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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我此生不相负,不相忘

楚岚赶到山顶会所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会所停车场停满了车,从车牌看,大半是熟人的。

门童看见她,表情明显一怔。

“顾太太?”年轻漂亮的男生迟疑着拉开玻璃门,“您……刚来?他们都已经吃完了。”

楚岚没应声,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今天她的丈夫顾明森下午时才让助理给她打电话,说晚上在山顶会所有个庆祝宴会。

今天是她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她以为他忘了。

没想到顾明森记得,还安排了庆祝宴。

而且下午才通知,想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大堂里飘着香槟和甜点的气味,几个服务生正在撤掉签到处的鲜花和装饰。

看见楚岚进来,他们交换了个眼神。

“宴会厅在顶楼……”有人小声说。

楚岚已经按了电梯。

轿厢镜面映出她的模样:米白色套装裙,头发松松挽着。

曾经是政法大学校花的她,虽然离开校园几年,但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

门开的瞬间,生日歌的尾音刚好飘进来。

楚岚心想不是三周年纪念日吗,怎么还唱生日歌?

宴会厅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几盏壁灯。

长桌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中央那个三层高的翻糖蛋糕。

蛋糕做得极精致,顶层立着个穿芭蕾舞裙的糖人,眉眼和叶芯有七分像。

顾明森站在蛋糕旁,一边唱,一边举着手机录像。

二十八岁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楚顾两家世交,顾明森亦是她在政法大学的校友,她还在念本科的时候,他已经研究生毕业。

现如今他是如日中天的金牌律师,而她结婚后就退居幕后,连名字都快被人忘记,成了可有可无的‘顾太太’。

他们的养女叶芯站在烛光里,双手合十,闭着眼。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幸福写满她明媚的脸。

二十二岁的叶芯,是顾明森导师叶鸿基的女儿。

导师临终前,将叶芯托付给顾明森。

导师走后,叶芯就来到了顾家,成为顾明森的养女。

但其实顾明森只比她大了六岁,而楚岚只大她两岁。

叶芯许完愿,笑着俯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掌声响起来。

原来不是庆祝结婚纪念日,是在给叶芯庆生。

顾明森刚收了手机,叶芯已经主动凑过来,拥抱了他。

楚岚站在门口那片阴影里,像个迟到的观众。

“岚姐?”叶芯转过头,像是才看见她,表情里适时地浮起惊讶,“你怎么才来呀?”

叶芯刚来顾家的时候,叫她‘岚姨’,管顾明森叫‘森叔’。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悄悄改口,成了‘岚姐’和‘森哥’。

女孩快步向她走过来。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楚岚去年送她的那款少女香,此刻闻起来有些陌生。

“生日快乐。”楚岚把手里那个略显朴素的蛋糕盒往上提了提,“我做了蛋糕。”

“谢谢岚姐。”叶芯伸手接过去。

然后她张开手臂,拥抱了楚岚。

拥抱很轻,带着刻意的礼貌。

楚岚能闻到她发间更浓郁的香氛,能感觉到女孩年轻紧实的身体线条,还能看见她身后,顾明森走了过来。

男人停在两步开外,目光扫过叶芯手里的蛋糕盒,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怎么现在才来?”他问。

“我记得芯芯的生日是下个月……”

顾明森打断她的话,“生日是农历十七。但芯芯今天研究生毕业,就把生日提前一起庆祝了,阿姨没通知你?”

楚岚没说话。

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出门前还特意问了家里的阿姨,今天家里有没有安排。

阿姨笑眯眯地说,太太放心出门,家里一切正常。

根本没人打算告诉她,她养女的毕业宴和生日宴在今天,办在山顶会所。

这两年来,顾明森对她的态度日渐冷淡,阿姨自然也认为这个宴会与她无关。

“对不起岚姐。”叶芯松开怀抱,眼睛已经有点红了,“是我不好……森哥说今天是我阳历生日,我也正好毕业,所以就……”

“没事。”楚岚打断她,“生日快乐。”

“岚姐待我真好,还特意准备了蛋糕。”

叶芯看向楚岚带来的蛋糕盒:“我要尝尝岚姐做的蛋糕。”

这蛋糕其实是楚岚为纪念日准备的。

顾明森看了一眼那个三层蛋糕,淡淡道,“翻糖蛋糕还没动呢。”

“可是我想尝尝岚姐做的。”叶芯已经动手在拆盒子,“岚姐的蛋糕,味道更特别……”

她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丝带。

盒盖掀开,里面是个六寸的奶油蛋糕,样式很简单,上面用蓝色果酱做了两朵勿忘我花造型。

顾明森第一次给楚岚送花不是玫瑰,是勿忘我。

他说就算全世界都在你的对立面,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与全世界对立。你我此生不相负,不相忘。

后来他向她求婚,她当时心中有人,非常犹豫。

他说三年为期,你要是三年后觉得厌倦,我放你走。

勿忘我的花语,是‘告别珍重’。

三周年已满,爱已走远,她该告别了。

“这花的造型好可爱,是什么花呀?”叶芯娇声问。

楚岚只是微笑:“随手做的。”

顾明森看出来了是勿忘我,但面无表情。

叶芯拿起塑料刀,切了很小一块蛋糕,盛在纸碟里。

用叉子挖了一角,送进嘴里,“很好吃!”

楚岚依然笑得温和:“你喜欢就好。”

“森哥,岚姐,我们一起拍张照吧?”叶芯娇声提议。

顾明森明显没那么乐意,但也没有拒绝。

叶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楚岚的胳膊。

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穿进了顾明森的臂弯,勾得很紧。

“来,茄子!”

叶芯笑着,将自己明媚光洁的脸颊,主动贴向楚岚。

两张美丽的脸挨在一起,不像是养女和养母,倒像是一对姐妹花。

只是一个眼神热烈张扬,一个平淡无波。

叶芯亲昵地靠着她,对着镜头绽开笑容。

顾明森站在叶芯身旁,目光全部落在叶芯身上。

“咔嚓。”

叶芯松开手,低头查看照片,语气满是雀跃。

“拍得真好!森哥你看,岚姐今天气色多好。”

顾明森的视线掠过屏幕,没接话,只抬手看了眼腕表。

“不早了,收拾一下准备回去吧。”

就在这时。

“唔……”叶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原本带笑的脸瞬间皱起,手下意识捂住了腹部。

“怎么了?”顾明森立刻察觉,转身扶住她。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

叶芯的声音弱下去,呼吸似乎急促了些。

香槟色的礼服裙腰侧是薄纱设计,此刻,在那层薄纱之下,一片不正常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很快便连成一片,甚至微微肿起。

“你怎么了!”顾明森眼神一凛,猛地撩开那层薄纱。

楚岚也看见了。

那一道道红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蔓延,是过敏。

叶芯从小就有严重的坚果过敏,一点都不能碰。

“森哥,我有点喘不上气……”

叶芯的呼吸真的变得困难起来,身体晃了晃,全靠顾明森撑着。

顾明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快得惊人。

他的脸沉得能滴出水,看向顾明森,“你那个蛋糕,是怎么回事?”

楚岚面色依然平静,冷静反问:“你认为是我的蛋糕有问题?”

“你应该清楚她碰一点坚果都会过敏。”顾明森眼底翻滚着骇人的怒意和怀疑。

“蛋糕没坚果。”楚岚道。

简单说了几个字,然后就沉默。

她知道顾明森如果非认定她放了坚果来害叶芯,她再多的解释也是没用的,只会越描越黑。

“森哥,岚姐不会害我的,你别怀疑她。”在顾明森怀里的叶芯轻声道。

楚岚依然抿着嘴不说话。

宴会厅顶灯的冷光落下来。

楚岚孤立无援地站着,像个误入他人圆满世界的,多余的配角。

自从多年前爸爸在外养小三,母亲每天歇斯底里疯狂哭闹直到疯癫,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她。

直到遇到顾明森,他说你的原生家庭没给你的温暖,我会加倍给你。

她确实想要温暖,想要一个家,于是她嫁给了他。

后来他给的温暖,慢慢转移到别人身上。

顾明森也没再说什么,抱着叶芯转身就走。

“森哥,不要怪岚姐……”叶芯虚弱地埋在他胸口。

“别说话,省着力气。”

“车上有应急药,我们马上去医院。”

他没有回头看楚岚一眼。

楚岚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追出去。

她现在是不受欢迎的人,又何必给自己找没趣。

宾客们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他们看她的目光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这些人大多数是看在顾明森的面子上来的,现在顾明森当众表达对她的怀疑,宾客们自然不会和她亲近。

