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爱奇艺把“AI”和“演员”这两个词焊在一起,投下了娱乐圈今年最具爆炸性的一颗深水炸弹。
一颗炸弹来自AI艺人库。在世界大会上,爱奇艺官宣已有100多位艺人签约入驻AI艺人库,要将真人形象数字化,让数字分身替他们演戏。CEO龚宇的一句“未来真人实拍可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火上浇油。紧接着,张若昀、于和伟、王楚然等多位被点名的艺人工作室火速辟谣,声明“没签过任何AI相关授权”。“爱奇艺疯了”等话题直冲微博热搜第一。与此同时,爱奇艺又官宣了国内首部全AI生成电影《灵魂摆渡·浮生梦》,定档暑期——原班幕后坐镇,演员却全部由AI“换皮”出演。更具戏剧性的是,该片监制郭靖宇当天刚说完“真人能演的剧,为什么非要AI做出假人来演”,转头就亲手操盘了这部全AI电影。一边是情怀老IP,一边是纯AI制作,这场“左右互搏”把整个行业的矛盾撕开了给人看。
各路评论已经很多:有人说爱奇艺“疯了”,有人说这是降本增效的必然选择,也有人说AI永远替代不了真人的情感。但我想跳出这场争论本身,从教育与科技融合的视角,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当科技试图用“无限”去覆盖“唯一”,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博弈的三方:演员的饭碗、平台的算盘和观众的“活人感”
我们来看看这场博弈中的三方势力——演员、平台、观众——各自的立场和诉求。你会发现,这三方几乎不可能达成共识,因为它们的底层逻辑是相互冲突的。
演员:从“创作者”到“人矿”的身份焦虑
演员们的抵制,是对“被物化”的警觉。
导演俞白眉曾坦言,如果放在前年,他的答案依然是“AI不会取代演员”,但如今他认为,AI会替代60%演技不足的演员,明年这个数字还会上涨。他的比喻很形象:“AI的进步就像一场雪崩,我们所有人都得穿上跑鞋,跟着雪崩一起跑。但雪崩终究会停在一个边界,那就是人类的情感区域,这是AI无法抵达的地方。可如果演员自己都没能抵达那个区域,就会被AI淘汰。”
这番话揭示了AI时代演员的真实处境:不是AI替代了演员,而是“不够好”的演员被AI替代。真正拥有不可替代情感深度的表演者,反而会变得更加珍贵。
平台:资本叙事与商业焦虑的错位
平台的逻辑是纯商业的。在爱奇艺的世界里,AI是降本增效的工具,是帮演员“增加休息时间”的福利,是让年轻创作者“打破技术壁垒”的赋能者。
但问题在于,这套叙事与行业的真实感受严重脱节。正如有评论犀利指出的:爱奇艺把“入驻意愿”包装成“签约事实”,把算法当成福音,用技术叙事的宏大词汇去遮掩一家公司持续恶化的基本盘。更讽刺的是,龚宇说AI能让演员一年拍14部戏、获得更多休息时间——数学上根本说不通:如果演员一年要配合14个数字分身的数据采集,加上审核、调整、授权流程,工作量大概率只增不减。
更深层的错位在于:爱奇艺的AI叙事表面上在谈“创作平权”,实际上却是为了建立一个平台方控制核心资源的中心化系统。有观点敏锐指出,AI艺人库的去中心化战略,本质是平台将艺人的数字资产作为“生产资料”进行集中管理——没有大规模授权,数字分身就无法成为可供AIGC创作者调用的资源。
观众:算法永远无法填平的“情感鸿沟”
据新浪微博调查,超过九成观众拒绝观看完全由AI生成的剧集。
理由很简单,却很深刻。网友说得很直白:“要看毛孔出汗、眼眶发红的真人,不是尸块拼接的完美假脸”。AI表演再流畅,也缺乏真实情感——动作表情生硬,无法传递角色的复杂心理,即兴发挥、微表情变化等表演精髓,目前技术仍难以还原。更有网友调侃:如果演员都用AI替代,那观众也不用亲自看了,让AI生成观众去看AI生成的剧就行——一句玩笑,却把“技术自嗨”的荒诞图景勾勒得淋漓尽致。
为什么观众对AI表演如此抵触?因为这触及了表演艺术的本质。表演中的情感共振不是单向的“演员→观众”,而是一个复杂的双向循环系统。真人演员在表演时不仅输出情感,同时也在接受观众的反应。观众的全神贯注、屏住呼吸的寂静、偶尔的抽泣或叹息,这些细微信号会被演员的身体下意识捕捉,从而实时调整表演的节奏与强度。这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交互过程。
更重要的是,观众对演戏这件事的兴趣,从来不只是看一个角色,更是延伸到扮演角色的艺人,延伸到其真实生活中的故事。AI表演得再好,它的背后没有生命、没有故事、没有延续。
走向未来:我们会在AI时代失去什么?
