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选太子妃那天,他把玉如意递给了太傅之女。我跪在金殿上,听见他说:“沈家女,不配。”

四年后,安南侯府设宴。我端着茶盏转身,正撞上他猩红的眼睛。他盯着我身边的安南侯,嗓音发哑:“你嫁人了?”

安南侯揽过我的腰,笑得散漫:“殿下,这是臣的夫人。”

他没看见,我袖中藏着的先帝遗诏,正抵在指尖。

第一章 金殿

太子妃那天,金殿上跪了十二个姑娘。

我跪在最后排,膝盖磕在冰冷的砖面上,生疼。

太子萧衍从殿外走进来,玄色蟒袍,眉目冷峻。

他手里托着一柄玉如意,那是太子妃的信物。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肉里。

满殿寂静。

萧衍的脚步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停。

我听见玉如意搁在托盘上的声响,清脆,像心碎的声音。

太傅之女林婉清,毓秀名门,堪为良配。”

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金殿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萧衍的目光。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家女,不配。”

五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我沈家满门忠烈,父兄战死边关,母亲殉情。

就换来这四个字。

身边的姑娘们窃窃私语,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我跪在金殿上,脊背挺得笔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萧衍牵着林婉清的手走向高台。

珠帘晃动,遮住了他们的背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一截,渗出血珠。

“沈姑娘,请回吧。”太监小声提醒。

我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步。

满殿的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还跪着呢,太子殿下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家都没人了,也敢来选妃?”

“听说她爹战死的时候,连尸首都没找全。”

我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殿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正低头对林婉清笑,温柔得刺眼。

那种笑,他从来没给过我。

我转过身,迈出了金殿。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没哭。

沈家的女儿,不哭。

第二章 出京

那辆青帷马车在京郊的驿站停了一夜。

车帘掀开一角,奶娘周嬷嬷爬上来,塞给我一个油纸包。

“姑娘,吃点东西。”

纸包里是两块桂花糕,已经凉透了。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周妈,咱们去哪儿?”

“南边,老奴有个远房侄子。”

车帘外传来车夫的吆喝声,鞭子抽在马背上,车子猛地一晃。

周嬷嬷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全是茧子。

“姑娘,出了京城就好了。”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京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越来越远,像一座困了我十六年的笼子。

终于要飞出去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飞,就是四年。

更没想到,四年后我会以另一个身份,重新踏进这座城。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半个月。

到了江州地界,周嬷嬷的侄子来接我们。

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叫周大,做布匹生意的。

“婶子放心,有我在,亏待不了姑娘。”

周大拍着胸脯保证。

我换了粗布衣裳,挽起头发,在周大的铺子里帮忙记账。

没人认得我。

没人知道这个拨算盘的姑娘,曾是金殿上跪过的沈家女。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我学会了砍价、记账、辨认布料的成色。

手上磨出了茧子,脸色也晒黑了。

周嬷嬷心疼得直掉泪:“姑娘金枝玉叶,哪受过这种苦。”

我摇头:“周妈,比起金殿上的屈辱,这些苦算什么。”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铺子门口倒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周大把人背进来,我打了热水给他擦脸。

擦到第三遍时,我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高鼻,下颌线条硬朗。

左眼角一颗痣,像滴墨落在宣纸上。

“安南侯……”周大倒吸一口凉气。

我手里的帕子掉进水盆里。

第三章 救人

安南侯赵衍之,二十三岁封侯,掌南境十万兵马。

整个大梁朝堂,唯一敢和太子硬刚的人。

此刻他躺在我面前的木板床上,嘴唇发青,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姑娘,这人不能救。”周大压低声音,“他是朝廷的人。”

我掀开他的衣襟,左肋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伤口边缘发黑,刀上淬了毒。

“不救他就死了。”

“死了正好,省得连累咱们。”

我盯着赵衍之的脸看了三秒。

忽然笑了。

“周大哥,他不是连累,他是我的登云梯。”

周大愣住了。

我没再多说,拿起剪刀剪开他的衣裳。

先用烈酒洗伤口,再用小刀剜掉腐肉。

赵衍之疼得闷哼一声,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

“别动。”我按住他的肩膀,“想活就别动。”

他盯了我一瞬,真的不动了。

我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一针一针地缝合。

屋子里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

周大和周嬷嬷都屏着呼吸。

缝完最后一针,我剪断线头。

赵衍之忽然开口:“你是谁?”