一个穿着珠光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拉着同伴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走吧,还看什么……真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连养女都害,还是在小姑娘生日宴上……”

“啧,不就是看那丫头越来越出挑,顾律师又宠着,她心里不平衡了呗。”

“平时装得温柔大度的,原来心思这么毒。”

楚岚看着她们,慢慢听不清她们的话。

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一只黑色的猫,那只猫就蹲在墙角,长着两个头,会说人语:

“楚岚,就是因为你是个女儿,你爸才出轨!”这是妈妈的声音。

“楚岚,你和你妈一样贱,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这是爸爸外面那个家的女人的声音。

“楚岚,森哥早就不爱你了,你非要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赖在这家里?”叶芯的声音。

她又开始出现幻视幻听了。

两年前顾明森带着她和叶芯一起去偏远山区旅行,途中遭遇车祸,车辆侧翻后卡在悬崖边,楚岚和叶芯被变形的车身困住,两人都受了伤。

手机没信号,无法求援。

顾明森以叶芯身体弱为由,将叶芯救出后背着她走出山区,留下楚岚在深山里独自呆了两天两夜。

而顾明森也没有陪着救援队去山区接楚岚,而是留在医院一直陪着叶芯。

那两天两夜楚岚又饿又冷又害怕,就开始出现幻听幻视。

后来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她长期精神压抑,有精神症倾向。

潜伏期大概在两年左右,让她一定要保持乐观情绪。

只是要保持乐观情绪,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再过一个月,就正好两年。

她原本就打算在两个月内处理好这边的事,带着妈妈出国疗养。

没想到,病症提前了。

第2章 任何人都可以不顾

心里不平衡了呗。”

“平时装得温柔大度的,原来心思这么毒。”

顾明森那辆黑色的宾利已经不在了。

楚岚身子轻轻发抖,虚汗已经湿了后背。

她强作镇定,从包里拿出药片,吞了下去。

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那些幻听的声音,终于慢慢变弱。

“女士……”

有个年轻服务生怯生生的开口,“这些……需要帮您打包吗?”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扔了吧。”

走出会所大门时,山风格外猛烈。

楚岚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还是觉得冷。

顾明森那辆黑色的宾利已经不在了。

他一定开得很快,急着送叶芯去医院。

他还是这样,只要事关叶芯,任何事都可以放下,任何人都可以不顾。

楚岚走到自己那辆白色奥迪前,按下车钥匙。

车打了几次才勉强启动,楚岚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色奥迪的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向下绕。灯光所及之处,是黑黢黢的山体和偶尔掠过的护栏反光片。

她开得很慢很慢。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又沉又胀。幻视时那只双头黑猫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打转,让她心神不宁。

车子驶过一个急弯。

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细微的颠簸让楚岚猛地回神。她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全是冷汗,背脊也黏着一层湿意。

状态太差,不能这样开车,会出事的。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有一小块拓宽的临时停车区,旁边立着“观景台”的褪色牌子。楚岚打了转向灯,慢慢将车靠边停下,熄火。

引擎声消失的瞬间,山里的寂静便汹涌地扑上来。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啼叫。

楚岚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向后靠进座椅里。

调整了一下,她这才重新系好安全带,准备继续往山下开。

但是车辆却无法继续启动,连车灯都不亮了,车没电了。

试了好几次,再也打不燃了。

这车是她和顾明森结婚那年顾明森送给她的礼物,才三年而已,就开始像她的生活一样,开始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故障。

楚岚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点开打车软件,信好不好,无法清楚定位。

等待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司机接单。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

她把加价调到最高,又等了五分钟,系统提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

楚岚退出软件,尝试拨打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抱歉女士,这个时间点,又是那种位置,我们确实派不出车……”

她挂了电话。

回山上?不知得走多久,才能返回,而且还不一定有客房。

只能下山再说。

楚岚推开车门走下去,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车门,锁好。

沿着盘山公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高跟鞋不适合走山路。

这双鞋是上个月顾明森让秘书送回家的,某个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他给叶芯也买了一双。

当时她还挺高兴,觉得他总算记得给自己买东西了。

现在想想,大概只是给叶芯买的时候,顺便‘施舍’给她一双。

免得外人说闲话。

这时天上开始飘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凉凉地落在脸上。

很快,雨点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楚岚的外套很快湿透了,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头发也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脚下一滑,她踉跄了一下,鞋跟卡在路面的缝隙里,‘咔嚓’一声,细跟断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坏掉的高跟鞋,然后慢慢蹲下身,把它脱了下来。

另一只也脱掉。

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冰凉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身上越来越冷,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两年前山区里的恐怖夜晚的情景。

拿出手机,还是打了顾明森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后,自动切断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抖着手,往下翻通讯录,找到司机的号码。

陈司机在顾家干了八年,平时对她还算客气。

这次电话接得很快,“太太?”

“陈师傅,我在山顶会所这边,车坏了。雨太大,打不到车。能不能麻烦你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太太……”司机的声音带着为难,“先生刚才交待过了,让我在医院停车场随时待命。芯小姐情况还不稳定,万一夜里需要买什么东西,或者要转院什么的……”

“先生说芯小姐的事最要紧,让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楚岚语气平静,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的车坏了。雨很大,我在淋雨。能不能接我一下?”

司机明显犹豫了一下,“好吧,那我先请示一下先生。”

楚岚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手包里。

雨更大了。

就在这时,身前有车灯由远及近。

楚岚往路边又靠了靠,让出更宽的路面。

那辆车却在她身侧减了速,然后掉头。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靠近,然后停在了她前方几米处。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哗”地撑开,在暴雨中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地。

伞下走下来一个人。

第3章 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男人身材修长,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款式简洁的机械表。

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挺翘的鼻梁上有一颗细小的黑痣。

楚岚的呼吸仿佛瞬间停滞。

这张脸,这颗痣,还有下颌那道她曾经指尖抚过无数次的、浅淡的旧疤。

还有那双眼睛。

隔着七年杳无音讯的时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一片狼藉的现实。

雨水混着某些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

“……顾琛?”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撑着伞,朝她走近两步。

伞面倾斜过来,为她遮住了头顶瓢泼的雨。

他微微偏头,似乎没听清:“你还好吗?”

楚岚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盯着他,视线掠过他脸上每一寸熟悉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生疼。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在她最黯淡的青春里,唯一给过她光亮,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顾琛……”

她努力平静,但声音依然带着哭腔,“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

男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满脸的期待和狼狈,眉头蹙了蹙,眼神困惑。

那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神情。

那是一种看待陌生人的茫然。

楚岚心里那点疯长的希冀,开始无声幻灭。

“你可能认错人了。”

男人开口,声音平静,疏离,“我不叫顾琛。”

“我叫顾慎。”

“不过我认得你,你是明森的妻子吧?我之前在他的朋友圈,看见过你们的合照。”

“我是他堂叔。”

楚岚的脑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顾慎?顾明森的堂叔?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和顾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脑子像锈住的机器,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怎么会?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像到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还有那个疤,是他为了她打架被混混用玻璃划到的。

可顾慎的眼神是冷的,陌生的,那不是顾琛看她的眼神。

顾琛看她时,眼睛总是亮的,带着笑,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楚岚闭了闭眼。

也是。

顾琛如果还活着,如果还记得她,怎么会七年不出现?

“对不起。我可能……认错人了。”

顾慎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水的脚上,“先上车吧。”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这样会生病。”

楚岚没动。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可身体却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她看了一眼延伸到黑暗尽头的盘山公路,又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反应的手机。

“……谢谢。”

挪动僵硬冰冷的脚,走向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顾慎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带着香气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楚岚弯腰钻进去。

下一秒,她的动作彻底僵住。

车里还有其他人,副驾坐着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妆容精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结冰。

楚岚的血液,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

她认得这张脸,就算化成了灰,她也认得。

沈玥。

她父亲楚怀山在外面,和那个小三沈玉梅生的女儿。

只比她小一岁。

她母亲发疯的那几年,这个“妹妹”正穿着昂贵的公主裙,在私立学校里风光无限。

沈玥显然也认出了她。

她漂亮的杏仁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

然后那惊讶变成了玩味。

她的目光从楚岚湿透打绺的头发,扫到沾着泥点的裙摆,最后落在她那双脏兮兮的脚上。

红唇缓缓勾起冰冷的笑,“阿慎,这位是?”

