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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桂芳,今年61岁。
绝经八年了,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腰椎一到变天就隐隐作痛。
老伴周志强十年前走的,肝癌,从确诊到离开,不过半年。
确诊那天还陪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半年后人就没了。
那段日子我像丢了魂,一个人守着那套两居室,打开每个抽屉都是他留下的东西,半夜醒来伸手摸旁边,空的,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
儿子林建华在外地工作,女儿林晓雯嫁去了南方,两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各过各的。
他们隔三差五打电话,一个说妈你搬来跟我们住,一个说妈南方气候好你过来养老。
我哪儿也不去。
在这个小县城待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熟,挪不动窝。
可孩子们不踏实,翻来覆去劝,到最后就变成了一句——妈,你要不要重新找一个?
我当时摆摆手,说六十多岁的人了,找啥找,笑话。
可挂了电话,屋里那种死一样的安静又压过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心里某个地方,松了那么一道缝。
今年正月,我认识了吴长顺。
七十九岁,退休中学校长,老伴走了六年,有一个女儿在国外。
我们搭伙过日子,才两个月。
我原本想的是,两个上了岁数的人,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有个说话的,把剩下这些年安安稳稳过完就行。
结果那天下午,他坐在饭桌对面,把两句话不紧不慢地摆到我面前。
头一句:夫妻那点事,得有。
第二句:不过生活费,两个人平摊。
我当时正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听完这两句,手一抖,汤洒了小半碗在桌上,烫得我虎口一阵发红。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是我活了六十一年,做梦都没梦见过的。
01
认识吴长顺,是在县里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上。
我是前年秋天报的名,本来是女儿在电话里念叨,说妈你一个人在家闷出病来,找点事做做。
我挑来挑去,挑了个书法班,一来离家近,走路十分钟,二来一周就两节课,不累人。
班上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纪的,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八十三,凑在一起写写字,聊聊天,倒也不闷。
吴长顺是今年正月里新来的。
第一次见他,是他坐在我斜对面那张桌子,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支狼毫,腰板挺得比我们这些人都直。
我当时就想,这老头精神头真好。
下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把自己写的字拿上去评点,轮到他,老师点着头说,吴校长这笔字,有筋骨。
我才知道,他以前是县里一所中学的校长,退下来已经快二十年了。
班里那几个老太太围上去,一口一个吴校长叫着,他摆摆手,说都是退下来的人了,别叫校长了。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把自己写废的那张纸揉了揉,扔进了纸篓里。
后来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分量,不像班里那几个老头子,一开口就是当年如何如何,吹得天花乱坠。
有一回下课,外头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站在楼门口发愁。
他走过来,把自己那把黑伞递过来:"林老师,你拿着,我家近。"
我说:"那怎么行,你一把年纪淋雨了不得了。"
他笑了笑,说:"我身子骨还硬朗,你这膝盖我前几天听你说过,淋不得雨。"
就这么一句话,说得我心里头,莫名其妙软了一下。
那天我打着他的伞回家,一路上想的都是,这人真细心,我跟班里同学闲聊时随口说过一句膝盖怕凉,他竟然还记着。
02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找我。
下课一起走一段路,路过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他掏钱,我就在旁边站着,也不争。
有时候周末他会打电话过来,说林老师,我新写了一幅字,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就收拾收拾,过去看。
他那房子在老干部小区,三室两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闻不到一点老人味。
书房里一整面墙都是书,字画挂了好几幅,茶几上总泡着一壶铁观音。
我第一次去,他给我泡了一杯,我尝了一口,清香,不涩。
他看着我喝,笑着说:"桂芳,我这个人,一辈子就两个讲究,一个是字,一个是茶。"
这话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慢慢回过味儿来——他这话的意思是,他的讲究,不止这两样。
去他家去了三四回之后,我摸清了他的生活——一个人住,女儿在国外,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保姆一周来两次,打扫卫生,洗衣服。
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一个人这么过,没意思。
我说谁不是一个人过。
他说你一个人,跟我一个人,不一样。
我问哪儿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女人,有人疼不疼,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男人,家里没个人,连灯都是冷的。"
