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3月,北京春寒犹在,全国人大七届五次会议的审议厅里却因一份《三峡工程议案》热气蒸腾。那天的短暂休会间隙,李讷与刘源擦肩而过,两人并未多言,只是相视点头。谁也没有料到,这次寂静的相遇会在三年后被一张照片永恒定格。

议案通过后,国内外关注的目光仍在聚焦:如此规模的大型水电工程,资金、技术、环保、安全,每一项都是放大镜下的考题。工程开工进入实质阶段,武警水电第一总队被确定为永久地面工程主力,时年41岁的刘源临危受命,挂帅一线。三个月后,他搬进了宜昌江边那栋外墙剥落的旧招待所,一住就是数百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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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中华儿女》编辑部紧锣密鼓策划“行走三峡”笔会,56位作家、记者和摄影师陆续报名。文稿之外,更重要的是用影像和亲历感受为工程建档。有人提议:“要不要请李讷同行?她对父亲那句‘高峡平湖’念念不忘。”提出者的声音并不高,却让会议室短暂静默,最终,这个名字被郑重写进了邀请函。

李讷在当年夏天答应了这趟行程,说得很简单:“总得看一眼吧。”鲜少露面的她并不想占用工程方资源,坚持“轻车简从”。随行摄影师回忆,出发那天她背了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本1950年代的地图和一只半旧望远镜——当年毛主席长江考察时用过同款。

1996年5月22日清晨,船离宜昌港,雾气笼罩峡谷。李讷站在甲板上看水面旋涡,她忽然想起父亲1958年同一路线的日记,悄声念道:“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陪同人员听见了,心里一紧:原来这趟行程,她带着的并不仅是好奇,还有对一段未竟事业的执念。

三小时后,船靠近施工主坝。巨型塔吊抬起数十吨重的预制块,高声轰鸣,脚下震动明显。李讷换上安全帽,沿着钢制栈桥步步向前。按照事先商定的低调方式,工程指挥部并未通知刘源,生怕影响指挥节奏。她先在混凝土试验室停留,又去了临江观测点,拍照、做笔记,神色专注。

午后近一点,现场协调员才悄悄给指挥所递话:“李老师到了。”刘源正在技术调度会上画示意图,听到消息,脱口而出一句:“她来了?”说罢抬腕看表,放下图纸快步出门。有人打趣:“首长,您还没吃饭!”刘源边走边摆手:“吃饭不急,客人重要。”

坝基旁的临时平台,水面反射强光。刘源一眼认出那位熟悉的身影,快走几步,隔着两米便停下,立正敬礼:“大姐姐!”这是童年称呼,一点没改。李讷放下相机,笑着伸手:“小弟弟,好久不见。”两人短暂相拥,周围作业的川音也仿佛低了半度。

“你又高了,鼻梁更挺,越来越像你爸。”李讷端详片刻,轻声感慨。刘源眨眼,故作夸张地挺胸吸气:“报告!遗传优势明显。”逗得她抬手轻点他肩膀:“还贫嘴。”旁边的年轻工程兵忍不住偷乐,一位老头目则悄声说:“像回到院子里听老首长拉家常。”

寒暄不过十余句,话题很快落到脚下这座枢纽。刘源用手势示意江心:“这片基坑,正对应当年主席和刘少奇审议的A线坝址。”他解释钻探数据、泄洪道规划、通航窗口期,语速不疾不徐。李讷认真倾听,偶尔插问岩层强度和移民进度,专业度并不输水电人。“她做足功课。”技术员事后感叹。

有意思的是,两人谈到移民安置时,刘源突然压低声量:“人心安了,工程才算牢。”这句略显朴素的话语,与会议记录里的标准术语不尽相同,却直击要害。李讷点头,说句:“这关乎后世。”短短四字,让在场数位青年瞬间沉默——大工程背后,是千万户的起落迁徙。

傍晚时分,李讷的行程已满。返回码头前,她再看一眼昏黄天际,低声道:“回去,我得写点东西。”刘源把安全帽递给值班员,随她走到舷梯口。二人互相推让送别,最终还是他在上船前恭敬地敬了第二个军礼。汽笛拉长,江面掠起风,短暂的会面结束得干脆,像军号收兵。

那张后来流传甚广的合影,就摄于日落前的混凝土平台。背景里塔吊如剪影,江水泛光,两人并肩而立,身姿笔挺而又略带随意。岁月在画面里写下了奇妙的呼应:父辈曾勾勒的蓝图,如今由子女亲历;历史的弧线在此处交汇,又悄然向前延伸。

此后数年,刘源仍守在坝区,直到2003年第一台机组并网发电;李讷则按期完成组稿,在《中华儿女》上发表长篇纪实《高峡未云深——三峡行记》,全文未用一个惊叹号,却字里行间透出坚韧与笃定。文章发布之日,她寄去样刊一份,在扉页空白写下:“共为这座江山加一块砖。”

今天的游客站在185米高程观景平台拍照,很难想象当年的嘈杂、尘土与紧张调度。但若对着那张旧照细看,仍能辨出青年指挥员眉宇间的坚毅,和毛主席小女儿眼底的温热。时代滚滚向前,照片里那一刻却被永久锁定——两位友好的姐弟,在父辈未竟的梦想之地,共同见证长江巨变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