“救你命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

“安南侯赵衍之。”

他眯起眼睛:“知道还敢救?”

我把染血的布扔进盆里,站起来。

“侯爷要是觉得我多事,现在就可以走。”

赵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缝好的伤口。

“手法不错,跟军医学的?”

“跟我娘学的。我娘是沈——”

我猛地咬住舌头。

差点说出“沈家”两个字。

赵衍之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沈什么?”

“沈……沈家村人。”我垂下眼,“我娘是沈家村的产婆,接生缝补都会。”

他没再追问。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赵衍之在铺子里养了七天伤。

第七天夜里,他的人找来了。

十二个黑衣侍卫跪了一院子。

“属下来迟,请侯爷责罚。”

赵衍之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

“起来吧。谁泄的密?”

“还在查。”

“查出来,不必禀我,直接处置。”

“是。”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我。

“你叫什么?”

“沈鸢。”

“沈鸢。”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想要什么赏赐?”

我看着他的眼睛。

“带我回京城。”

赵衍之挑眉:“回京?你惹了什么人?”

“没惹人。”我笑了一下,“我想看看金殿长什么样。”

他当然听不懂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但他点了头。

“行。”

一个字,改变了我的命运。

第四章 回京

一个月后,我以安南侯义妹的身份进了京城。

轿子从宣德门进城时,我掀开轿帘一角。

街道还是四年前的样子,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茶馆里的说书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

可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我了。

安南侯府在城东,占地几十亩,朱门铜钉,气派非凡。

管家领着我往内院走,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池塘。

“姑娘住兰雪堂,都收拾妥了。”

兰雪堂三间正房,窗下种着一丛翠竹。

推开窗能看见花园里的海棠。

周嬷嬷高兴得直念佛:“阿弥陀佛,姑娘可算苦尽甘来了。”

我把包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里躺着一道明黄卷轴。

先帝遗诏

四年前那个雨夜,周嬷嬷带我离开京城时,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追上来,把这个塞进我手里。

“夫人临终前说,若姑娘有一日想回京城,就打开这个。”

我打开的时候,手在发抖。

遗诏上只写了几行字——沈家嫡女沈鸢,聪慧贤德,堪为皇子正妃。若太子择妃另有其人,则以此诏为凭,赐婚安南侯赵衍之,不得有违。

落款是先帝的玉玺。

原来先帝早就料到,萧衍不会选我。

原来母亲临终前,替我铺好了所有后路。

我把遗诏贴在心口,眼泪掉了一夜。

但我没有立刻拿出来。

我要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第五章 宴会

安南侯府的接风宴办得很热闹。

赵衍之在花厅摆了六桌,请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是我义妹沈鸢,以后在京里走动,各位多照应。”

他端着酒杯,语气随意。

可谁都知道,安南侯的“义妹”,分量有多重。

来敬酒的人排成了队。

我一杯一杯地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这些官场上的应酬,我在沈家时学过。

父亲说过,京城是天下最大的戏台子,每个人都在唱戏。

就在我端起第三杯酒时,门口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满厅的人齐刷刷跪下去。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赵衍之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不想跪就别跪。”

我摇头,放下酒杯,随着众人跪下去。

脚步声从远及近。

一双玄色绣金蟒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都起来吧。”

是萧衍的声音。

和三年前一样,冷淡,疏离,带着天生的高高在上。

我站起来,垂着眼,往后退了半步。

“衍之,听说你收了个义妹?”

萧衍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住。

“正是。”赵衍之不动声色地挡在我面前,“沈鸢,见过太子殿下。”

我屈膝行礼:“民女沈鸢,见过殿下。”

没抬头。

“沈鸢?”萧衍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我。

怎么可能认不出。

三年前跪在金殿上,被他说“不配”的沈家女。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萧衍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

“殿下。”赵衍之忽然出声,“尝尝这壶酒,南境送来的,二十年的陈酿。”

他端起酒杯,恰到好处地挡在我和萧衍之间。

萧衍没有接。

他依然看着我,嗓音发紧:“你嫁人了?”