那回我没接话,端着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放下杯子就走了。
可那句话,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正月十五那天,他请我吃饭。
不是在家吃,是带我去了县里最好的那家酒楼,订了个小包间,点了六个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虾,还有一瓶不便宜的红酒。
我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他给我倒酒,倒了小半杯,然后举起他那杯,说:"桂芳,我今天找你,是有话想跟你说。"
他从"林老师"改口叫"桂芳",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端着酒杯,没喝,看着他。
他说:"我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也过够了。你的情况我打听过,周老师走了十年,孩子们也都不在身边。"
他说:"我这个人不绕弯子,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两个,搭伙过日子吧。"
我愣在那儿。
说实话,我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一层,但真到了这一刻,听他说得这么直白,我还是有点慌。
我放下酒杯,低着头,手指头搓着桌布上那条金线。
半天,我说:"长顺,这事我得想想。"
他点点头,说:"你慢慢想,不急。"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鲈鱼都没动筷子。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晓雯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妈,你自己决定,你开心就行。"
儿子那边我没说。
建华从小就跟他爸亲,他爸走了以后,他有一段时间见了我都不怎么说话,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这种事,我不想让他为难。
03
二月底,我收拾了两个箱子,搬进了吴长顺那套房子。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他在楼下等我,提着我最重的那个箱子,一口气拎上了六楼,中间没停。
到了屋里,他把箱子放下,擦了一把汗,笑着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我把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里,他指着主卧对面那间次卧,说:"你睡这间,朝南,暖和,窗户也大。"
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我想,这人明事理,知道我们这个岁数,分房睡是应该的。
头半个月,过得是真舒心。
他早上五点多起来,下楼买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我刚醒,豆浆还是温的。
中午他炒菜,我烧饭,两个人配合得跟打了几十年交道似的。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书房写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不打扰他。
有一天下午,下着毛毛雨,我在阳台上收衣服,他从书房出来,给我端了一杯热姜茶。
他说:"天凉,你膝盖不好,喝这个。"
我接过杯子,暖烘烘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那时候我想,这就是搭伙过日子的样子了,挺好。
这把年纪了,还能碰上这么一个懂冷知热的人,是我的福气。
可也就是从第三个礼拜开始,味道有点变了。
先是他夜里开始往我这屋走。
我睡的是次卧,他睡主卧,这是搬进来那天说好的。
头一回是一个周二的晚上,我已经睡下了,听见门吱呀响了一声,睁眼一看,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
我坐起来,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说:"没有,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我说:"我睡着了,你回去睡吧。"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重新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头突突地跳。
我想我是不是多心了,人家是怕我不习惯,过来看一眼而已。
可第二回是周五晚上,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开场白。
我这回没坐起来,装睡。
他在床边站了好几分钟,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第三回是那个周日。
我那天白天跟他一起去菜场,买了一条排骨,炖了一锅汤,他喝了三碗,脸有点红。
晚上十点多,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直接走到床边,伸手想掀我的被子。
我一把按住了,坐起来,灯也没开,黑着脸说:"长顺,你这是干什么?"
他在黑暗里站着,沉默了有那么半分钟。
然后他说:"桂芳,咱俩都到一起来住了,你说我是干什么?"
我那一刻,真的是血压往上冒。
我说:"我们说好的是搭伙,是互相照应。"
他说:"搭伙不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哪有不过夫妻生活的?"
我说:"长顺,我绝经八年了,你也快八十的人了,咱们这个岁数——"
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就硬了:"岁数怎么了?岁数大了就不是男人了?"
