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万福把丁玉娇和张汝贤安顿在田家的下人房里。
田家上上下下见了他们都堆着笑脸。
话也说得客气。
后厨那个掌勺的焦师傅不一样。
他脸上挂的笑像是硬挤出来的。
眼神里全是提防。
一个厨子对刚住进来的外人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孟万福他们住进来，最可能动到谁的饭碗。
焦师傅那张脸已经摆明了态度。
田家泰在上海摆了一桌酒席。他拿出十块大洋，用这个办法找出了藏在内部的人。
日本军队当时没收了政府的资产。他们连这个都不满足，还把手伸向了华人商人的私人买卖。日本人的办法很多，有时吓唬，有时给点甜头，最后干脆直接派军队来管。
田家泰觉得一个人干不成事。他想把上海做生意的都拉到一起。他们的目标是租界里的工部局。给工部局压力，让它去跟日本人谈外交，这样或许能卡住日本军队抢东西的手。
十块大洋就能试出人心。田家泰这钱花得直接。他大概早就在猜，身边哪些人靠不住。日本人的手伸得那么长，光靠吓唬商人可能不够，他们还得在华人圈里找几个帮忙的。田家泰请客吃饭，眼睛却没离开过席上每一个人。
工部局夹在中间。租界有它自己的规矩，但日本军队可不管这些。田家泰想用外交途径去挡，这路子听起来对，做起来难。工部局到底敢不敢为了华商，去硬碰日本军方？这是个问题。田家泰拉上整个工商界，是想人多声音大。声音大了，工部局就不能装听不见。
日本人的做法是一步步来的。先拿公家的，再抢私人的。他们用‘军管理’这个词，事情就变得不由分说了。田家泰看到这一步，知道再不拦就晚了。联合施压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上海滩的商人各怀心思，要让他们坐到一条船上，恐怕比对付日本人还费劲。那十块大洋揪出的内鬼，正好说明了这点。
田家泰干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盘算。
他得护住哥哥的肥皂厂，还有他自己那家机械厂。
这是私心，明摆着。
但不止这一层。
日本人干的那些事，他实在忍不下去。
用中国的工厂，用中国的原料，用从中国弄来的钱，回头打中国人。
这路子太野了。
田家泰是个商人，他没拿枪。
他选了商人的法子，想给这个民族找条活路。
救亡图存，他这么理解自己的买卖。
你看他的做法，两头都占着。
保自家产业和对抗外敌，在他那儿拧成了一股劲。
机械厂和肥皂厂能留下来，就是他这场较量的结果。
商人用账本和机器较劲，这本身就有意思。
田家泰没觉得这两件事矛盾。
私心和对日寇的反感，共同推着他往前走。
一个厂子没倒，在他眼里就是一次小的胜利。
资源没被拿走，钱没流到对方手里，这就算成了。
他的方式很具体，就是守住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厂子。
民族救亡那么大的词，落下来就是不让敌人用上自己的机器和肥皂。
这想法直接，也够硬的。
田家泰拉上金奇武一块儿琢磨，最后决定在家里摆一桌酒。
他们专门请邵会长来吃这顿饭。
这个做法挺直接，找人谈事，先请到饭桌上。
田家泰和金奇武两个人一起拿的主意，没找别人。
地点选在田家泰自己家里，不是外头的饭店。
请客吃饭是个老办法，但有时候管用。
邵会长是唯一被点名要请的客人。
整件事就是田家泰和金奇武商量好了，然后向邵会长发出邀请。
田家泰把焦师傅和孟万福叫到一块，定了个规矩。
每人得弄出四道主菜，再加一个汤和一份甜点。
谁做的东西更精细，吃的人更喜欢，就能拿到十块大洋。
这摆明了是要两个厨子当面比试。
十块大洋搁在桌上，就看谁的手艺能把它拿走。
田家泰没让旁人插手，就盯着焦师傅和孟万福。
四道大菜一个汤一个甜品，这数目卡得死，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讲究和受欢迎成了输赢的尺子，可这两样东西怎么量？
田家泰说了算。
焦师傅和孟万福得在锅灶前把看家本事都亮出来。
十块大洋的赏钱不是小数目，足够让两个厨子拼命。
田家泰这一手，直接把后厨变成了擂台。
焦师傅觉得孟万福只会弄点家常菜，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自己赢定了。孟万福这次是拼了，输赢已经不止那十块钱，谁以后能在厨房里说了算，就看这一回。
