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26日,北京西山脚下的京西宾馆灯光通明。会客室里,七旬老将孔原翻着一摞泛黄的资料,抬头对江西省委书记万绍芬说了一句:“张国庶,该有个说法了。”话音不高,却带着多年未散的沉重。几页发脆的档案纸上,依稀能辨出“周之德”几个字——那是张国庶的化名,也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时钟拨回六十年前的1923年。萍乡煤城烟尘滚滚,安源工人大罢工掀起浪潮。17岁的张国庶在萍乡中学读书,借着哥哥张国焘寄来的《新青年》《向导》如饥似渴地读。他和同窗孔原一拍即合,白天上课,晚上在油灯下刻蜡板、印传单,“让更多人觉醒”,这是那时他们口中的暗号。
不到两年,互助社、策群社相继成立,几条小巷的学生和手艺人聚到一起,传阅马克思小册子,练习短打枪法。1924年冬,两人同时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又很快转为中共党员。萍乡党小组里,加上组织介绍进来的矿工,只五六个人,可组织夜谈会时,却总挤得满满当当。年轻人信心爆棚,似乎革命成功就在明天。
旋即北伐声起。1926年秋,国民党萍乡县党部挂牌,张、孔被推举为常务委员,那时的国共合作仍在蜜月期。可好景不长,1927年“六五”事变后,萍乡血雨腥风。孔原被迫南下,参加八一起义;张国庶则被党组织送往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身份改作“周之德”。
海外三年,张国庶边学边走访。从柏林到维也纳,他看工人游行,也看资本家餐桌上的银刀叉。1929年春回国,他被派到上海,负责巡视各区党组织。人情世故多,警探更多,他常一身长衫混迹租界茶楼,眼睛却时刻留意巷口的脚步。也是在那儿,他与女工晏碧芳结为伉俪,两人订下同生共死的约定。
1930年初,中共中央第112次常委会决定重建被破坏的江西省委,张国庶出任书记。他坐火车进九江,一头钻进四号码头那家不起眼的米店,桌上铺着地图,标满赣州、九江、吉安的红圈。三个月里,赣东北、赣西南、湘赣边的武装接连起事,星火已燃。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动作快,敌人警觉更快。5月中旬,国民党第十八师特务摸到九江。月底,省委机关暴露,张国庶与徐荷云等五十余人先后被捕。监狱里,敌人先软后硬。“只要弃暗投明,荣华富贵不是梦。”面对劝降,张国庶笑得很淡,“省省吧。”又见叛徒庞云飞端来酒菜,他怒目而斥:“卖友求荣的下场,你自己想想!”这句痛骂,据同狱者回忆,声音不大,却让看守不寒而栗。
酷刑随后而至,鞭子、老虎凳、灌辣椒水,手段层出不穷。张国庶守口如瓶,晏碧芳同样顽强。敌人恼羞成怒,当年8月,悄悄将夫妇二人押往郊外枪决,草草掩埋。风声传到瑞金,救人的计划成为泡影。
枪声刚落数月,蒋介石即发动对中央苏区的第一次“围剿”。年末,红军在宁都龙岗全歼第十八师,指挥张辉瓒被俘。两个月后,群众公审后将其就地枪决——正是他拍板处死张国庶。
然而,烈士名册上迟迟没有“张国庶”。原因有二:其兄张国焘在延安“另立中央”,晚年脱党归去;加之流言称张国庶曾“变节”,审定工作搁浅。时间一晃,三十年、四十年,烈士亲友递交的申诉材料层层积压。
1984年春,萍乡革命烈士纪念馆筹建,工作人员带着汇编名单请孔原审阅。他扫了一眼,眉头紧锁,“张国庶呢?”对方尴尬摇头。孔原放下笔:“活人怕事,死人更冤,得给个公道!”
接下来一年,孔原四处奔走。程子华、杨尚昆都是老同志,说起张国庶都点头:“没听说背叛。”孔原把口述、档案、狱友回忆一页页编号,写成报告寄给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冯文彬。“敌特口供自相矛盾,不可采信。”这是报告里的原话,字句铿锵。
1986年11月20日,江西省人民政府文件下达:追认张国庶、晏碧芳为革命烈士。那一天,萍乡中学旧校舍的操场上,新立的烈士碑揭幕,风吹过,松涛作响。碑阴刻着出生与牺牲的两行小字:1905—1930。字不多,却够后人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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