顾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很自然地介绍:

“楚岚。明森的妻子。”

然后,他透过后视镜,看向浑身僵硬的楚岚,用同样平淡的语气道:

“这是我未婚妻,沈玥。”

楚岚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

头发上未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滑过脖颈,钻进衣领,冰冷得让她战栗。

沈玥还在看她。

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胜利者般居高临下的审视:

“好巧,你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楚岚强作镇定:“车突然坏了,这里打不到车。”

她想立刻推开车门,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比起沈玥那双讥诮的眼睛,和眼前这张与故人重叠却无比陌生的脸,外面的瓢泼大雨是一种仁慈的冲刷。

可她不能强行下车。

她全身湿透,像落汤鸡,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可怜虫。

如果此刻推门冲进雨里,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不堪,除了让沈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得意,还能得到什么?

沈玥又问:“车坏了,顾明森为什么不来接你?”

楚岚咬了咬嘴唇:“他临时有事,安排了司机接我,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说话间楚岚大脑嗡嗡作响,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顾琛的脸。

沈玥的笑。

顾明森抱着叶芯决然离去的背影。

还有山顶会所那些宾客躲闪又充满鄙夷的目光……

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

忽然。

眼角的余光瞥见脚垫边缘的阴影里,似乎蹲着一团东西。

那只长着两个头的黑猫,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它就蹲在那里,四只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左边的猫头张开嘴,发出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就是因为你是个没用的女儿!你爸才不要我们!”

右边的猫头紧接着咧开嘴,是沈玉梅那矫揉造作的嗤笑:“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你妈和你,都是活该!”

两个猫头的声音忽然扭曲、混合,变成了叶芯那种甜腻又恶毒的语调:

“你的初恋成了你‘妹妹’的未婚夫……”

“楚岚,你看看你自己,你怎么会活得这么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

尖锐的魔音像锥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楚岚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真皮座椅的边缘,指甲几乎要陷进去。

不能出声。

不能表现出异常。

她拼命地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滚的恶心感和眩晕感。

可身体背叛了她。

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你不舒服?”

顾慎的声音忽然从前座传来。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额头上那层明显的虚汗。

楚岚想摇头,想说“没事”,但牙关都在打颤,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顾慎眉头微蹙,打了转向灯。

黑色轿车缓缓靠向路边,平稳停下。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动手脱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外套。

“你看起来很冷,披上吧……”

第4章 旧事

就在他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即将被递向后座时的楚岚时,一只涂着鲜艳蔻丹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半路截住了那件外套。

沈玥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外套接了过去,顺势展开,披在了自己肩上。

她还故作娇柔地拢了拢衣领,侧脸对顾慎露出一个甜蜜笑容:

“阿慎,我还真有点冷呢。你真体贴。”

顾慎愣了一下。

沉默地转回了身,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那只双头黑猫在楚岚脚边发出尖锐的嗤笑:“你的初恋,已经是别人的男人了……”

楚岚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痛感和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行将那股灭顶的眩晕和幻听压了下去。

眼底那片混乱的猩红和幻觉渐渐褪去,黑猫消失了。

楚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装睡。

前面沈玥的声音传来,“阿慎,空调是不是开得太高了?突然有点热。”

刚才她抢衣服的时候说冷,现在看到楚岚瑟瑟发抖,她又说热。

当然是故意的。

顾慎目视前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低了空调温度。

“这样行吗?”

“嗯,好多了。”

沈玥满意地靠回座椅,指尖轻轻拂过顾慎调整空调时搭在控制面板上的手背。

“楚岚。”沈玥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身上都湿透了,冷不冷呀?”

楚岚没睁眼:“不冷。”

“那就好。”

沈玥轻笑一声,“对了,我下周和顾慎订婚。到时候,一定要和明森一起来呀。”

“说起来真是缘分。我和阿慎是在法国认识的,我们在一个音乐会上遇见……”

沈玥自顾讲述着他们的相遇,他们后来如何在塞纳河畔共进晚餐,顾慎又如何在埃菲尔铁塔下对她表白。

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充满画面感。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楚岚心里最旧的那道伤疤上。

顾琛也说过,要带她去法国。

去塞纳河畔散步,去卢浮宫看画,在埃菲尔铁塔下拥抱。

那些她少女时顾慎对她许过的谎言,如今从另一个女人嘴里,用甜蜜炫耀的语气说出来。

楚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沈玉梅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响:“你日思夜想的男人,是我女儿的未婚夫!”

“他忘了你了,他不要你了!”

“你妈抢男人抢不过我,你也抢不过我女儿!”

幻听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压过沈玥的絮语。

楚岚的身体又开始抑制不住地细颤。

顾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女人紧紧靠着车门,蜷成小小一团。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雨中即将破碎的落叶。

终于,车辆到达顾明森的别墅。

楚岚几乎是瞬间就打开了车门锁。

“谢谢。”

她扔下这两个字,一把推开车门。

冰冷的夜风混着潮湿的雨气瞬间灌入,她不管不顾,赤脚踏进门外积蓄的雨水里,径直冲向铁门。

指纹锁识别成功,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楚岚走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辆黑色的车,和车里那两张脸,彻底隔绝在外。

屋里一片黑。

阿姨大概已经睡下了,整栋房子静得可怕。

主卧的门虚掩着,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顾明森今晚大概会守在叶芯的病床边。

楚岚摸黑穿过宽敞的卧室,径直走进浴室,这才伸手按下开关。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盥洗台上巨大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胃里那股翻搅了许久的恶心,再也压不住。

她猛地扑到马桶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死死抓住马桶边缘,低下头——

“呕——”

剧烈的干呕。

晚上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灼烧般的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

她吐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眼眶。

吐到脱力,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反胃的冲动终于慢慢平息。

楚岚撑着发软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到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哗涌出。

她捧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素颜的脸干净而美丽,眼睛也终于一点点褪去混沌,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从包里拿出两片药片,吞了下去。

她不想再看到那只双头的黑猫。

这时一晚上都没动静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顾明森。

她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喂。”

顾明森的声音传过来,“芯芯情况稳定,过敏症状控制住了。但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嗯。”楚岚应了一声。

“我今晚……”顾明森顿了顿,“可能回来得晚,也有可能不回来了。”

第5章 亲密

楚岚拿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别墅区错落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是一个完整的家。

目光落在模糊的雨幕里,轻声道:“好。那你在医院多陪陪她,就不用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顾明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许多,压着一股明显的火气:“楚岚。”

“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懂事’?永远都这么‘乖巧’?”

他冷笑了一声,“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脾气?不会哭,不会闹,不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岚静静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户玻璃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枯井。

“那我要怎样做才对?”

她声音依旧平稳,“要不,你教我。”

“现在这种情况,我该哭还是该闹?还是该冲到医院去,当着叶芯的面跟你吵?”

“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我去做。”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顾明森隔着电话也知道她的样子。

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眼神干净又茫然,不怨,不怒。

可就是这副样子,最让他窝火。

他宁可她歇斯底里,宁可她砸东西哭喊,宁可她像所有普通女人一样质问、发泄。

那样至少证明她在乎。

可楚岚不。

她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站在一个顾太太该在的位置上,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就像一拳头砸进棉花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只剩下一股无处着力的空虚和烦躁。

“楚岚。”他咬着牙,“你真是……”

想发火,好像又没有足够发火的理由。

楚岚依旧不响。

但也不挂电话,她很少先挂掉他的电话。

就算是对丈夫,她也维持着该有的礼貌。

顾明森率先挂了电话。

楚岚将电话放下,吹干头发睡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侧的床垫陷下去,男人温热身体贴了上来。

唇上传来濡湿的触感。

是顾明森回来了。

他没有开灯,动作里带着急躁和某种压抑的情绪。

楚岚没动,也没推拒。

就像过去三年里许多个这样的夜晚一样,她安静地躺着,任由他解开她的睡衣扣子。

身体是温顺的,甚至还习惯性地放松了肌肉,好让他不那么费力。

顾明森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惩罚意味的狠劲。

低下头,用力吻她。

带着侵占的意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楚岚闭上了眼。

身体在被动地承合,心里却一片平静。

结束后,顾明森很快翻身下去,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楚岚躺在凌乱的被褥间,慢慢蜷起身体。

身上黏腻不适,心里空荡荡的。

她睁着眼,等到浴室水声停歇,顾明森带着一身水汽躺回身边,呼吸逐渐平稳。

她才轻轻起身,赤脚走进主卧的浴室。

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醒目的红痕,锁骨处也有。

她漠然地看了一眼,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然后走到储物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屉的角落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紧急避孕药。

走到洗手台前,接了杯水。

仰头。

把药片送进嘴里,和水一起吞下去。

早晨。

楚岚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楚岚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那些暧昧的痕迹。

她面无表情地拉好睡衣,下床。

简单洗漱后,走到餐厅,早餐已经摆在桌上。

清粥,几碟小菜。

顾明森坐在主位,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正在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

晨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一副精英做派。

他也确实是名符其实的精英,从业几年来,经手的大小官司全胜,未尝败绩。

楚岚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盛粥。

顾明森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

“我看见你吃药了。”

楚岚舀粥的手顿了顿。

“紧急避孕药吃多伤身体。”顾明森目光锁着她,“我们结婚三年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楚岚抬起眼。

眼神清澈,却也平静得没有波澜。

“顾家需要继承人。”顾明森说,“我父母提过很多次。你也该为以后考虑考虑。”

楚岚轻轻扯了下嘴角,“我们不是有叶芯吗?她不就是我们的孩子?”

