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初,天刚亮,陕北子洲县城的东门口便响起吆喝声。赶早集的乡亲推着小车,拎着鸡鸭,尘土被晨风卷起。一个背脊有些佝偻的老汉牵着头老黄牛,准备赶回二十里外的三眼泉。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句:“大叔,顺道么?”开口的是一名身着旧军装的高个子军官,肩章已被匆匆取下,灰尘掩住了符号,只剩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
老汉瞄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来历,轻轻挥手:“上车吧,路远着呢。”于是,牛车吱呀上路,木轮碾过碎石,七月骄阳还在山后酝酿,路边荞麦花刚刚泛白。
车夫健谈,一路聊得热火。说起今年合作社分红,他呵呵笑:“我这把老骨头,也尝了白面馍的甜头。”偶尔,老汉会抬头看看同伴胸口的暗色军装,“部队回来?哪路的?”对方只说:“志愿军,休假。”语调平平,既不张扬,也无隐瞒。
尘土飞扬。老汉提到家里的长子。“十二岁跑去当红军,出门那天裤脚还卷着泥,转眼十八年,音讯全无。”说到这儿,他把草帽往牛背上一扔,“唉,那小子要是活着,也三十好几了吧。”身边的军人攥紧了帽檐,半晌才应声:“兴许,他过得还不错。”
牛车继续向北。山梁上新修的梯田在阳光里闪光,那是去年冬天修的,村里青壮合力,把山沟改成良田。老汉骄傲地指给同伴看:“如今能种麦子,队里还分了两头毛驴。”听得入神的军人若有所思,心里一松:当初离家时的黄沙坡,如今已不再只长莜麦和酸枣。
话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两人只听得风声与牛铃回荡在黄土塬间。
这段颠簸的黄土路,对乘客而言是回乡的惬意,对老汉却是数年如一日的艰辛。为了养家,他给地主打过短工,收过租谷。后来分田到户,他第一回挑着粮食出门交公粮,心里却如放下巨石:“再也没人敢拿鞭子抽咱了。”
牛车摇呀摇,话头却被拖进旧日灰影。老汉忽地来一句:“当年,小子走的时候,还不会写信。后来枪林弹雨的,咋敢寄信?连累家里。”说罢,他抹一把汗,似要把记忆抹平。对面的军人低头理一理衣服扣子,胸膛起伏,像要冲出什么,又被生生按住。
一阵热风吹过,思绪飘了回来——少年的影子跃上眼前。
1935年腊月,陕北刚下过一场薄雪。十二岁的王扶之把年龄报大,硬挤进红军少共队。第一件武器是一支折了尖的梭镖,他用它斩断了自己与家乡的联系,也打开了一条陌生的生路。鲁西南的土墙、劳山东麓的冰壑,都是他少年记忆里的火线。连名字,也在一次夜袭后被刻进步兵证:“王扶之,男,17岁,少共战士。”
抗战全面爆发,他随新四军三师辗转苏北。那两年,他最常做的事不是开枪,而是蹬自行车。黄克诚师长高度近视,一旦夜色来临就分不清路,王扶之背着指北针,蹬着缴获的飞鸽车,给师长当眼睛。刺骨寒风里,他咬牙撑住车把,身后是指挥若定的声音:“小王,再快一点!”那股倔劲,后来给他赢得外号“王疯子”,也让他从通信员一路升到团长。
解放战争转入大决战,他转战东北、华北,穿行在硝烟与长夜。有意思的是,部队每次换防,他都照规矩上缴个人包裹,唯独那顶旧军帽不舍丢:“出去是个当兵的,回家得戴帽子见父亲。”
1950年秋,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云山一役,裂谷里炮火连成白昼。343团急行军抢占185.5高地,雪还没化,血已染红棉衣。夜里,美骑一师向翼侧突击,他率九连裸冲阵地,手榴弹接力飞进履带间。天亮后,俘来一个满身尘土的美军中校。那一仗,美军战报里第一次出现他的代号“Mad Wang”。
三年征尘甫尽,他才获准探家。首长准备吉普,他摆手推辞:“想慢慢看看。”火车到西安,汽车到绥德,最后,他索性步行。军旅漫长,如今一路无声,脚下是熟悉的黄土地。下午时分,他在集市口遇见了那个牛车车夫——一个饱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老人。
黄昏近了,三眼泉的土坯房齐齐冒烟。老汉抖着缰绳,侧头招呼:“咱快到村口,下去走走?”军人利落翻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黄土,借着夕光试探:“大叔,您刚才说的那个娃,真叫王扶之?”老汉脚下一顿,低头理牛绳,声音有些发颤:“可不就是?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话音未落,只见那位军人一个立正,举手行礼:“爹,我在这儿!”
瞬间,时间像被扯断。老汉怔了几秒,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儿子肩章,一字一句:“娃,能回就好。”两双眼都红了,却谁也没掉泪。乡亲们听说消息,赶来围在院口,窃窃私语:“咱村也出了个少将哩。”将星在微弱的灯火里闪烁,映着夯土地面上的裂纹。
夜深了。院里摆上一只炭盆,热腾的白馍撕得四分五裂,又合在一处。父亲说起分到的五亩半红坡地,说起互助组,提到最近修的水渠。“旱天也不怕了,”他语气透着笃定,“这年头,日子能看见头。”少将默默听着,偶尔插一句:“那口枣林井还在?”得到肯定答复,他抬头看夜空,繁星清晰得像镶进漆黑幕布,那颗最亮的北极星静静闪着光。
炭火渐暗。屋里,军帽与灯盏并排挂着;屋外,老黄牛安静反刍。窗棂透出微弱灯影,落在夯土院墙,仿佛在述说一段长路。有风经过,拂起尘土,也掀开了十八年前的旧日篇章;可那一页翻过去了,留下的,是父子肩并肩坐在木凳上的沉默满足——枪声已远,黄土地的夜却更加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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