我被他那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看我没动,扭头就走了,把门带上的时候,力气有点大,咣当一声。
那一晚,我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主卧那边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不知道他是起来喝水,还是跟我一样,一夜没合眼。
04
第二天早上,他没下楼买早点。
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空的,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的重播。
我走过去,问他:"早饭没买?"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说:"自己下碗面吃吧。"
我愣了一下,走进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下了一碗面。
吃的时候他没过来,我一个人在餐桌前,听着客厅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面吃到一半,嗓子突然就哽住了。
我把筷子放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六十一岁的人了,在别人家里一个人吃早饭,眼泪说来就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接下来那几天,他话变得很少。
以前吃饭的时候他还会跟我说点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菜价涨了没有,老年大学哪个同学病了。
现在他端着碗,埋头吃,吃完把碗一放,回书房。
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写字,两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有一天中午,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
他看了一眼,夹了两块,没说话。
我坐下来,给自己盛饭,试着开口:"长顺,今天这个排骨,你尝尝咸淡。"
他嚼着,说:"还行。"
就两个字。
我手里那根筷子,顿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夹菜。
那顿饭我吃了不到半碗,起身收拾的时候,把一只瓷碗搁重了,咣当一声,他在对面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起身就回书房了。
这么冷了大概一个礼拜。
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他从书房出来,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说:"桂芳,我有些话,想跟你摊开了说。"
我把遥控器放下,看着他。
他说:"我找个老伴,不是为了找个保姆,也不是为了找个说话的。我都这个岁数了,儿女都不在身边,我要的是个真正的家。"
他说:"家里头该有的,就得有。夫妻生活,必须要有,这是一个家的样子。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咱们就好聚好散,我不勉强。"
我听着,手里捏着遥控器,指节都白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我也想一块儿跟你说清楚。"
他说:"以前你没搬进来之前,水电煤气、买菜做饭,都是我一个人的开销,我一个人花一个人的,我不心疼。现在两个人了,开销大了,你一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我四千多,这样吧,从下个月开始,生活费咱们AA,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样?"
我那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长顺,你刚才说什么?"
他很平静地看着我,说:"生活费AA,一人一半。"
我说:"那你头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说:"夫妻生活要有,这是过日子的本分。"
我说:"那你第二句话?"
他说:"钱的事情是钱的事情,咱们都是有退休金的人,谁也不占谁便宜,这样清清楚楚,谁心里都舒服。"
我当时端着一碗刚给自己盛的汤——那是中午炖的排骨汤剩下的,我下午热了热准备喝——我的手就那么一抖。
汤洒出来小半碗,烫在手背上,烫在桌布上,红通通的一片。
我没叫,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汤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滴。
05
我那天下午没跟他吵。
说实话,我连吵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站起来,把那块桌布抽下来,拿到卫生间洗了。
冷水冲下去,手背上那块被烫红的皮肤,又开始疼了。
我一边洗,一边想。
我想我这一辈子,活了六十一年。
二十三岁嫁给周志强,生了两个孩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二年,下了班回家做饭,周末带着孩子走亲戚,逢年过节给双方老人买东西。
周志强走之前,我们两个人,过的是一种日子。
那种日子里,钱是家里的钱,没有他的我的,他工资卡交给我,我买菜买盐买孩子的衣服,月底剩下多少,就存起来。
我从来没想过,到了这个岁数,跟一个人搭伙过日子,还要算账算到一块钱。
更没想过,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会把那种事,当成一个家"必须要有"的东西,拿到桌面上来谈条件。
我洗完桌布,晾到阳台上。
阳台上风还大,桌布被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隔着老远传上来,热热闹闹的。
我这心里头,凉了一大截。
回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回了书房,门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次卧躺着,听着主卧那边一点动静没有,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以为两个人能搭伙,是因为都到了这个年纪,看透了,看淡了,图的是个互相有个照应。
可他图的,显然不是这个。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得很早。
他还没起。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客厅等。
七点半,他从主卧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他说:"你起这么早?"
我说:"长顺,我想了一晚上,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他坐下来,看着我。
我说:"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两件事,我没法答应。"
我说:"头一件,我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这事我真做不来,不是我矫情,是我身体真不行。你要是非要这个,咱俩这事儿,就真没法儿继续。"
我说:"第二件,生活费AA,我也觉得不合适。不是我出不起那个钱,是这个家要是连买菜钱都要算清楚,那还叫一个家吗?"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桂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说:"你以为我这房子是谁的?这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米,现在市面上值一百五十万。你搬进来,住的是我的房子,吃的是我的米,用的是我的水电。我让你AA生活费,那是看得起你,真要算总账,你一个月那三千块钱,够不够?"