顾明森皱眉:“这关叶芯什么事?”

楚岚不再说话,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顾明森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总是这样,安静,顺从,问什么答什么,可他就是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我今天有个重要的案子要谈,会晚点回来。”

“嗯。”楚岚应了一声。

“另外,”顾明森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叶芯昨天在医院折腾一晚,今天没什么胃口。医院附近的外卖她吃不惯,你中午做些清淡有营养的,给她送过去。”

楚岚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

这一次,顾明森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乖。”

顾明森再次上楼,来到卧室洗浴间,翻出楚岚放在抽屉里的紧急避孕药。

他拧开瓶盖,走到马桶边。

手腕一翻,白色的药片哗啦啦落进水里,很快被浸湿,沉底。

然后走回卧室,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另一个小瓶子。

同样是白色药瓶,里面装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药片。

这是营养素,他让助理准备的,外观做得几乎可以假乱真。

他旋开瓶盖,将新的药片一粒粒倒进那个旧药瓶

第6章 点赞

然后,放回抽屉。

下楼,楚岚还在慢慢地吃早餐。

他绕过餐桌,走到楚岚身边。

顾明森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我去上班了。”

楚岚放下勺子,站起身。

这是他们结婚三年,大多数时间早上都会重复的程序——一个告别的温情拥抱。

顾明森张开手臂。

楚岚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抵进他怀里。

顾明森的手臂环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贴了两秒。

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是温热的。

完成拥抱的动作,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顾明森松开了手。

楚岚也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晚上见。”顾明森说。

“嗯。”楚岚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经微凉的粥。

顾明森看了她两秒,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楚岚终于吃完。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朋友圈上最新一条,来自顾明森,时间显示是一分钟以前。

配图是九宫格。

最中间那张,是昨晚在宴会厅的合影。

叶芯亲昵地贴着她,顾明森站在叶芯身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孩脸上。

楚岚站在叶芯另一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看起来,真像幸福的一家人。

其他几张,有叶芯吹蜡烛的侧脸,有顾明森给她戴生日帽的瞬间,有那个三层翻糖蛋糕的特写。

还有一张,是叶芯靠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背景是医院的白色墙壁,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艳的向日葵。

顾明森的配文很简单:

“虽然有意外,但仍希望你一生快乐。”

下面已经挤满了点赞和评论。

楚岚慢慢往下翻。

“顾律师真是宠芯芯啊!”

“芯芯生日快乐!早日康复!”

“顾太太也在呢,一家三口真幸福。”

“顾律师好贴心,陪了一整晚吧?”

最近的评论是叶芯发的:“你的爱让我勇敢。”

楚岚盯着手机看了几秒,伸手点赞。

中午,会议结束。

顾明森扯松了领带,第一个走出来。

高强度谈判后的疲惫还挂在眉梢,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眯了两分钟,他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红点提示有新点赞。

他随手点开。

楚岚给那条庆祝叶芯生日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顾明森盯着那条点赞,看了很久。

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

他皱了皱眉。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谈不上疼,就是有点说不出的憋闷。

昨晚的事,他后来其实隐约觉得,自己当时对楚岚的态度,是有些过了。

过敏源未必就是她的蛋糕。

可叶芯当时那样子,他确实急了。

而且楚岚后来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样子,又让他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往上拱。

她总是这样。

不解释,不争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现在,她还跑来点赞。

什么意思?

示好?还是无声的抗议?

第7章 换车

顾明森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抬手按了内线电话。

“顾律。”助理夏妍的声音很快传来。

“进来一下。”

门被轻敲两下推开,夏妍抱着平板电脑快步走进来:“顾律,您找我?”

顾明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太太那辆奥迪,开了有三年了吧?”

夏妍愣了一下,迅速答道:“是的,顾律。是您和太太结婚那年置办的。”

“旧了。给她换一辆。”

夏妍立刻在平板上记录:“好的。您看换什么车型?太太有什么偏好吗?我马上去联系品牌方。”

顾明森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就换叶芯开的那款。”

“颜色太太自选、配置,就按叶芯那辆来。”

夏妍敲屏幕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掩饰过去。

“好的,明白。当时忒小姐订的是保时捷 Panamera,冰莓粉,顶配。”

顾明森“嗯”了一声。

“你现在就给太太打电话,把这事告诉她。让她有空和你一起去店里看看车,或者订制有什么特别要求,直接跟销售提。”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告诉她,是我说的。”

夏妍点头:“我这就联系太太。”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顾明森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解锁,又看了一眼那个点赞。

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眼不见为净。

楚岚接到夏妍电话时,正在书房拟离婚协议。

顾明森是大律师,协议什么的她肯定玩不过他。

但她要求不高,所以觉得这点小事,自己做就行。

她自己本身也是法学硕士,且成绩当时是优于顾明森的。并不是外行。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阿姨在修剪玫瑰的枝条。

昨夜大雨,今天阳光却很好,晃得人有点眼晕。

手机在流理台上震动,她拿起手机。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夏助理”三个字,

“你好,夏助理。”

“太太,您好。”夏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专业得体,“没打扰您吧?”

“没有。有事吗?”

“顾律吩咐,说您的车开了几年,该换了。让我给您订辆新车。”

楚岚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律的意思是,车型按照叶小姐那辆来定。保时捷 Panamera,颜色您自己选。”夏妍继续说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陪您去店里看看实车?或者您有什么个性化定制的需求,我可以让销售直接跟您对接。”

楚岚听着,觉得耳朵里有点嗡嗡的响。

保时捷 Panamera冰莓粉。

叶芯去年生日,顾明森送的。

小姑娘当时开心得不得了,围着车子拍了几十张照片,当天就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楚岚记得,几个月前,有一次,叶芯叽叽喳喳说着开车去学校被同学羡慕的事。

楚岚当时随口提了一句。

“我那辆奥迪,开了三年,是不是也该换了?”

顾明森当时正给叶芯夹菜,闻言头也没抬。

“才三年就换?太浪费了。”

叶芯吐吐舌头:“岚姐,我的车可是森哥送我的生日礼物哦!你是不是也想要呀?”

顾明森笑了笑,揉了揉叶芯的头发,然后才看向楚岚。

那眼神,平静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

“芯芯是小孩子,收个礼物高兴是正常的。你是长辈,怎么也跟小孩子比这个?”

“要是她买车,我也给你换,倒显得我这个做丈夫的偏心,也显得你这当养母的,不够大度,跟孩子争宠似的。”

“咱们家,不兴这个。你是大人,懂事一点,让着她些。”

楚岚当时看着他,看了好久。

她想说,她才小我两岁,我是大人,她是小孩?

而且我也不是要跟她比,我是真的觉得车该换了。

而且,我也只是你的妻子,不是什么需要时刻“懂事”、“大度”的长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知道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她吃得很少。

顾明森大概觉得她闹脾气,晚上回来,难得给她带了条项链。

卡地亚的经典款,不算便宜,但也没多用心。

他给她戴上的时候,还在她耳边说:“别胡思乱想。咱们是夫妻,我的不就是你的?一辆车而已,别那么小心眼。”

楚岚摸着脖子上冰凉的吊坠,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也真的没有小心眼,但他就是认为她小心眼。

“太太?”夏妍的声音将楚岚从回忆里拉回。

“太太,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夏妍又问了一遍。

楚岚转过身,背对着那一片过分灿烂的阳光。

她的声音很平,很静,像无风的湖面。

“夏助理。”

“嗯,您说。”

“替我谢谢顾先生的好意。”

她顿了顿,“不过,车我不想要了。”

“我的车已经让修理厂拖去修了,修好还能开。不用破费了。”

夏妍握着手机愣住了。

楚岚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夏妍心里打了个突。

“太太,”夏妍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您别误会,顾律这次是真的想给您换辆车。叶小姐那款车,顶配要两百多万呢,性能也好……”

“我知道。”楚岚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但真的不用了。”

“麻烦你转告顾先生,谢谢他的好意。”

夏妍还想再劝:“太太,您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顾律特意交待的,颜色您可以自己选,配置也按最高的来……”

“不用考虑。”楚岚说,“我的车修好还能开。我不需要。”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嘟——”

忙音传来。

夏妍盯着手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这事,她给办砸了。

顾明森让她打电话通知太太,本意肯定是想给太太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某种补偿和安抚。

可太太直接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

第8章 应当的

夏妍在顾明森身边干了五年,太清楚这位老板的脾气。

表面看着斯文冷静,骨子里却强势得很,尤其讨厌事情脱离掌控。

更讨厌好意被驳回。

太太这么不给面子,顾律知道了,八成要发火。

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夏妍攥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转身往顾明森的办公室走。

敲门前,她深吸了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专业的状态。

“进。”

顾明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夏妍推门进去。

“顾律。”

“跟太太约好时间去看车了?”顾明森抬头问。

“买车的事我说了。”夏妍小心地措辞,“但是太太说……谢谢您的好意,车她不要了。”

“不要了?”顾明森眉头已经蹙了起来,“为什么?”

