分析台词、构思作品：“过去学生没有生活经验，也没有创作经验，现在让AI加入一起创作，确实能帮助学生打开思路。”
当然，何雁也坦言AI浪潮来得太快，课程体系的调整需要时间。但他强调，上戏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AI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怎么用的问题。我们在课堂上教学生用AI，不是为了让他们依赖AI，而是让他们学会驾驭AI。就像当年电影诞生时，话剧演员没有排斥电影，而是让自己多了用镜头表达的机会。”
采访最后，记者问：“您对AI与表演艺术的未来是乐观还是悲观？”何雁想了想说：“不是乐观悲观的问题，既然它已经来了，我们只能一边拥抱一边警惕。边界不是画出来的，是在实践中一点点试出来的。但有一条底线不能丢：艺术永远是关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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