我坐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又说:"至于头一件事,那是男女搭伙过日子天经地义的事,我七十九了怎么了,我身子骨比你强。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做不到,那咱们这事儿就是像你说的,没法继续。"
他说完,站起来,回书房了。
06
那之后的两天,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
我白天出门,在小区里转,在书法班坐一下午,晚上回来,他在书房,我在次卧,井水不犯河水。
我在想要不要搬出去。
可是搬出去,我回哪儿?
我那套两居室,去年租出去了,签了三年,租客是一家三口,人家好好的住着,我总不能让人家搬。
我手里那点钱,够不够在外面租一套像样的房子住几个月?
我心里开始打鼓。
第三天下午,他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书房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说:"我出去有点事,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随便对付。"
我嗯了一声。
他说完这话,没再多解释,开门出去了。
门咣当一声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坐着没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换得这么齐整,拎着公文包,是去老年大学下棋?
下棋拎什么公文包?
我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久到厨房那盏灯自己跳了一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有人上楼,有人下楼。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热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端着杯子回到客厅,一低头,才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搁着一个黑色的钱夹。
是吴长顺的。
他下午出门匆忙,落在这儿了。
我本来没打算动他的东西,就是顺手拿起来,想放到玄关柜上去。
可钱夹没合严,里头夹着的一张折叠纸,掉了出来。
是一张存折的复印件,还有半页信笺。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只扫到了开头两行,没几个字。
可我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把杯子放下,指尖有点不听使唤,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摊平,放在茶几上。
那张复印件底下,还压着另外几张纸,我一张一张抽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越往下看,心跳得越重。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下巴滴到了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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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张纸,我从下午看到天黑,没开灯。
第一张是存折复印件,户名是吴长顺,账户里躺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一百八十七万。
第二张也是存折,另一家银行,九十六万。
第三张是一份购房合同,白纸黑字印着他女儿的名字,吴静怡,买的是省城一套房,首付一百二十万,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
第四张,是一份手写的信笺,字迹我认得,是吴长顺的笔。
信是写给他女儿的,抬头"静怡",内容就一页纸。
大意是说,爸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两年血压血糖都不稳,一个人住着不方便,想找个伴搭伙,也是为了有人照应。
信里写到我的时候,用了这么一句话:"县里书法班认识的林女士,丧偶十年,性格温厚,有退休金,关键是人老实,不图钱。"
看到这句,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图钱。
他跟他女儿说我不图钱。
原来他让我搬进来,是因为看准了我"老实""不图钱"。
我手还在抖,又往下翻。
第五张,是一份协议,手写的,只有半页,还没签名。
标题就六个字——搭伙生活协议书。
我一字一句念下去,越念手越凉。
协议里写了四条。
第一条:双方以搭伙名义共同生活,不办理结婚登记,不涉及财产合并。
第二条:甲方(吴长顺)房产为婚前个人财产,乙方(林桂芳)无居住权继承权。
第三条:日常生活开支由双方AA承担,各付一半。
第四条:双方应维持正常夫妻生活,如一方无法履行,另一方有权解除本协议,乙方应在三日内搬离。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皱成了一团。
原来他那天下午摆在我面前的那两句话,不是一时兴起。
他早就写好了协议,就等我点头。
我把所有的纸,按原样叠好,放回钱夹里,合严。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整整坐了三个小时,一动没动。
八点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
他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黑屋子里,吓了一跳。
他说:"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理他。
他伸手按了一下客厅的灯开关,灯亮了,白花花的,刺得我眼睛疼。
他看见我脸上的泪痕,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桂芳,你这是怎么了?"