夏妍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表情。

“太太说,她的车已经送修了,还能开。换新车太浪费,她不需要。”

“不需要?”顾明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掺了冰碴子。

“她还说什么了?”

“没、没再说什么了。”夏妍声音低了些,“太太说她还有事,就挂了电话。”

“她是不是还提了别的?”顾明森目光扫过来。

夏妍知道瞒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把楚岚那句原话复述出来:

“太太还说……‘麻烦你转告顾先生,谢谢他的好意’。”

“呵。”

顾明森忽然笑了一声。

“谢谢我的好意。”他往后靠进椅背,“行了,你出去吧。”

夏妍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森打了楚岚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楚岚的声音有点轻,背景很安静。

“车怎么回事?”顾明森开门见山,语气压着明显的不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夏助理没跟你说吗?”楚岚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的车送去修了,还能开。新车没必要,太浪费了。”

“当初是谁跟我提,说车开了三年想换的?现在我真给你换了,还是跟叶芯同款,你倒端起架子说不要了?”

“楚岚,你跟我在这儿较什么劲呢?”

“是因为当初我驳了你的话,你现在用这种方式给我甩脸子看?”

“就因为我当时说了你两句,你现在来报复我?”

顾明森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

当初他不过说了她几句,让她别跟叶芯比,她表面应了,心里肯定憋着气。

现在逮着机会,可以甩脸了。

“楚岚,”顾明森的声音沉下来,“咱俩结婚三年了,你什么样我心里清楚。是,上次我是说了你,可那不是在教你道理吗?你是家里长辈,跟个小姑娘争什么?”

“现在我给你买和叶芯一模一样的车,你还要怎么样?”

“非要我跟你认个错,说当初不该那么说你?”

他等着楚岚的反应。

等着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沉默,或者轻声解释两句,说“不是的”,“我没有”。

然后他就可以顺势给她个台阶,说两句软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楚岚的声音像是很深的疲倦,“顾明森。”

她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明森”,也不是“老公”。

顾明森眉心一跳。

“我没跟你较劲。也没甩脸子。”

“我就是觉得,那辆车,我真的不需要了。”

“不过,你要是非觉得,我是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是在跟你闹别扭,是在故意摆架子……”

“那你就当我是小气吧。”

“你觉得我小气,那我就小气。”

“你觉得我在跟你闹,那我就是在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认。”

顾明森捏着手机的指节,蓦地收紧。

“楚岚,你……”

“我还有事。”楚岚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先挂了。”

这次,是她先挂的。

顾明森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足足愣了有好几秒。

似乎有点不敢相信,楚岚就这么把电话挂了。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从来都是他先挂,她总是安静地等着,等听筒里彻底没声了,才会放下手机。

顾明森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口那股憋了上午的闷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窜得又急又猛。

他抬手,想把手里的手机摔出去。

手臂都扬起来了,动作却在中途硬生生顿住。

最终,他只是把手机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这边,楚岚刚拟完离婚协议的初稿,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婆婆”两个字。

楚岚划开接听,“妈。”

“岚岚啊。”婆婆周玉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忙吗?”

“不忙。妈您说。”

“是这样,你奶奶今天早上起来,说有点头晕,心口也不太舒服。我叫了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天气闷,老人气血不顺。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楚岚安静地听着。

“明森事业做得大,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小事就别去烦他了。”

周玉琴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下午过来老宅这边一趟,看看奶奶,陪她说说话。照顾照顾。”

是啊,顾明森是干大事的人。

家里的事,无论是老人生病,亲戚走动,还是物业缴费、节日采买,从来都是“别去烦他”。

楚岚这个做妻子的,理应处理好一切,让丈夫毫无后顾之忧地去闯他的事业帝国。

三年了,所有人都习惯了,甚至包括楚岚自己。

她也曾觉得这是“应当的”。

“好,我知道了,妈。”楚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哎,好。”

电话挂断。

楚岚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了身素净的棉麻长裙,头发简单挽起。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神里少了点什么,多了点别的什么。

她拎起包,出门。

顾家的老宅在城西的高端别墅区,独门独院,自带花园和泳池,是顾老爷子早年置办的产业,透着老派豪门的气派。

楚岚把车停在雕花铁门外,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佣人张妈的声音:“哪位?”

“张妈,是我,楚岚。”

“哦,是少奶奶啊,等等,这就开门。”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楚岚把车开进去,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

院子里种着名贵的罗汉松和茶花,打理得一丝不苟。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有婆婆周玉琴的,还有一个更年轻娇俏些的女声,像是小姑子顾明雪。

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奶奶中气不算太足、但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听起来,其乐融融。

楚岚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楚岚走进去的瞬间,就像一股冷空气突然灌进了温暖的室内。

所有的笑声,说话声,戛然而止。

画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玉琴抬头看了楚岚一眼,目光很快地闪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相册,只是不再说话。

顾明雪挑了挑眉,把抱枕往怀里搂了搂,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目光在楚岚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意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玩味。

张妈端着果盘,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只有顾奶奶,像是没察觉到这突兀的寂静,朝着门口方向看了看。

“是岚岚来了啊?”奶奶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

“奶奶,是我。”楚岚走过去,脸上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听妈说您身体不太舒服,我过来看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她在顾奶奶身边的空位坐下,姿态自然。

“哎呀,老毛病了,就是早上那一阵子。”

“现在好多了。”

楚岚笑着,轻声细语地问奶奶昨晚睡得如何,早上吃了什么,药按时吃了没有。

她问得仔细,奶奶也答得絮叨。

但除此之外,整个客厅再没有别的声音。

第9章 造化

周玉琴低头翻着相册,仿佛那相册是什么绝世珍宝,看得无比专注。

顾明雪则拿起手机,开始刷屏幕,手指划得飞快。

张妈悄悄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厨房。

刚才那股热闹欢快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安静。

只有楚岚和奶奶低声交谈的细碎声音,反而衬得这安静更加突兀和难堪。

楚岚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她们刚才在笑什么?

在说什么有趣的事,能笑得那么开心?

为什么她一进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怕她听见?

那话题……多半是与她有关了。

楚岚不动声色地端起张妈刚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点泛起的凉意。

她没问。

问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或者得到一些冠冕堂皇的敷衍。

“岚岚就是细心。”周玉琴终于合上了相册。

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端庄中带着疏离的表情,“有你常来看看奶奶,我也放心。明森工作忙,家里的事,终究还是得你多费心。”

这话听着是夸,是托付。

可楚岚听出了别的味道。

家里的事,终究得你多费心——因为你是妻子,这是你的本分。而顾明森,有更重要的事,他不该被这些“琐事”打扰。

“妈说的是。”楚岚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应该的。”

楚岚的话音刚落,门口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奶奶!阿姨!我来啦!”

清脆甜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从门口一路飘进客厅。

是叶芯。

“哎哟,芯儿来啦!”

周玉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真切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

身体下意识就往前倾了倾,一副要起身去迎的架势。

“快进来快进来!”

顾明雪更是直接把手机一扔,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就蹿到叶芯面前。

“你可算来了,我们正说你呢!”

她亲昵地挽住叶芯的胳膊,把人往里带。

“身体好全了没?昨天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尤其是哥,急得脸都白了!”