满厅的人屏住呼吸。

赵衍之放下酒杯,走到我身边。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怀里一带。

他低头看我,笑得散漫又温柔。

“殿下,这是臣的夫人。”

第六章 交锋

满厅死寂。

我靠在赵衍之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

萧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的夫人?”

“三个月前娶的。”赵衍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南境简陋,没来得及禀报殿下。”

萧衍的手指捏在酒杯上,青筋暴起。

“孤怎么不知道,安南侯娶了妻?”

“臣的私事,不敢惊动殿下。”

赵衍之的笑容滴水不漏。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手握重兵的侯爷。

花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好。很好。”

他转身走了。

连酒都没喝。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太子殿下起驾”,花厅里的人又跪了一地。

我从赵衍之怀里退出来,后背已经湿透。

“怕了?”他低头看我。

“没有。”

“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看到萧衍的那张脸,所有的恨意都翻涌上来。

“侯爷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说什么?”

“说我是你的夫人。”

赵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

“想杀人的眼神。”他放下酒杯,“我最喜欢看萧衍想杀人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第七章 夜谈

宴会散后,赵衍之把我叫到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说吧,你和萧衍什么关系?”

我知道瞒不住了。

“三年前选太子妃,我跪在金殿上。”

赵衍之的手指停了。

“他选了林婉清,说沈家女不配。”

“沈家?”他皱眉,“你是沈大将军的女儿?”

“是。”

“沈怀远的女儿。”

我父亲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侯爷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面。”赵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是条汉子。雁门关那一仗,他带着三千人拖住敌军两万,给主力争取了三天时间。”

我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事,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他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我正在南境。”赵衍之转过身看我,“满朝文武哭了一炷香,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萧衍呢?”

“萧衍?”他冷笑一声,“他忙着选妃,哪有空管一个战死的老臣。”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你想回京城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让萧衍跪在我面前,亲口收回那句话。”

赵衍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肆意张扬。

“有意思。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看萧衍吃瘪,是我人生最大的乐趣。”

第八章 交易

我和赵衍之做了一笔交易。

他给我身份和庇护,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太子府里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张图纸,摊开。

图上画着一枚玉印,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太子私印。”赵衍之指着图纸,“用它盖的文书,能调动京畿大营三千精兵。”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兵权?”

“不是我要兵权,是萧衍不该有兵权。”赵衍之收起图纸,“他一个只会吟诗作画的太子,凭什么握着三千精兵?”

“凭什么你觉得我能拿到?”

“因为你是唯一能让萧衍分心的人。”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

“刚才在花厅,他看你的眼神,我从没见过。”

我垂下眼,心跳漏了一拍。

“沈鸢,你想报仇,我想夺印。各取所需。”

“你就不怕我拿到印之后反悔?”

赵衍之笑了。

“你是沈怀远的女儿。虎父无犬女。”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

我伸出手。

“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三日后太子府设宴,给林婉清庆生。你去。”

“然后?”

“然后让萧衍好好看看,他当年不要的女人,如今成了谁的夫人。”

第九章 赴宴

太子府比安南侯府大了不止一倍。

五进的院子,雕梁画栋,连台阶都是汉白玉的。

林婉清站在垂花门前迎客,一身鹅黄襦裙,笑得温婉得体。

看见我时,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位是……”

“安南侯夫人,沈氏。”我主动开口。

林婉清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她认出了我。

“沈……沈姐姐?”

“太子妃认错人了。”我笑了一下,“我姓沈,但没有妹妹。”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婉清失言了。夫人请。”

她侧身让开,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我挽着赵衍之的手臂走进花厅。

满厅的宾客看见我们,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响。

“安南侯什么时候娶的夫人?”

“没见过啊,是哪家的姑娘?”

“长得倒是标致。”

赵衍之低头在我耳边说:“紧张吗?”

