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天祁
责编｜李珊珊
过去的一周成了中国青年数学家的收获季。
4月13日，克雷数学研究所（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公布当年度克雷研究奖（Clay Research Award）得主。该奖分三项授予三组彼此独立的研究工作，其中有两位出身北大数学科学学院的中国数学家。
王虹与合作者巴勃罗·什默金（Pablo Shmerkin）、托马斯·奥尔波宁（Tuomas Orponen）、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为一组共同获奖。邓煜则与扎赫尔・哈尼（Zaher Hani）为一组共同获奖。
五天后，4月18日，科学突破奖（Breakthrough Prize）公布2026年度获奖名单。其中数学新视野奖（New Horizons in Mathematics Prize）的得主中，同样出现了王虹的名字，以及另一位北大数学校友唐云清。
两份名单，同一周，三位出自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数学家。更值得注意的是，王虹、邓煜、唐云清三人，都是北大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的学生。
01 从黄金一代到新黄金一代
中国数学界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叫“北大数学黄金一代”。那是2000年前后入学的一批人，恽之玮、张伟、许晨阳、朱歆文、袁新意，他们各自取得了世界级的成果，用十余年时间在国际数学舞台上留下了印记，几乎斩获了国际上除菲尔兹奖以外所有年轻数学家可以获得的奖项。在他们斩获的无数荣誉中，就包括以上两个国际奖项。
克雷研究奖由克雷数学研究所颁发，这个机构以悬赏“千禧年七大难题”闻名。克雷研究奖是它每年颁发给在数学研究中取得重大突破的学者的荣誉，评委是一批顶尖数学家，不考虑媒体效应，只问这项工作是否真正重要。在今年王虹、邓煜获奖之前，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在中国大陆接受教育的华人得主，就是北大黄金一代的张伟。
科学突破奖则恰恰相反，由谷歌创始人谢尔盖·布林等科技企业家资助，奖金高达三百万美元。数学新视野奖是科学突破奖专门面向年轻数学家的分支，奖金十万美元，长期被视为菲尔兹奖的风向标之一。在2026年之前，这个奖项的中国得主只有——2017年恽之玮与张伟，2018年许晨阳，2019年朱歆文，全部出自北大数学黄金一代。
时隔数年，中国数学家再次同时捧起这两个国际奖项，北大数学黄金一代的故事，似乎正由07级的新一代在继续书写。
02 北大数学黄金一代
2000年前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陆续进来了这样一批学生：1999级的许晨阳、刘若川，2000级的恽之玮、张伟、袁新意、朱歆文，2001年入校的鲁剑锋、马宗明、肖梁等。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大多是数学竞赛里冒出来的尖子，进了北大之后，很快找到了彼此。
时任北京大学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主任的田刚回忆，这批学生还没上大学，就在冬令营里彼此认识，早早开始切磋数学。
田刚还记得2001年，自己为本科四年级开设研讨班，主讲国际著名数学家B.Lawson等编写的Spin Geometry研究生教材，当时恽之玮、朱歆文还在读本科二年级，申请参加研讨，两个人十分投入，讲起数学问题来非常清楚。“当时数院的学术氛围很好，不仅北大的老师非常在意鼓励学生，培养他们对数学的兴趣，学生之间也常常自发讨论数学问题，相互激发。”他说。
在采访中，田刚曾谈起北大数学黄金一代的涌现，认为他们“真正是因为兴趣在做数学，非常有热情”。黄金一代的一员，目前已经成了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长的刘若川的解释则非常谦虚：“北大数院集中了全国数学方面最优秀的学生，他们在国际数学界崭露头角也只是时间问题”。
2004年，这批人陆续离开北大出国深造：张伟和袁新意一起去了哥伦比亚大学，跟随华人数学家张寿武攻读博士；恽之玮和许晨阳去了普林斯顿。
在研究内容上，这一代人虽然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研究的题材却有着微妙的互补，给跨界合作留下了空间。
2017年，恽之玮、张伟获数学新视野奖后，刘若川曾在采访中表示。“数学上的重大突破，往往来自于在之前觉得没什么关系的数学对象之间建立起联系。恽之玮和张伟的工作也是如此，他们之前分别在表示论和数论方向工作，如今将各自领域的想法和技术结合在一起，在函数域的情形将Gross和Zagier的公式扩展到了高阶导数，应该说是一个激动人心的重大进展”。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张寿武这样评价黄金一代的合作和团结：“厉害就厉害在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他们有什么东西不懂，就马上打电话给同学，同学也是另一行的高手，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之间不是竞争者，而是合作者”。
他们几乎斩获了国际上除菲尔兹奖以外，所有年轻数学家可以获得的奖项。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金奖，由张伟、恽之玮、朱歆文、袁新意四人依次获得，在2025年第十届ICCM上完成最后的收官。另一个奖励青年数学家的国际奖项拉马努金奖则依次颁给了张伟、恽之玮、刘若川。
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有等来，那就是菲尔兹奖。作为四年一届、只颁给40岁以下数学家的数学界最高荣誉，随着年龄窗口的逐渐关闭，这一代人最终与它错身而过。
03 新黄金一代？
2026年4月，拿到克雷研究奖和突破奖数学新视野奖的人，换成了07级的北大数学家。王虹、邓煜、唐云清，三人同为北大数学2007级，出发点是同一片土壤。
王虹成为数学家的道路有点特别。2007年，她16岁考入北大，进的却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读了一年才转入数学科学学院，成了07级的一员。和多数北大黄金一代的成员不同，她没有竞赛经历，更多是凭借兴趣走上了数学这条路。