顾奶奶眼睛也亮了起来,挣扎着想坐直些,朝叶芯伸出手。

“芯儿,到奶奶这儿来,让奶奶瞧瞧。”

楚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顾家人已经默认叶芯和她同辈了。

可之前明明叶芯就是顾明森的养女。

那时她管顾奶奶要叫太奶奶,管顾明雪叫小姑。

现在,都改了,非常默契地一起改了。

张妈也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堆满了笑。

“芯小姐来啦!我刚切了蜜瓜,可甜了,就想着您爱吃,正准备端出来呢!”

叶芯被众星捧月般拥到客厅中央。

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透亮,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完全看不出昨天才因过敏进过医院。

“奶奶,阿姨,明雪姐,张妈。”叶芯乖巧地一一叫人,笑容明媚得晃眼。

却有意无意地漏叫了一个。

她先走到顾奶奶身边,弯下腰,让奶奶枯瘦的手能碰到她的脸。

“奶奶,我没事啦,您看,活蹦乱跳的。倒是您,听说早上不舒服,可把我担心坏了。”

“我好着呢,看见我们芯丫头,什么病都好了!”顾奶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周玉琴已经亲手把果盘推到了叶芯面前,上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

“芯芯,快尝尝,你张妈特意给你留的最甜那块。”

顾明雪挨着叶芯坐下,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

“就是,芯芯,昨天可吓死我了。后来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以后吃东西可得千万小心,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撇了撇嘴,“反正防人之心不可无。”

叶芯拿起一小块蜜瓜,小口吃着,闻言柔柔地笑了笑。

“医生说是急性过敏,已经没事了。不怪别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周玉琴嗔怪地看她一眼,满眼都是怜爱。

楚岚安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

手里的茶杯已经半凉。

从叶芯进门那一刻起,她就像个突然被静音的背景板。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安静,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亲密所取代。

空气里流动着笑声、关怀声、嗔怪声,暖融融的,将她隔绝在外。

婆婆眼里的慈爱,小姑子脸上的亲昵,奶奶嘴角的笑意,那是她进门时,从未得到过的温度。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一根根,竖着,像沉默的针。

“对了芯芯,”顾奶奶吃了口叶芯喂到嘴边的蜜瓜,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她的手问,“你这研究生也毕业了,是大姑娘了。”

“跟奶奶说说,找对象了没有?前阵子你阿姨还说,给你介绍了好几个青年才俊,你都没瞧上?”

“我们芯芯这么优秀,长得又俊,性子又好,得找个什么样的,才配得上哟?”

周玉琴也接过话头,语气是长辈带着点嗔怪的亲昵。

“就是,李局长家的公子,王董家的侄子,哪个不是一表人才?你这丫头,眼光也太高了,一个都看不上。跟阿姨说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叶芯白皙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奶奶,阿姨……我还小呢,不着急。”

“什么不着急!”顾明雪插嘴,笑嘻嘻地搂住叶芯的肩膀,朝周玉琴和奶奶挤挤眼。

“妈,奶奶,你们就别瞎操心啦。芯芯想找什么样的,我哥最清楚了!她啊,从小到大就听我哥的。找男朋友这种事,肯定也得我哥点头才行!”

她语气里的暧昧和暗示,几乎要溢出来。

“要我说,芯芯的事,只有我哥能安排。”

客厅里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安静。

周玉琴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展开,没接这话,只是又递给叶芯一块蜜瓜。

顾奶奶拍拍叶芯的手:“你爸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催你找对象了。”

提到叶芯的父亲,周玉琴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叶教授要是看见芯芯现在这么出息,不知道得多欣慰。”

看着叶芯继续道:“你爸当年可是政法大学的招牌教授,现在司法系统里,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他的学生。”

顾明雪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我哥的律所这几年能做得这么顺,接的都是大案子,那些关系走得通,还不是因为叶教授那些学生念着旧情。”

她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楚岚一眼。

“我哥照顾叶教授的千金,这情分摆在这儿,那教授的学生们自然就多关照几分。”

叶芯抿着嘴笑,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

“森哥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爸爸的学生们也都是重情义的人,知道森哥照顾我,才愿意多帮衬些。其实都是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

她说得谦卑,可话里话外,谁听不出来那层意思。

顾明森的事业能这么顺风顺水,靠的是她叶芯父亲留下的余荫。

楚岚安静地听着。

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所以说啊,”顾老太太拉着叶芯的手,轻轻拍着,话却是对着楚岚说的,“岚岚啊,你也是个有福的。能嫁给明森,是你的造化。”

楚岚抬起眼,对上老太太的视线。

“奶奶说得是。”她声音很平。

老太太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继续往下说。

“当年你们结婚,是急了点。明森那会儿才二十五,事业刚起步,按理说不该这么早成家。”

她顿了顿,目光在楚岚脸上扫了扫。

“可你那会儿……家里那个情况,你妈时疯时清醒的,也怪可怜。早点把你娶进门,好歹有个正常的家。”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带着长辈式的关怀。

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楚岚心口上。

是的。

当年她母亲病情反复,自己的亲爸根本不管,担子全在她身上。

顾明森提出结婚,她不是没犹豫过。

是顾明森拉着她的手,说:“岚岚,嫁给我,以后顾家就是你家。所有的事,我们一起担着。”

她信了。

现在老太太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这场婚姻定性成——

顾家心善,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

是她楚岚高攀,是她需要依靠顾家。

叶芯在一旁轻轻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袖,声音软软的。

“奶奶,您别这么说。岚姐嫁进来,是森哥的福气。岚姐漂亮,又温柔,当年可是政法大学的校花呢。”

她说着,看向楚岚,眼神清澈真诚。

“森哥能娶到岚姐,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这话听着是夸,可配上此刻的情景,怎么听都像在补刀。

顾明雪“噗嗤”一声笑出来。

“芯芯你就是心太好。我哥那样的,要长相有长相,要事业有事业,还愁找不到好的?”

她歪着头,像是开玩笑,可眼神里的轻蔑藏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要不是岚姐家里那样……我哥可能也不会那么快定下来。男人嘛,事业为重,哪有二十五就着急结婚的?”

楚岚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好像她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老太太又拍了拍叶芯的手,叹口气。

“芯芯啊,你是个极好的姑娘。模样好,性子好,出生也好。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不是顾家的媳妇?

可惜顾明森娶的是楚岚,不是她叶芯?

第10章 看人下菜

这话没说完,但在场谁都听懂了。

叶芯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奶奶,您别这么说……我现在这样,已经很知足了。森哥和岚姐对我好,把我当亲人,我……”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您放心,森哥会替我找个好男子的。他说了,一定要挑个顶好的,才配得上我。”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玉琴低头喝茶。

顾明雪撇撇嘴,没说话。

老太太只是叹气。

叶芯却忽然转过脸,看向楚岚。

她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调整成那种带着点天真依赖的样子。

“岚姐,你说呢?”

楚岚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落在叶芯脸上。

这张脸年轻饱满,带着被宠爱浇灌出的明媚和自信。

此刻那双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得意。

她在等。

等楚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和地笑着,说“是啊,明森最疼你了,肯定会给你找个好的”。

或者,至少也该附和一句,维持表面的和谐。

楚岚看了她两秒。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要我说?”

楚岚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叶芯。

“要我说——”

“你既然这么听你明森哥的话,不如直接去问问他。”

“问问他身边,有没有和他一样的男人。”

“有的话,让他给你找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样,你顺心,他放心。”

她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也高兴。”

话音落下。

客厅里死一样寂静。

叶芯脸上的笑容僵住,脸色发白。

气氛非常尴尬。

叶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岚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缓解了现场寂静的尴尬。

紧接着是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张妈的声音:“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伯母。”

一道清朗的男声传进来,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客厅里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楚岚背对着门口,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这声音如此熟悉,几乎刻在她的灵魂里。

顾慎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闲适又矜贵的气场。

和昨晚在雨中撑伞的沉稳不同,此刻的他,眉眼间带着点儿似笑非笑的疏懒。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掠过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顾老太太身上。

“大伯母。”他笑着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来看病人,他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顾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勉强挤出个笑:“是阿慎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正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您。”顾慎说着,视线很自然地落到楚岚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聊天了?”

“哪里的话。”周玉琴先反应过来,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挂起惯常的客套笑容,“快坐。张妈,泡茶。”

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甚至有一丝忌惮。

顾明雪抿着嘴没说话,只偷偷打量这位不常露面的堂叔。

叶芯还僵在老太太身边,低着头。

顾慎像是没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很随意地在沙发空位上坐下,长腿交叠。

“大伯母身体还好?听明森说,您有些咳嗽。”

“老毛病了,不碍事。”顾老太太答得简短,“你回国后可还适应?”