“不紧张。”

“手又抖了。”

“冷的。”

他笑了一声,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萧衍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长衫,手里端着酒杯。

他的目光从我一进门就钉在我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不看他,只侧头和赵衍之说话。

“侯爷,这酒不错。”

“南境送来的,比上次那个二十年陈酿还老。”

“侯爷府上到底藏了多少好酒?”

“多到够你喝一辈子。”

萧衍手里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第十章 敬酒

宴席开始后,林婉清挨桌敬酒。

走到我们这桌时,她端着酒杯,笑容得体。

“侯爷,夫人,婉清敬二位一杯。”

赵衍之举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我端着酒杯没动。

“太子妃客气。”

林婉清看着我,压低声音:“沈姐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说了,我没有妹妹。”

“沈鸢。”她连名带姓地叫我,“我有话跟你说。”

赵衍之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和林婉清走到花厅外的回廊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你想说什么?”

林婉清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为什么回来?”

“京城是你家的?我不能回来?”

“你明知道太子殿下看见你会——”

“会怎样?”我打断她,“会后悔?会心疼?还是会想起当年金殿上,他亲口说的那句‘不配’?”

林婉清的脸色变得煞白。

“沈鸢,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父亲是主考官,我的卷子被人动了手脚,对吗?”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沈鸢!”林婉清的声音发颤,“你想做什么?”

我没回头。

“做我该做的事。”

第十一章 夜会

宴席散后,赵衍之被人拉去喝酒。

我一个人在太子府的花园里闲逛。

月色很好,照得满园花影斑驳。

我走到假山后面,正要坐下,一只手忽然拽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把我整个人拽进假山洞里。

背脊撞在石壁上,生疼。

萧衍站在我面前,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沈鸢。”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

“殿下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他往前逼近一步,“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抬头看着他。

三年了,他瘦了一些,眉间的纹路深了一些。

可那双眼睛没变,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睥睨一切的太子殿下。

“殿下想说什么?”

“你嫁给了赵衍之?”

“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三个月前你还在江州,嫁什么人?”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查过我。

“殿下倒是很清楚我的行踪。”

“我找了你三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金殿选妃那天晚上,我去沈家找过你。”

我愣住了。

“你家的老宅空空荡荡,连个下人都没有。我问了守门的,说你们当天就走了。”

萧衍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派人沿着出京的路追了三天,没追上。”

“殿下找我做什么?”我的声音发紧,“选妃选完了,还找我这个‘不配’的人做什么?”

他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因为——”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

“夫人?夫人在哪儿?”

是赵衍之的声音。

萧衍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明日午时,城南醉仙楼。”

然后他转身从假山的另一侧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一枚玉佩,温润通透。

是我十六岁那年,他送我的生辰礼。

他说过,这是母后留给他的遗物,只送给他想娶的姑娘。

我在假山洞里站了很久。

直到赵衍之找到我。

“怎么了?”

我把玉佩攥在掌心,笑了笑。

“没事。遇见一只野猫。”

第十二章 赴约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醉仙楼。

赵衍之派了两个暗卫跟着我,被我甩掉了。

醉仙楼在城南柳巷深处,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店小二把我领到二楼雅间门口。

推开门,萧衍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几碟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桂花糯米藕、蟹黄豆腐、清蒸鲈鱼。

他居然还记得。

我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找我什么事?”

“先吃饭。”

“我不饿。”

“你瘦了很多。”他看着我,“以前脸上有肉的。”

我冷笑一声:“以前是沈家大小姐,现在是逃难的孤女,能一样吗?”

萧衍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我不能选你。”

“因为沈家女不配?”

“因为有人要杀你。”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选妃前三天,我收到一封密信。”萧衍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推过来,“说若我选沈家女为妃,登基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一枚印章。

太傅林渊的私印。

“林婉清的父亲?”

“是。林渊勾结禁军,在我身边安插了十二个人。”萧衍的眼底浮起一层寒意,“选妃那天,金殿上跪着的十二个姑娘里,有四个是他安排的杀手。若我把玉如意给你,你走不出金殿。”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茶水横流,浸湿了那张密信。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萧衍看着我,“沈家满门只剩你一个,我若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那你后来为什么去沈家找我?”