我把那个黑色钱夹,从茶几上拿起来,伸出手,递给他。
我说:"你的东西,落家里了。"
他接过去,手指在钱夹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也不说话了。
08
那一晚,我们俩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我从来没见过他抽烟。
搬进来两个月,他家里没放过烟,没放过烟灰缸,我一直以为他不抽。
他把烟灰弹在一个喝过的茶杯里,烟雾绕着他的头顶,一圈一圈地散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说:"桂芳,你都看了?"
我说:"看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份协议,是我女儿让我写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静怡去年在省城买了房,首付我出的一百二十万。她跟她男人商量过,说我一个人在县里不安全,想让我把房子卖了,搬过去跟他们一起住。"
他说:"我不愿意。我这辈子就在这个县里,朋友熟人都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他说:"她没办法,退了一步,说爸你要不就找个伴,找个人照应你。但她有个条件——不许领证,不许我的房产和存款跟对方扯上任何关系。她说她妈走得早,这些是她妈留给她的,她不想让一个陌生女人分走一分。"
他说:"那份协议,是她找律师拟的,让我谁来了都先拿给对方看,签了才能住进来。"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说:"那你搬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让我签?"
他把烟摁灭了,叹了口气。
他说:"我当时是真心想跟你过。我想着咱俩都这个岁数,什么协议不协议的,讲那些伤感情。我没跟我女儿说我把你接进来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他说:"前两天她打电话过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有人给我做饭。她当时就炸了,在电话里质问我,是不是又把人接进来住了。"
他说:"她逼我,要我要么让你签协议,要么让你搬出去。"
我手里那杯水,端着,一直没喝。
水已经凉透了。
我说:"那你白天跟我说的那两句话——"
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
他说:"桂芳,那两句话,不全是我心里话。"
他说:"AA生活费那条,是我女儿的意思,她说不能让你白吃白住,以后扯皮麻烦。"
他说:"至于另一条……"
他顿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
他说:"我女儿怀疑你是奔着我的房子和存款来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像你这样五十多岁就守寡的女人,过了十年还没找到下家,现在突然跟我搭伙,肯定是有目的。她让我提那个要求,她说——"
他没说完,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我替他说完了。
我说:"她让你提那个要求,是觉得我这个岁数的女人做不到,知难而退,自己就走了,是吗?"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09
我笑了。
真的笑出声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吴长顺,你女儿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说:"我林桂芳活了六十一年,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二年,自己挣工资,自己养孩子。我老伴走了十年,儿女让我去他们那儿住,我都没去。我跟你搭伙,图你什么?"
我说:"图你一百八十七万的存款,还是图你那套值一百五十万的房子?"
我说:"我自己名下有一套两居室,现在租出去,一个月两千四的租金。我退休金三千二,一个人花绰绰有余。我图你什么?"
他坐在那儿,头埋得很低。
我说:"我跟你搭伙,就图你这个人懂点分寸,有点文化,两个人能说上话。我从来没想过你的房子你的钱,我连你存款多少我都不知道!"
我说完这些话,自己先软下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喘了一口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只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眼睛红了。
他说:"桂芳,对不起。"
他说:"我一开始是不信我女儿的话的,我相信你是什么人。可她在电话里哭,说她妈走得早,我这一辈子就她一个亲人,她不能看着我晚年被人骗。"
他说:"我这几天心里是真难受。白天我在书房里写字,一张纸一张纸地写,写的全是废字,没一张能看的。"
他说:"今天下午我去省城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去省城干什么?"