“劳您挂心,我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所以很适应。”顾慎答得从容,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楚岚的方向。

楚岚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扫在她身上。

顾老太太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

“阿慎啊,你来看我,我高兴。可我这把老骨头,坐久了就乏,得去休息儿。”

她说着,手撑着沙发扶手,作势要起身。

叶芯连忙伸手去扶,周玉琴也站了起来。

“妈,我扶您回屋歇着。”

顾老太太却摆了摆手,没让她们扶。

她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楚岚,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佣人。

“岚岚,你带你小叔出去走走。园子里今年新种了些新品种花,你带他看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然后送送他。”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看花是假,送客是真。

看来顾明森一家,对这个小叔很戒备,却不知为何?

且楚岚嫁进来这三年,从没听顾家人提起过顾慎这么一号人物。

现在老太太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直接下了逐客令。

楚岚抬起眼。

顾慎还坐在那儿,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老太太,又落回楚岚身上。

楚岚站起身。

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随着动作垂落,裙摆扫过小腿。

“好。”

她的声音很轻,也听不出情绪。

顾慎这才慢悠悠地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朝老太太微微颔首。

“那就不打扰大伯母休息了。”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敬意。

楚岚先一步往门口走。

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

顾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的门,穿过宽敞的玄关。

午后的阳光正烈。

花园里那些名贵的花草被晒得有些蔫,只有几丛玫瑰还在硬撑着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却艳得扎眼。

楚岚领着顾慎沿着鹅卵石小径往花园深处走。

她没说话。

顾慎也没开口。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落在石子路上。

走到那架紫藤花廊下时,楚岚停了脚步。

花期早已过了,浓绿的藤蔓缠满了木架,投下一片阴凉。风穿过叶隙,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楚岚转过身。

顾慎就站在她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落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颗鼻梁上的淡痣格外清晰。

楚岚的呼吸滞了滞。

“小叔想看什么花?”

顾慎没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扫到她抿紧的唇,最后落进她眼睛里。

楚岚别开脸,看向一旁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

“如果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我送小叔到门口。”

她说着就要转身。

“楚岚。”

顾慎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顾太太”,不是“明森的妻子”,就是“楚岚”。

楚岚的脊背僵了一下,心跳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也没再往前走。

“我不受欢迎,倒也正常。”

顾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家这些人,向来如此。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他往前走了半步。

楚岚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记忆深处的味道。

“但你怎么也好像……不受待见?”

楚岚慢慢转过身。

“小叔误会了。”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顾慎。

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还戴着,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僵。

“奶奶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妈和明雪是担心奶奶,才让我陪小叔出来走走。”

“她们待我都很好。”

顾慎听着,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沉。

“是么。”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眼睛盯着她,目光沉静,眼神里又带些疑惑。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楚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潭似的眼里。

“我说的以前……”

顾慎视线锁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指昨晚。”

“是更早的时候。”

风忽然停了。

花廊里只剩下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着,缠在一起。

楚岚看着他,眼眶突然发热。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七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再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问出这样的话。

可他就站在这里,用着顾慎的名字,顶着顾明森堂叔的身份。

问她,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鼻子开始发酸,视线有些模糊。

那些被时光压成碎片的画面,争先恐后地从尘封许久的记忆里穿出来。

七年前的雨夜,妈妈和爸爸大吵一架,妈妈冲进厨房想拿刀威胁爸爸。

结果被爸爸和他的小三联手打倒在地,被拖出家门。

妈妈昏迷在街上,她给顾琛打电话哭诉,想要获得他的帮助。

他答应她,马上赶过来。

然而她一直等到天亮,也没见到顾琛的身影。

后来电话就直接关机。

然后就消失了。

像人间蒸发一样,没留下只言片语。

她等过,找过,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把他曾经给的承诺嚼碎了咽下去,最后只剩满嘴的苦。

再后来,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她需要一个家,就嫁给了顾明森。

顾明森说,岚岚,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都忘了吧。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楚岚一度也忘得差不多了,可顾琛却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了。

楚岚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涩又胀。

她想说,顾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想问,那年夏天,到底去了哪里?

她想吼,你知不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可话滚到嘴边,还没出口——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顾慎的手机。

第11章 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从西装裤袋里摸出手机。

“玥玥打的。”

‘玥玥’两个字,让情绪翻涌的楚岚几乎是瞬间冷静下来。

他的未婚妻,是那个害得妈妈疯癫,害得自己没有家的小三的女儿!

楚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汹涌的潮热,已经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干涸的平静。

顾慎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马上接听电话。

楚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小叔自便。”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甚至比刚才更冷。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没再看顾慎,也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逃。

顾慎盯着她几乎是仓皇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主楼拐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玥娇滴滴的声音。

“阿慎,你在哪儿呀?我挑了几套订婚宴穿的礼服,发你微信了,你快看看哪套好看?”

顾慎“嗯”了一声,视线还落在楚岚离开的方向。

“我在顾家老宅,有点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嘛?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主厨是从米兰请来的……”

沈玥还在那头絮絮说着。

顾慎听着,目光却越过眼前葱茏的花木,落在远处那扇已经关上的侧门上。

刚才楚岚转身前,眼眶红的那一下。

他看见了。

晚上十一点。

楚岚洗完澡,穿着棉质的睡裙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法律典籍。

既然决定和顾明森离婚,那她就得开始以后的路了。

专业肯定得重拾起来,她得靠专业找工作,养活自己和妈妈。

这时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提示音。

门开了,顾明森走进来,身后跟着叶芯。

他大概是喝了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领带扯松了,外套搭在臂弯里。

叶芯挨着他,脸上带着甜笑。

“森哥,你慢点……”

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楚岚,叶芯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

“岚姐还没睡呀?”

楚岚合上书,抬起眼。

“嗯。”

顾明森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餐桌,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没做宵夜?”

以前无论他多晚回来,无论他吃不吃,楚岚都会在厨房温着一盅汤,或者备着几样清淡小菜。

他说过几次不用这么麻烦,她总是温温柔柔地笑,说反正我也睡不着,顺手的事。

应酬吃不饱,光喝酒,回来吃点胃舒服一些。

可今天,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楚岚从沙发上站起来,“没做。”

顾明森的眉头蹙得更深。

他盯着楚岚看了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赌气或者故意的痕迹。

可楚岚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神干净得像清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森哥今晚喝了不少酒呢。”

叶芯声音柔柔地插话。

“又没吃什么正经东西,全是酒。这会儿怕是肚子空着,半夜该难受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楚岚。

“岚姐,要不我给森哥煮碗醒酒汤?或者下点面也行,很快的。”

顾明森摆了摆手。

“不用。”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饿。”

叶芯“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顾明森。

“森哥,喝点水。”

顾明森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他靠进沙发背,闭上眼,手指按着眉心。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森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奶奶今天不舒服,一家人都过去看了。”

他睁开眼,目光像带着刺,直直扎向楚岚。

“你为什么没去?”

楚岚站在沙发边,“我去了。”

她声音依旧很平。

“去了?那我怎么没看见你?妈、明雪、芯芯都在,就你不在。”

楚岚沉默了两秒。

“奶奶让我陪小叔在花园走走,后来我就先回来了。”

“小叔?”顾明森愣了一下,“顾慎?他今天去老宅了?”

“嗯。”

“他去了,所以你就走了?”顾明森的声音拔高了些,“奶奶身体不舒服,一家子晚辈都在跟前守着,你倒好,陪个外人逛了逛花园,就自己先回来了?”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长辈?”

楚岚看着他。

看着这个结婚三年,同床共枕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男人。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责备。

今天明明是大家不待见她,不想她在那里妨碍她们说话,所以就打发她走。

后来顾明森去没见到她,也没人替她解释一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忙。”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没待多久。”

“忙?”顾明森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瞬间带起一片阴影,笼罩住楚岚。

“你忙什么?啊?”

“楚岚,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些什么?”

“不用上班,不用操心家里开销,你就当个悠闲的顾太太,我哪点亏待你了?”

“现在连奶奶病了,让你去陪一陪,你都说忙?”

“你告诉我,你忙什么?”

他越说越急,酒气混着怒意,喷在楚岚脸上。

“这个家,是不是已经容不下你了?嗯?”

楚岚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躲。

她只是抬起头,迎上顾明森那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她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个家,是容不下我了。”

顾明森愣住了。

他没想到楚岚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叶芯适时地往顾明森身边靠了半步。

她抬起手,轻轻挽住顾明森的手臂,指尖隔着衬衫袖子,若有似无地碰了碰他的小臂。

“森哥,”她声音又软又轻,“你别生气。岚姐可能今天心情不好,不是说给你听的。”

她说着,侧过脸看向楚岚,眼神里带着担忧和劝解。

“岚姐,你也少说两句嘛。森哥今天在外面应酬,喝了好多酒,本来就不舒服。你何必要说这样的话气他呢?”

