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1月的一纸公函,让许多人愕然。上海市委办公厅建议为一位早逝的“周治平”追认烈士,理由是“贡献确凿”。彼时,人们对“周治平”这个名字既陌生又好奇,可文件夹里那张发黄的执行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周镐,国民党少将,1949年2月24日就义。追溯二十多年尘封往事,故事要从他被押赴刑场的前一刻说起。

1949年2月24日清晨六点半,南京郊外的冷风卷着雾气。行刑队列成一字,子弹已上膛。望见熟人举枪,周镐嘴角一勾:“老陈,别抖,枪打得准点。”短短十三字,没有哀号,只有调侃。持枪的“老陈”浑身一震,嘴唇发白,却不得不扣动扳机。第一发仅擦破肩胛,雪地飞溅血迹。司法处长低吼一声补枪,这才让躯体倒下。人群散去,霜面上残留一条狭长血痕,好似铅笔划出的句号,为他三十九年的跌宕生涯画下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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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少将不是第一次与死神擦肩。1909年,周镐出生在安徽桐城。家道中落,却仍自视“读书种”,十几岁便钻进私塾,背四书五经。1927年,他考进武汉随营军官学校,憧憬凭军功复兴门楣。谁知课堂上顶撞教官一句“军人不应跪拜个人”,立即被扣上“思想激进”,卷铺盖走人。从此,他明白军旅并非仅讲枪法,还讲立场。

被逐出校门,他混进十九路军。1932年“一·二八”淞沪炮火未熄,十九路军奉令南下“剿共”。部分将领心怀异志,酿成“福建事变”。叛乱失败,周镐避走上海码头,却在栈桥被宪兵拦下。巧合的是,审讯他的军官竟是旧相识,低声一句“进复兴社保命”,为他开启另一条窄门。复兴社后来改制为军统,他因此走上潜伏与反潜伏并行的路。

在戴笠麾下,他精干、沉默、不惧脏活儿。1939年底就披上少将肩章,跻身“行走”之列。1940年夏天,汪伪政权急需向重庆示好,军统更想借机布子。戴笠点将:“南京,交给周镐。”他赴金陵,与周佛海把酒言欢,一夜之间摇身成汪伪军事处科长。暗号归暗号,公文归公文,桌上是笑脸,电台里却是长江以北的军情,被他源源不断发往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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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出现在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南京城陷入权力真空。周镐自作主张成立“接管小组”,将汪伪要员关进地窖,还替冈村宁次草拟“受降条款”。动作太快,直撞蒋介石的节拍。蒋不悦,命日军暂押此人,以“贪污”名义提解上海。谁料次年3月,戴笠坠机罹难,周镐一夕之间失了靠山,蹲了几个月大牢才得释。

出狱后,口袋空空,前程暗淡,他在上海法租界茶馆里混日子。恰此时,老同学徐楚光悄然现身。烛光下,两人对坐整宿。徐掰指头算国共实力,“形势已非往昔,盯着那顶金星帽只会把命赔掉。”周镐沉默了很久,只抛下一句:“我该换条路了。”

1946年冬,华中分局将他吸收为特别党员,化名“治平”。仍穿军统制服,但心思已属他方。毛人凤将其打入上海佛教协会闲职,他却利用斋饭、法会,当起最自在的流动情报站。短短一年,苏浙皖多处国军兵力、弹药走向,被他一一送往解放区电台。

1947年春,蒋介石疑孙良诚有“异志”,命周镐前往山东查办。对周而言,这是天赐良机。凭一张总司令亲笔手令,他在孙部营区进出自如,逢人便抛一句“打不过解放军”试探情绪。孙良诚几经摇摆,终被拉到“中立”的灰色地带。表面上,周向南京回报“无异常”;暗地里,他已为淮海决战预埋一条缝隙。

然而密谋难逃意外。1948年冬,徐楚光的交通员被捕反叛,供出“治平”真相。南京保密局旋即逮捕周镐,以“潜通共党”审讯。两名旧识少将担保,加之他伪装到位,竟再度脱身。但局势已到临界,他索性以送妻返乡为名,潜往苏北盐城,面见粟裕。

淮海战役前夜,华野急需分化对手。周镐奉命再赴孙良诚部。这一次,他拉着副军长王清瀚“先斩后奏”,突然限制数十名团长行动,让孙良诚别无退路,只能宣布起义。结果,解放军右翼威胁即刻解除,战局向我军一边倒。粟裕电报简短:“功在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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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带来自负。1949年2月初,周自请策反华中剿总副司令刘汝明。粟裕担心套中藏刺,提示他“慎之又慎”。周却认为“刘有家小在北平,必动摇”,调头直赴蚌埠。谁知刘早获警讯,摆下请君入瓮之局。一踏进驻地,埋伏的宪兵合围。搜身,搜出密信。2月20日,他被解往南京,移交保密局。四天后,行刑令下达,署名:蒋中正。

刑场一切草草。行刑队中,有他昔日部下、后入保密局的“老陈”。正因为熟知周镐枪法,这位昔日狙击手才手抖。周却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嘱咐。第二声枪响,他倒下,年仅39岁。腰间那条旧皮带随风卷起的尘土一起消失,未能回到桐城老家。

文件到北京后,周恩来批示:可列烈士。组织部复函同意。时隔十余年,他的代号和真名才被合二为一。1992年,北京的冬夜格外冷清,已白发苍苍的沈醉握着周家姐弟的手,哽咽低声:“周治平,若那日不去蚌埠,今日该在座上。”窗外北风呜咽,室内无人接话,往事随风,却难被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