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晏宁
编辑 | Sette
刚刚过去的清明假期,京郊最热门古村的北京门头沟的爨底下村陷入了一场不小的争议。
事情是这样的:爨柏景区于2026年4月起实施新规,将自驾车辆统一拦在景区外部停车场,禁止其进入景区内部道路。官方说法是,为了“缓解交通拥堵、保障消防安全”。
如此一来,游客若想进入核心村庄,要么步行近4公里,要么掏钱乘坐景区摆渡车,清明期间的“优惠价”是20元/人,平日全价40元/人。
这里有一个背景需要先交代清楚,爨底下村地处深山,公共交通极为有限。大多数游客都是自驾前来,或是一家老小,或是三五好友,车上塞满了行李、零食和露营装备。对于这些人来说,“开车进去”是默认选项,也是唯一现实的选项。
对于自驾游客来说,这种“拦车、停车、买票、上车”的流程,带来的不仅是经济上的额外支出,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别扭:明明自己有车,却被拦在外面,被迫换上摆渡车,再被拉进去。
景区在公告中特意强调,摆渡车“自愿乘坐”。但这句话放在现实面前,显得格外苍白。举个例子,如果一家五口有老人和小孩的话,除了购票,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还需要注意的一个问题是,游客进入爨底下村,109国道之后的必经之路就是斋柏路。新京报记者查阅当地政府公开发布的信息发现,多条信息中均显示斋柏路为县级公路(县道编号X007,把县道划归到景区内部道路,这种行为合理吗?
其实,景区入口处一直运行着一条常规公交线路M12路,从斋堂公交场站发车,途经爨底下村,全程票价仅3元。然而,景区在公告和回应中从未提及M12路公交的存在,也未主动告知游客这一低成本选项。
更何况,对于自驾游客来说,即便知道了M12路的存在,也很难真正使用,车已经开到了景区门口,总不能把车扔在停车场,带着一家老小去挤公交车吧。
爨底下村的这场争议,表面上看是一家景区的管理问题,但它折射出的,是一个正在全国范围内被反复讨论的现象:部分景区将大门外移,目的无非是为了增加收益。当然,我们无法断言爨底下村的做法就一定属于“变相创收”。
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近年来国内不少景区都出现了将游客中心外迁、统一换乘摆渡车的做法,其中一些被质疑存在变相强制消费、定价过高等问题。这种做法的合理性与边界,正日益成为公众和监管部门关注的焦点。
比如2025年,山西大同悬空寺景区被曝光,游客中心设在距离核心景观5公里处,自驾车一律不得入内,只能乘坐摆渡车。更令游客愤怒的是,不远处明明有空置的停车场,却不让使用,而摆渡车的票价,甚至高于不登临的景点门票。
去年11月,游客姚女士一家自驾前往悬空寺景区。在距离景区大门5公里处,就有工作人员拦截,称“前面停车场已满”,要求他们乘坐摆渡车。随后又有2个卡口的工作人员给出相同说法。姚女士坚持自己开过去看看,一直开到离景区大门最近的停车场,发现那里有近百个空余停车位。
如果只是为了缓解交通拥堵,为何在明知有空置停车场的情况下,仍要设置多重卡口拦截游客?如果是为了游客的便利,为何不将最近的停车场开放使用?
当游客被引导到远距离停车场、被迫购买摆渡车票时,景区给出的理由与实际操作之间的巨大落差,让所谓“规范秩序”的说法显得苍白。
而茶卡盐湖的情况则更令人咋舌。公开报道显示,该景区门票60元,但游客集散中心同样设在5公里之外,需花30元乘坐摆渡车才能到达景区大门。
然而,这远非终点。从景区大门到核心区还有4.2公里,游客不得不再次付费乘坐50元的小火车或90元的游船,才能抵达真正的景点。仅内部交通费用就高达140元。有游客吐槽:“人还没到景区,钱就花了一半。”
显然,这两段距离并非天然无法克服,而是被人为切割、层层设卡,每一段路都对应着一笔不可回避的费用,游客在不知不觉中被“分段收费”,所谓的“自主选择”早已形同虚设。
为什么景区热衷于把大门越建越远?
表面上看,景区给出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保护生态环境、减少尾气排放、保障交通安全、提升游览体验。
这些理由在部分自然保护地或狭窄山路确实有其合理性,但当“保护”与“收费”如影随形,当游客中心外移的距离恰好对应着一笔不菲的车票时,公众很难不产生怀疑。
更深层的原因是商业模式的转型。中国旅游研究院院长戴斌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本质,部分景区之所以将大门越修越远,是因为门票收入受限,转而通过“强制”游客乘坐摆渡车来增加收入。
的确,近年来,国家发改委等部门持续推动国有景区门票“降价”和“免票”,门票收入的天花板不断压低。
景区需要寻找新的收入增长点,而内部交通,摆渡车、索道、小火车成了最理想的选择。它的边际成本极低,定价弹性极大,更关键的是,它精准击中了游客“来都来了”的心理和体力的极限。
在实施过程中,景区又将摆渡车服务外包给第三方公司运营,形成了“监管模糊地带”,外包方追求利润最大化,更容易出现过度商业化。
当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景区大门外移、步行选项失效、摆渡车成为唯一舒适选项”的链条就完整形成了。名义上自愿,实际上别无选择。
必须要承认的是,这种“聪明”正在反噬行业。短期的经济利益或许可观,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
首先是游客体验的全面降级。旅游的本质是人与风景的相遇,是放松与愉悦。但当游客还没看到风景,就先在停车场和售票窗口前消耗了耐心,在被算计的感觉中开始了旅程,这种体验从一开始就是打折的。
其次是景区口碑的慢性透支。在社交媒体时代,一次“摆渡车刺客”的吐槽,可能被转发成千上万次,劝退无数潜在游客。一个靠“二次消费”短期增收的景区,很可能正在用长期的品牌信誉做交换。游客不是傻子,被宰过一次,就不会再去第二次。
最值得警惕的是对行业整体信誉的侵蚀。当“去景区=被宰”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识,伤害的是整个文旅产业的根基。景区管理者在计算“摆渡车能多收多少钱”的时候,不妨想一想,游客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看风景,不是为了看你的停车场和售票窗口。
根源并不在于“摆渡车”本身,而在于景区商业模式的深层惰性。从依赖门票到转向依赖交通,景区的商业模式其实没有一丝创新。它仍然在老路上赚钱,最省力、见效最快,却也最治标不治本。说白了,不过是换了个收费名目,并没有改变景区“靠资源吃饭、靠垄断收费”的底层逻辑。
只要这个逻辑不变,今天堵住了门票,明天就会冒出车票;明天管住了车票,后天可能又冒出“预约费”“维护费”“环保费”……花样翻新,本质依旧。这条路看似省力,实则是在透支未来。
一个简单的道理,游客愿意为好的服务付费,但不愿意为被算计的感觉买单。景区的大门可以外移,但人心不能外移。如果景区只想靠“不得不买”来赚钱,那游客也会用“再也不来”来投票。
旅游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不该处处是算计。景区的大门每向外推一公里,与游客的心理距离就远了十公里。当游客在寒风中等候摆渡车的时候,他们等待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份诚意。这份诚意,比任何门票和车票都更值钱。
图片来源于摄图网及网络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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