焦师傅拿手的是淮扬菜，这确实对在场那些人的口味。可你想，来的都是些文人老板，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淮扬菜那些经典花样早就吃腻了。孟万福就盯上了这点。
他干脆不跟焦师傅在淮扬菜上硬碰，转头去搞北边的菜。这是个险招，但也可能是条活路。那些吃惯精致淮扬菜的舌头，说不定真想换点粗犷的北方风味尝尝。
厨房里的较量，有时候不在菜系本身高低，而在你猜别人吃腻了什么。孟万福押的就是这个。
《诗经》里的句子往家常菜上一贴，这道菜的身价就能往上蹿。
五千年的文化传承成了最显眼的标签。
菜还是那道菜，可它承载的东西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做法把吃饭和读书硬拉到一块。
你吃进去的仿佛不只是食物，还有历史。
文化传承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可以标价的佐料。
它让普通的餐盘看起来有了分量。
这种嫁接很直接。
顾客买账吗？有人就认这个。
他们觉得这钱花在了更虚但也更“高”的地方。
一道菜的价值边界被文化这个词给撑开了。
传承成了最好的广告词。
孟万福听了老太爷和丁玉娇的主意。
他端出孟府四端、灵沼鳜鱼和三不沾这几道菜。
焦师傅就输了。
赢得很彻底。
出谋划策的是两个人，动手做菜的是孟万福自己。
菜名一个没改，结果也没变。
三样东西摆出来，对面就接不住了。
你让焦师傅怎么办？他手里没这些牌。
孟万福按计行事，事情就成了。
孟万福赢了，整个人泡在赢了的快活里。
他哪知道酒桌上什么样，田府里头什么样。
暗流早就动起来了。
田府上上下下，席间来来往往，没一处是静的。
孟万福没察觉。
他只觉得赢了好，赢了就该高兴。
可事情往往不往人想的那头走。
你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早不是那回事了。
田府这潭水，看着清，底下浑着呢。
孟万福看不见。
他眼里只有刚到手的那点甜头。
席上那些人，脸上都挂着笑。
笑底下藏了什么，孟万福没去想。
他太信眼前这点光了。
暗流涌过来的时候，从来不打声招呼。
田府上下，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
孟万福一个都没瞧进眼里。
他还在他的快活里泡着。
这快活能泡多久，得看水底下那股劲什么时候冒头。
田家泰把胜利判给孟万福。孟万福的菜做得好不好吃，根本不是田家泰考虑的事。田家泰看中的是菜名。那些菜名让田家泰找到了藏在宴席上、甚至是他自己府里的奸细。
焦师傅一直找孟万福的麻烦。外人觉得焦师傅怕主厨的位子被抢。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厨艺高低决定不了焦师傅的态度。他针对孟万福，背后有别的缘故。你把焦师傅的敌意全算到争权夺利上，就把事情想简单了。
孟万福进了府，没几天就和周围人混熟了。
这人会来事，跟谁都处得不错。
田家泰就爱吃他弄的包子馒头。
四宝丫头也跟他走得近。
一个厨子能让主家和丫鬟都觉得亲近，倒是不多见。
田家泰的口味被他拿住了。
四宝丫头愿意跟他说话，恐怕不只是因为吃食。
孟万福在府里站住脚，靠的恐怕不止是手上那点活。
焦师傅看孟万福做菜的手艺比他强，心里就拧着劲儿。
他怕孟万福往后在厨房里说了算，自己站不稳。
孟万福头一天来，焦师傅就没给好脸。
他嘴里甩出来的话，句句都带刺。
孟万福在灶台前忙活，焦师傅就杵在旁边。
他一会儿说火候不对，一会儿说下料手重。
这已经不是提意见，是成心找茬。
焦师傅干的这些事，就是职场霸凌。
他用冷嘲热讽和指手画脚，想把孟万福压下去。
焦师傅盯着孟万福，那股劲头根本不在做菜上。
他真正的任务是给田家泰当眼线。
孟万福的手艺好坏，焦师傅压根不在乎。
间谍的差事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是两码事。
田家泰身边多了这么个人，日子恐怕没法太平。
田家泰被中统、军统和日寇三方盯上。他手里的机械厂最招人惦记，改一改就能造军火。日伪政府软硬兼施，一门心思要抢走田家的产业。
机械厂这个目标太明显。谁控制了它，谁就多了条造枪造炮的路子。日伪那边逼着利诱，手段都用上了。
朱管家之前清理过门户。他在厨房逮住了两个内鬼，那两人总往田家泰书房的位置瞟。朱管家没客气，随便找个理由就把这两人赶出了田家。
书房里有什么值得盯梢？恐怕不只是几本书那么简单。朱管家动作快，没等内鬼摸清门道就动了手。