他说:"我去找我女儿了。我坐的高铁,两个小时到,跟她吵了一架,又坐高铁回来了。"
他说:"我跟她说,我不签那个协议了,我宁愿一个人过,也不能这么糟蹋一个好人。"
他说:"她没松口。她在我跟前把话撂下了,说你要是不按她说的办,她就不认我这个爹,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紧。
我说:"长顺,你别。"
他摇了摇头。
他说:"桂芳,我这辈子亏欠我闺女,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四,我忙工作,没管过她,她一个人撑过来的。现在她要什么,我都得依着她。"
他说:"所以这协议,我签不下去,可我也留不住你。"
屋里又静了。
我看着他,这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坐在单人沙发里,肩膀有点塌,头发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我突然就心软了。
我说:"长顺,你女儿那边,这是她的道理。我这边,我有我的道理。"
我说:"我明天就搬走。"
10
他头猛地抬起来。
他说:"桂芳——"
我摆了摆手。
我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说:"我搬走,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赌气。是我想明白了,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你女儿,是咱们一开始就没说清楚。"
我说:"搭伙过日子,听着是两个人搭伙,其实是两家人搭伙。我搬进来,你女儿不放心,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是我儿子女儿,他们听说我跟一个有房有存款的老头住一块儿,他们也会起疑。"
我说:"这事儿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你我都不再是年轻人了,各自都有牵挂,都有放不下的。"
他听着,眼圈又红了。
他说:"桂芳,你这是替我说话。"
我说:"我没替谁说话,我就是把这个理儿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回次卧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个箱子的衣服,搬进来两个月,我没敢添什么东西,连一条毛巾都是自己带来的。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拉链拉上。
屋里灯光昏黄,我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床单。
这张床,我睡了两个月,夜里做过梦,也流过泪。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关灯,出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拎着两个箱子,站在玄关。
他从主卧出来,眼睛肿着,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叫了车,已经到楼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他说:"桂芳,这里头是八千块钱。这两个月你给我做饭洗衣裳,我不能让你白干。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说:"长顺,我说了,我不图你钱。这两个月我住你家,你一分钱房租没收我,我也吃过你的饭,咱们两清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拎起箱子,打开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长顺,保重。"
他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我关上门,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走下六楼。
11
我搬回了我自己的家。
跟租客商量了一下,把主卧空出来,他们一家三口挤次卧和客厅,我把租金减了一半。
租客人不错,是外地来做小生意的夫妻,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
那小姑娘叫朵朵,看见我就叫奶奶,叫得可甜。
他们说:"林阿姨,真不好意思,让您跟我们挤一套房子。"
我摆摆手,说:"我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干什么,有人气儿热闹。"
其实我是真的不想一个人。
从吴长顺家里搬出来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受不了一个人住一整套房子的滋味。
那种死一样的静,我在老伴走后受过十年,现在让我再受,我受不住了。
跟朵朵一家住着,早上有人吵吵闹闹地赶着去上学上班,中午我给他们做饭,晚上朵朵趴在我腿上写作业,我陪她写,累了就给她讲故事。
日子一点一点,又活过来了。
12
四月底的时候,吴长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哑哑的,问我:"桂芳,你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你呢?"
他说:"我也挺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桂芳,我住院了,前天半夜突发脑梗,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现在住在县医院神经内科。"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说:"你女儿呢?"
他说:"她在赶过来,得明天才能到。"
我说:"你先挂了,我这就过去。"
我放下电话,换了件衣服,打了车,直接去了医院。
进病房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左半边脸有点歪,说话不太清楚。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说:"桂芳……你来了……"
我坐在病床边,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瘦得皮包骨,冰凉。
他说:"桂芳,我这辈子,欠你一个道歉。"
我说:"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病。"
他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顺着歪斜的脸往下淌。
他说:"我前两天一个人在家,躺在地上,动不了,手机就在伸手能够着的地方,我摸了半天摸不到。"
他说:"我当时就想,要是桂芳在就好了。"
他说:"我要是不听我女儿的,我现在身边就有人。"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我在医院陪了他一天一夜,给他喂饭,给他擦脸,帮他按摩那只不能动的手。
第二天下午,他女儿吴静怡从省城赶过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拎着一个名牌包,风尘仆仆。
她一进病房,看见我坐在病床边,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摔,用一种很不客气的语气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刚想说话,吴长顺在床上急了。
他憋着那半边脸的力气,含糊不清地吼:"静怡!你给我闭嘴!"
吴静怡愣了。
她从小到大,估计没被她爸这么吼过。
吴长顺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桂芳,你叫一声林阿姨。"
吴静怡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没动。
吴长顺又说:"你不叫,你就出去!我这条命,是林阿姨给捡回来的!"