第一,失去的是“成长”本身。
教育的本质是“让人成为人”。表演教育也是如此。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何雁在接受采访时讲了一个令人心疼的例子:他的学生、柏林影帝廖凡,拍戏时腰伤发作,为了不耽误拍摄,硬扛着拍完所有镜头。还有一个女学生向他诉苦,一组吊威亚的镜头拍了将近20遍,回来后说“老师我快不行了”。
这些痛苦、疲惫、甚至伤病,恰恰是演员“活着的痕迹”。何雁认为AI可以替代高危戏份来保护演员安全,但真正塑造一个演员的,恰恰是那些在片场流汗流泪的真实经历。如果把这些都交给AI,我们培养的不再是“演员”,而是“数字资产的授权方”。
第二,失去的是“偶然”与“瑕疵”。
算法追求的是“最优化”——最完美的表情、最流畅的台词、最标准的情感表达。但表演的魅力,恰恰在于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意外”:即兴台词的火花、哽咽时的停顿、对手戏的微妙眼神。《康熙王朝》中陈道明的即兴独白,是演员与角色的灵魂共振;《我不是药神》中徐峥眼神从绝望到决绝的转变,源于对角色处境的深度共情。
这些“神来之笔”无法被算法模拟,因为它们来自演员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是“真感受”而非“模拟”。爱奇艺高管陈潇说“即便这个‘唯一’可能是有瑕疵的”,这恰恰道出了一个真相:瑕疵才是生命的证明,而非完美。
第三,失去的是“共情”的可能性。
AI可以模拟情感的表征,却无法拥有情感的来源。它生成的“悲伤”表情,是基于大量人类悲伤表情的数据集训练出的统计模型,指向的是数据集中的统计规律,而非任何真实的情感状态。以引发争议的AI演员蒂莉·诺伍德为例,在演绎“得知母亲去世”的场景时,她的表情在局部特写中看似精准——眉头紧蹙、嘴角下撇、眼泪滑落——但整体上明显缺乏内在的情感连贯性。
悲伤不是一个静态的表情包,而是一个层层展开、不断演进的过程。AI可以把每一个表情帧做得极其逼真,却无法在帧与帧之间注入那种由内心驱动的、有机的、不可预测的情感节奏。
作为观众,我们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完美的表演,而是真实的情感碰撞。
一种可能性的想象:AI与真人表演的“共治”格局
当然,AI并非洪水猛兽。郭靖宇的“双标”看似矛盾,实则折射出行业在技术浪潮中寻找平衡点的集体缩影。一方面,他对AI电影充满探索热情;另一方面,他又清醒地指出“烟火气足、个性鲜明、大量真实细节的戏目前AI难以胜任”,强调“能实拍的就不要考虑AI”。
在我看来,AI在影视行业的合理角色,应该是“辅助者”,而非“替代者”。
哪些场景适合用AI?何雁给出了明确答案:高危动作戏、特殊危险场所、需要反复拍摄的高强度体力戏份。AI还可以帮助年轻创作者以极低成本展示才华,突破年龄限制完成跨年龄表演。在剪辑、特效、语音辅助等环节,AI确实能提升效率。
但有一条红线永远不该跨越:AI不应取代核心情感表达和表演艺术的灵魂。
这不是技术悲观主义,而是对“人”的尊重。技术越发达,人们对“活人感”的渴求反而越强烈。这是人类永恒的悖论:我们发明科技来解放自己,却又在科技过度介入时感到不安。
回到爱奇艺那个“无限”与“唯一”的理念——这个比喻其实很美。AI的确可以做到“无限”:无限的内容、无限的复制、无限的速度。但人类的“唯一”才是最珍贵的:唯一的生命体验、唯一的情感瞬间、唯一的灵魂闪光。
当技术试图用“无限”去吞噬“唯一”,失去的不仅是一份工作、一个行业,更是我们作为“人”的那个核心——被看见、被感受、被共情的能力。
至于那部暑期档的全AI版《灵魂摆渡》——就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市场的真实反馈,终将修正并引导创作的迭代。毕竟,在终极意义上,观众从来不需要算法为他们决定:什么值得被感动,什么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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