本科毕业后，她先去法国，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读工程学位，在巴黎第十一大学拿了数学硕士，然后去麻省理工学院读博士，导师是Larry Guth，调和分析领域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也是挂谷猜想领域推进最深的人之一。
2025年2月，王虹与合作者约书亚·扎尔在arXiv上传127页论文，宣称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解决了这一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难题。挂谷猜想自1917年提出，三维情形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王虹和合作者的这篇论文，后来为《美国数学会杂志》（JAMS）接受。
邓煜在2006年以满分获得IMO金牌。进入北大数学科学学院后一年，他转学去了麻省理工学院。
2025年3月，邓煜与密歇根大学教授Zaher Hani、助理教授马骁合作，解决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核心部分。从牛顿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流体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这是一个在1900年被希尔伯特提出、悬而未决125年的数学物理难题。不过按他的描述，这个研究完全是无心插柳，在2024年之前，他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篇有关这个问题的论文。
唐云清2007年至2011年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获得学士学位；2016年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现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系副教授。
她的研究方向是算术几何与数论，她与加州理工学院的Vesselin Dimitrov及芝加哥大学的Frank Calegari合作，在2025年证明了Atkin-Swinnerton-Dyer无界分母猜想，并在狄利克雷L-函数特殊值的无理性上取得突破。
凭借这些工作，她在2025年底与Dimitrov共同获得科尔数论奖（Cole Prize in Number Theory），这是美国数学学会设立的数论领域最高荣誉，每五年颁一次，唐云清是首位华人女得主。此前，2022年她还成为首位拉马努金奖的女得主。
有一个共同点格外引人注目：王虹、唐云清，加上同届获得科学突破奖另一分支奖项，米尔扎哈尼新前沿奖的张明嘉（北大2014级），2026年突破奖数学领域的三位华人得主全部是女性。
04 距离菲尔兹奖还有多远？
2026年，新一届菲尔兹奖的得主将在7月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揭晓。
从去年开始，王虹就是菲尔兹奖的热门候选人之一。克雷研究奖和突破奖数学新视野奖，只是王虹一年内积累的数个重要奖项之一，证明三维挂谷猜想开始至今，她还先后获得了有着华人数学界菲尔兹奖之称的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金奖、塞勒姆奖、奥斯特洛夫斯基奖等。
其中的塞勒姆奖，专颁给傅里叶分析及相关领域的年轻数学家，被视为菲尔兹奖最重要的风向标之一。1968年至2024年间共56位得主，其中产生了10位菲尔兹奖得主。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曾在2000年获塞勒姆奖，此后于2006年获菲尔兹奖。在王虹获得塞勒姆奖后，陶哲轩也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祝贺。
去年，王虹获得了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的数学常任教授席位。这家研究所奉行极端的精英主义，历史上在任的数学常任教授寥寥无几，其中却有8个菲尔兹奖和3个阿贝尔奖，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这个职位本身就是比肩数学顶级大奖的存在。王虹不仅是这个学术圣地极少数的常任教授之一，也是继 Laure Saint-Raymond 之后该研究所的第二位女性数学常任教授。
如果王虹能在今年获奖，她将是中国本土的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同时，数学界也将出现继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Maryam Mirzakhani）与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Maryna Viazovska）之后的又一位菲尔兹奖女性得主。不过，王虹1991年出生，即便本届无缘，下一届颁奖时她仍在年龄窗口之内，而且，她是目前呼声较高的几位候选人中几乎唯一的90后，社交媒体上，这被认为是王虹在今年被授予菲尔兹奖的一个不利条件。王虹之外，本次与她同获克雷研究奖的同学、1989年出生的邓煜同样是本届菲尔兹奖候选人的热门人选。
菲尔兹奖每届至多颁给四位数学家，全球竞争极为激烈，最终结果无从预判。北大黄金一代与菲尔兹奖之间留下的那段空白，是否会由新一代数学家填补，期待几个月后公布的答案。
参考资料：
- [1]https://www.claymath.org/news/2026-clay-research-awards/
- [2]https://breakthroughprize.org/Laureates/3/P2
- [3]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189584
- [4] 专访田刚：中国数学的“黄金时代”何时来临？ | 科学的担当，知识分子
- [5]https://www.chinanews.com/gn/2021/04-09/9450821.shtml
- [6]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4073117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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