其实也不算是我捡回来的,是120,是急诊室的大夫。
但那一刻,吴静怡终于低下头,小声叫了一声:"林阿姨。"
我冲她点点头。
我说:"你照顾你爸,我先回去。"
13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春末的太阳有点晒。
我站在路口,等一辆出租车。
手机响了,是吴静怡打来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林阿姨,对不起。"
她说:"我爸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我之前那样对您,是我不对。"
她说:"我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我妈走得早,我爸年纪大了,我就怕他被人骗。我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个人。"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没打断她。
她说:"林阿姨,我爸这次是真不行了,医生说他脑梗复发的概率很高,以后得有人随时在身边。我这边工作走不开,孩子还在上学。"
她说:"我求求您,您能不能——回来照顾他?"
我顿了一下。
我说:"静怡,这事儿我得想想。"
她说:"房子和存款,我都同意。我爸要怎么处理都可以,那份协议,我不提了。您要是愿意跟我爸领证,我也不拦着。"
我笑了一下。
我说:"静怡,我不要你爸的房子,也不要你爸的存款。我这个岁数,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口,太阳晃眼。
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跟吴长顺这两个多月,前面的舒心,后面的难堪,那些都是实打实的。
我想他在那两句话里头,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被女儿逼的。
我想他躺在地上动不了,第一个想起的是我。
我也想我自己。
我六十一岁了,我还要不要再折腾一次?
14
三天以后,我去了医院。
我在他床边坐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说:"长顺,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我不搬回你家了。"
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黯了。
我接着说:"我家那套两居室,我让租客下个月搬走,我把主卧收拾出来,你住我家。"
他愣住了。
我说:"我家是我的房子,这样你闺女放心,我也放心。你的房子你留着,该给你闺女给你闺女,该怎么着怎么着,咱们两个人不掺和这些事。"
我说:"生活费AA,可以。买菜钱水电费,咱们一人一半,清清楚楚。"
我说:"至于那件事——"
我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说:"长顺,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身边有个人,能说话,能搭手,能在半夜突发状况的时候喊个120,这就够了。"
我说:"那件事,没有就没有,我不委屈你,你也别委屈我。"
他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他说:"桂芳,都听你的。"
15
五月中旬,他出院了。
我跟租客商量好,他们提前搬了出去,我退了他们两个月房租作为补偿。
吴长顺搬进了我的主卧,我睡次卧。
他的房子空着,他跟他女儿说,以后这房子留给外孙,现在先锁着。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早上我五点半起床,给他按摩那只还不太灵便的右手,他在医生指导下做康复训练。
中午我们一起做饭,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我切菜,偶尔说一句"盐少放点"。
下午他在客厅练字,我在阳台上侍弄我那几盆君子兰。
晚饭后,我们一起下楼遛弯,他走得慢,我陪着他一步一步走。
我们俩一个月的开销,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各付一半,清清爽爽。
吴静怡每个月回来看她爸一次,每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围巾,护手霜,一次还带了一盒阿胶糕。
她管我叫林阿姨,叫得规规矩矩。
我儿子林建华那边,我也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告诉他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说:"妈,你自己开心就行。"
我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16
一个秋天的傍晚,我跟吴长顺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着。
夕阳把整个小区染成了橘黄色。
旁边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放着一首老歌,节奏慢慢的。
他忽然开口,说:"桂芳。"
我说:"嗯?"
他说:"我今年八十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这辈子,结过一次婚,爱过一个人,就是我前头那个老伴。"
他说:"我本来以为,后半辈子,我找个人搭伙,就是凑合凑合,把日子过完就行。"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
他说:"没想到,我在八十岁这年,又遇上一个人,让我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我鼻子发酸,眼圈红了。
我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夕阳。
我说:"长顺,其实我也是。"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小区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那一刻我想,人活到这个岁数,还能有一个人坐在身边,愿意跟你一起把剩下的路走完,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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