他没说话。

“萧衍。”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因为选妃当晚我就后悔了。我想带你走,哪怕不做这个太子。”

第十三章 真相

雅间里安静得像坟场。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密信,字迹被茶水洇得模糊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娶了林婉清?”

“稳住林渊。”萧衍的手指敲在桌沿上,“他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我若当场翻脸,朝局会乱。”

“所以你就把我扔出京城?”

“我以为你走了就安全了。”他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你会在江州吃那些苦。”

“你查过我?”

“查到你在周家铺子拨算盘时,我让人送过银子。”

“什么银子?”

“城南刘记米铺,每月初一送两石米到周家铺子。”

我猛地想起来。

周大确实说过,有个做善事的员外每月送米来。

“那个员外是你?”

“我让府里的管家去办的。”

我攥紧裙摆,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萧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

“沈鸢,我忍了三年。现在林渊的势力已经被我剪除了大半,我不需要再忍了。”

“所以呢?”

“所以我要你回来。”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尖发颤。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蹲在我面前,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的困兽。

“萧衍,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把手抽回来,“你只知道我拨算盘、卖布匹、被人克扣工钱。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金殿上你说的那句话。”

“沈家女,不配。”我一字一顿。

萧衍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四个字,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鸢。”

我没停。

“沈鸢!”

他追上来,从背后抱住我。

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对不起。”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第十四章 动摇

我在醉仙楼的后巷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把脸上的泪痕吹干了。

萧衍的话像一把刀,把我心里结了痂的伤口重新剜开。

疼,但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回到安南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赵衍之坐在兰雪堂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壶酒。

“回来了?”

“嗯。”

“见着萧衍了?”

我没说话。

他倒了一杯酒推过来。

“喝点,暖暖身子。”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当年为什么没选我。”

“为什么?”

我把密信的事说了一遍。

赵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枚玉佩是他给你的?”

我摸了摸袖中的玉佩,点头。

“那是先皇后的遗物。”赵衍之看着杯中的酒,“当年先皇后去世时,把这块玉佩留给萧衍,说只能送给他真心想娶的姑娘。”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先皇后是我姨母。”

我猛地抬起头。

赵衍之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萧衍是我表弟。所以他从小就看我不顺眼。”

“为什么?”

“因为我比他强。”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骑射、兵法、朝堂论辩,样样压他一头。唯一输给他的,是出身。”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你帮他夺兵权,不是要害他?”

“我要害他,三年前就害了。”赵衍之站起来,“我只是不想让林渊那个老匹夫,把持朝政太久。”

“那你为什么要我帮你拿太子私印?”

“因为那枚印在林渊手里。”

我愣住了。

“萧衍的太子私印,被林渊扣着。用那枚印调的兵,听的是林渊的号令。”

赵衍之转身看着我。

“沈鸢,你现在明白了吗?这盘棋里,萧衍也是棋子。”

第十五章 抉择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萧衍蹲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的样子。

还有赵衍之说的那句——他也是棋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紫檀木匣。

打开,明黄卷轴躺在里面。

先帝遗诏。

我看了无数遍的那几行字——赐婚安南侯赵衍之。

如果我把这道遗诏拿出来,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安南侯夫人。

萧衍再怎么想挽回,也违抗不了先帝的旨意。

可如果我不拿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还没睡?”是周嬷嬷的声音。

“睡不着。”

周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牛乳。

“趁热喝了,好安神。”

我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周妈,你说一个人骗了你,但他是有苦衷的,你原谅他吗?”

周嬷嬷坐在床沿上,叹了口气。

“姑娘,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老奴知道,你爹当年出征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被伤过的口子能长好,可疤永远在那。”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

“姑娘问这话,是在想太子殿下吧?”

我没否认。

“老奴在沈家待了三十年,看着姑娘长大。姑娘心软,像你娘。”

“我娘?”

“你娘当年嫁给你爹之前,也被人伤过。可她还是选了你爹,因为她说,人活着不能只记着疼。”

周嬷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姑娘自己掂量。不管选谁,老奴都跟着你。”

她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遗诏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枚东西。

萧衍给我的玉佩。

温润的光泽在月光下流转。

我把玉佩贴在脸颊上,凉的,却烫得我想哭。

后续在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