田家泰把孟万福拉进厨房干活，看中的就是他做菜的手艺。
朱管家却盯上了孟家那一大家子人。
他眼睛没闲着，总在暗处打量他们。
明面上也找机会试探。
田家泰用一个人，朱管家就得防着一群人。
厨房里多双筷子容易，院子里多出好几口人，动静就不同了。
朱管家这份警惕，直接挂在脸上。
孟万福在灶台前忙活，他家里人在别处走动，这两边的事恐怕都逃不过管家的眼睛。
朱管家早就看出焦师傅在挤兑孟万福。
他盯了孟万福好几个月。
孟万福身上没查出问题。
焦师傅倒被揪出来了。
查孟万福却揪出焦师傅是叛徒。
这事有点绕。
朱管家一开始的目标根本不是焦师傅。
他几个月的心思都放在孟万福那边。
结果孟万福干干净净。
焦师傅自己露出了马脚。
朱管家这几个月算没白盯。
目标没盯出毛病，旁边看热闹的反倒栽了。
焦师傅挤兑人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盯上。
朱管家查探的路线完全走偏了。
最后却绕回焦师傅身上。
查叛徒这事，结果比过程直接。
焦师傅在田家后宅干了很久。
他从田家泰父亲那辈就开始当差。
这个资历让他做了主厨。
别的下人得听他吆喝。
老佣人的身份就是他的本钱。
田家后宅的规矩看来认这个。
焦师傅能管人，靠的不是手艺。
年头长，位置就稳。
你换个新来的，肯定没这分量。
田家泰父亲用他，田家泰接着用。
主厨的位子像传下来的一样。
别的下人只能认。
焦师傅待在田家的年头，比朱管家还要多。
田家泰一直没觉得焦师傅有什么大问题。
他眼里的焦师傅，无非是喜欢摆点架子，做事看人下菜碟。
可田家泰认定了这人本质不坏。
这种看法持续了很长时间。
势利眼和爱摆谱，在田家泰看来只是些小毛病。
他把这些表现和心肠好坏彻底分开了。
你仔细想想，一个人能在主家待得比资历更老的管家还久，这本身就不寻常。
田家泰的判断依据到底是什么？
或许他只看表面，或许他根本不想深究。
时间长短有时反而蒙蔽人的眼睛。
焦师傅日常那些做派，田家泰全盘接受。
他从未把势利眼和更深的问题联系起来。
这信任来得有点轻率。
势利背后往往藏着别的算计。
田家泰没往那里想。
焦师傅拿了日伪的钱，转头就把田家泰卖了。
田家泰的行踪，被他偷偷摸摸递了出去。
钱一到手，立场就没了。这考验未免太便宜。
最新的剧情给出了答案：田家泰在外头遭遇刺杀，背后就是焦师傅和日伪串通好的。
一次外出，一次刺杀，因果连得明明白白。
焦师傅这个角色，把背叛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孟万福花了十块大洋，厨房的事就归他管了。这背后站着田家泰。
朱管家和孟万福早就想弄走焦师傅。可就算赶走姓焦的，日伪那边还能塞进姓马的、姓王的。他们不会停手。
田家泰让孟万福去压住焦师傅。他又叫朱管家盯死焦师傅的一举一动，和日伪那边装样子应付。日伪把焦师傅用到没剩一点价值，就把他干掉了。
田家泰这套做法，表面是制衡，实际是清场。他让孟万福顶在前面，自己藏在后面。
十块大洋买来的话语权，根基不在大洋，在田家泰的点头。朱管家动手前，得先看田家泰的眼色。
焦师傅的下场早就定了。日伪用他，也用完就扔。田家泰借了日伪的刀。
田家泰的处境确实艰难。
他手里的产业和性命都被周围的人盯着。
金奇武自称爱国读书人，还是田家泰的朋友。
但这个金奇武实际是个墙头草。
金奇武最后背刺了田家泰。
你看，连朋友都这样，田家泰还能信谁。
他的难处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每一份威胁都具体到人和事。
田家泰没选那三股势力中的任何一股。他死了，死得干脆。张汝贤也走了同样的路。这两个人把命都丢在了那句话上——虽九死其犹未悔。
田家泰的结局，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定下了。你想想，一个人站在三股势力对面，他能有什么别的下场？
张汝贤和田家泰，做的事不一样，但最后走到了一起。他们都认准了那句话，拿命去填。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九死都不后悔，那得是铁了心。田家泰铁了心不跟那三方，张汝贤铁了心走自己的道。
结果摆在那里。人都没了。这就是他们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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