她挽着顾明森胳膊的手紧了紧,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侧。

“森哥,我给你弄杯蜂蜜水解解酒,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顾明森没动。

他的视线还钉在楚岚脸上,像要在那层平静的面具上凿出个洞来。

楚岚也一动不动。

从前她看到叶芯这样挽着顾明森,这样亲昵地贴着他说话,她会心里发酸,不舒服。

她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会找借口离开客厅,甚至会一个人躲进卧室对着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现在没有。

心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风吹过去连点回声都没有。

不疼,不涩,只是空。

她忽然就明白了,也许她从来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顾明森。

她爱的,是那个承诺给她一个家,让她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的丈夫。

而不是眼前这个,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几滴眼泪就怀疑她,会因为一顿没做的宵夜就对她发火,会任由别人挽着他的胳膊在她面前上演亲密戏码的顾律师。

叶芯见顾明森不说话,又柔声开口。

“岚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看到我和森哥一起回来呀?”

她说着,眼圈很配合地红了红,声音里带上委屈的颤音。

“所以你才不高兴,才说这样的话。可是森哥晚上喝了酒,不能开车,他打电话让我去接他,我总不能不管吧?我当然要把他安全送到家,才能放心呀。”

她抬眼看向楚岚,睫毛上已经挂了湿意。

“岚姐,你要是介意,我以后尽量不来了。你别生森哥的气,好不好?”

顾明森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的疲惫和烦躁混在一起。

“芯芯,你说什么呢。这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他说着,目光转向楚岚。

“楚岚,你看看你。芯芯一片好心,特意跑去接我。你倒好,摆个脸色给谁看?”

楚岚慢慢地把手里的书合上。

目光从顾明森脸上,慢慢移到叶芯脸上。

看了叶芯两秒。

“我摆脸色了?”

“叶芯,你告诉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摆脸色了?还是哪只耳朵听到我说了一句,‘我不高兴看到你和顾明森一起回来’?”

叶芯被她问得懵住,挽着顾明森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我从头到尾,说过一句不高兴的话吗?”

“你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哭哭啼啼演给谁看?”

叶芯的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欲落不落的可怜样,是真的哭了。

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肩膀轻轻发抖,嘴唇哆嗦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岚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她往顾明森身后躲了躲,手指揪住他衬衫的袖子,哭得抽抽噎噎。

“我就是怕你误会,才想解释……你为什么要这么凶……”

顾明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把将叶芯拉到身后,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和楚岚中间。

“楚岚!”

“你够了没有?”

“芯芯是好心,她怕你多想,才跟你解释。你却字字句句像刀子似的往人心里扎!你看看你把她吓成什么样了?”

他盯着楚岚,眼神里的失望和恼怒混在一起,烧成一片骇人的火。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大度的人,不跟小辈计较。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你就是斤斤计较!是心眼比针尖还小!”

“芯芯才多大?她懂事,把你当长辈尊敬!你呢?你有个当长辈的样子吗?”

“你马上给芯芯道歉!”

第12章 少插嘴

面对激动的顾明森,楚岚没再给他一个眼神。

她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转身就朝卧室走。

背影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顾明森后面吼了什么,叶芯又抽抽噎噎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的,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像暴风雨后彻底死寂的海面。

还有什么可辩的呢?

指责她心眼小,不够大度,没有长辈样子。

可这段关系里,她到底算哪门子的“长辈”?

一个只比自己小两岁、处处觊觎自己丈夫的“养女”,一群永远把她当外人的“家人”。

一个需要时她是顾太太,不需要时她就是多余摆设的丈夫。

这潭浑水,她不想再趟了。

缘分尽了,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楚岚走后,客厅里死寂了几秒。

只剩下叶芯细弱的抽泣声。

顾明森盯着那扇被楚岚关上的卧室门,胸口那股邪火找不到出口,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叶芯的哭声就在耳边,细细碎碎,委屈极了。

她试探着,又轻轻拉了拉顾明森的衣袖。

“森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我不该来接你,我更不该留在这里让岚姐不高兴……”

她哭得鼻尖都红了,仰起脸看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现在就走,以后我尽量少来,不惹岚姐心烦……”

顾明森忽然觉得这哭声有点烦。

他以前觉得叶芯乖巧,懂事,眼泪也是单纯柔软的。

可此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这哭声却无端透出一股让人烦躁的意味。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动作有点大,叶芯被带得踉跄了一下,惊愕地抬起泪眼。

“森哥?”

顾明森没看她。

他抬手用力揉着眉心,声音带着一些不耐。

“以后我和楚岚的事,你少插嘴。”

叶芯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听懂,眼睛瞪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顾明森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是我娶回来的妻子。”

他声音低下去,“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第三个人来评判,更轮不到你来教她该怎么做长辈。”

叶芯更吃惊了。

委屈、惊愕、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难堪,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以为顾明森会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温声安慰她,说“不关你的事”,“是她不懂事”。

可他竟然用“第三个人”来形容她。

他竟然……在维护楚岚?

哪怕是用这种极其生硬、甚至带着责备的方式。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次是真的慌了。

“森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

“行了。”

顾明森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很晚了,让司机送你回去。”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最近没什么事,就别往这边跑了。”

叶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猛地转身冲出了门。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慌乱又凌乱。

砰!

大门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顾明森依然站在窗前,没动。

酒意被夜风吹散了些,头痛却更剧烈了。

他想起楚岚最后那个眼神。

平静的,空茫的,什么都没有了。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冒出一丝细微的刺痛。

主卧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亮着,在楚岚周身笼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没哭,也没发呆。

而是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慢慢整理一些东西。

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准备一次寻常的短途旅行。

放进去的,多是些她自己带来的旧物,或是这些年自己零星购置的衣物。

顾明森送的那些珠宝、包包、华而不实的礼服,她一件没碰。

那些不属于她。

就像“顾太太”这个头衔,从来都不真正属于她一样。

整理到一半,她停下,从衣柜最内侧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素的白金戒指,没有任何花纹。

那是顾明森求婚时用的戒指。

顾家不缺钱,但顾明森当时处于创业困难期。

他手上资金困难,又不想用家里的钱给她买东西。

所以就买了个便宜的。

楚岚一点也不介意,她看中的本来就不是顾家的钱,而是顾明森愿意照顾她的那份热烈的情意。

可这枚不值多少钱的戒指,她却珍藏至今,也没舍得扔掉。

它能够证明,他爱过她。

他的爱,是她嫁给他唯一的理由。

楚岚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戒圈,然后合上盖子,将它仔细地放进了行李箱夹层。

关上衣柜门。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卧室。

宽敞,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现在却冰冷得像高级酒店样板间。

没有多少她的气息。

第二天早上,楚岚起得比往常稍晚。

下楼时,顾明森已经坐在餐桌前,平板上播着财经新闻,手边一杯黑咖啡。

他依旧英俊,从容,是无数人眼中的人生赢家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楚岚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

楚岚脸上很干净,甚至比平时还多了点血色,只是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早。”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和。

阿姨端上早餐,依旧是清粥小菜,摆在她面前。

“早。”

顾明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平板,语气寻常得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芯芯那边,我让司机送了些补品过去。她年纪小,说话有口无心,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是在给昨晚的事定调子。

是叶芯年纪小不懂事,是她楚岚不该计较。

楚岚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嗯。”她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顾明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像往常那样,温顺地接一句“我知道的,不会怪她”,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感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楚岚抬起眼,突然道:“晚上有空吗?”

顾明森挑眉:“怎么?”

“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谈谈。”楚岚语气很认真,“如果可以,你早点回来。”

顾明森有些意外。

楚岚很少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跟他说话。

三年了,她提要求总是委婉的,试探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冀,又随时准备着被拒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通知他,有事要谈。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很重要的事。”楚岚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需要专门的时间,认真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我们。”

最后四个字,让顾明森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那句“这个家容不下我了”,还有那个空茫的眼神。

但旋即又觉得,大概又是为了叶芯或者顾家那些琐事,她心里不痛快,想找他“谈谈”,无非是些女人家的委屈和抱怨。

他最近手头有个大案子正在关键阶段,实在没太多精力应付这些。

“行,我知道了。”他看了眼腕表,语气略显敷衍,“我尽量。不过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如果结束得早,我就回来。”

他没给明确时间。

“好。”楚岚点点头,没再坚持,“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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