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朱小能,那年虚岁刚刚二十一。

69年的夏天,天热得邪乎,蝉鸣从早吵到晚,像要把人的耳朵吵聋。

我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跟着知青队伍,坐了两天两夜的卡车,来到了城郊的红旗农场。

卡车停下的那一刻,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凉了半截。

没有像样的房子,全是土坯垒的矮房,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远处的树林长得歪歪扭扭,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叹气。

带队的干部拿着一个本子,扯着嗓子喊名字,喊到谁,谁就站到对应的队伍里。

“朱小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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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应了一声,攥紧了包袱带,快步走了过去。

干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年轻,身子壮,去守西瓜地吧,那边缺个能干的。”

我没敢反驳,点点头,跟着一个老农,往农场西边的西瓜地方向走。

西瓜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地里的西瓜藤长得密密麻麻,绿油油的叶子下,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西瓜,还没拳头大。

地头有一间更小的土坯房,不足十平米,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豁口的陶罐。

老农指了指土坯房,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地里忙活的一个女人,说:“那是梅颍,以后你们俩搭伙守西瓜地,她熟,你多跟着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叫梅颍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头发有些干枯,贴在脸颊两侧。

她的个子不高,身形单薄,正弯腰给西瓜藤浇水,动作很麻利,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老农喊了一声“梅颍”,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不算漂亮,但眉眼很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脸色也有些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这是朱小能,新来的知青,以后跟你一起守瓜地。”老农说道。

梅颍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转过身,继续浇水。

老农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守瓜地看似轻松,实则累人,夜里还得防着偷瓜的,有啥不懂的,就问梅颍。”

我点点头,看着老农走远,才慢慢走到土坯房门口,放下包袱。

土坯房里很闷,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霉味,我打开门,让风灌进来,稍微舒服了一点。

梅颍浇完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凉水。

她把碗递给我,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喝口水,天热。”

我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碗,说了声“谢谢”,仰头喝了下去。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一些燥热,我把碗递还给她,她接过,放在桌子上,依旧没怎么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里的西瓜藤,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工人,虽然家里不富裕,但也从没干过农活,别说守西瓜地,就连西瓜藤都没见过几次。

梅颍看出了我的窘迫,拿起一把锄头,递给我:“跟着我,给西瓜藤松土,别太用力,别把藤挖断了。”

我接过锄头,锄头很沉,握在手里,胳膊都有些发酸。

我学着梅颍的样子,弯腰松土,可没干一会儿,就满头大汗,胳膊也开始发麻,手里的锄头也不听使唤,好几次都差点挖到西瓜藤。

梅颍看了一眼,没有批评我,只是走过来,手把手地教我:“手腕用力,动作轻一点,顺着藤的方向挖。”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尖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应该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我感觉到一丝凉意,连忙缩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梅颍也没在意,继续弯腰松土,嘴里轻声说道:“慢慢来,习惯了就好了,农活就是这样,急不得。”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样默默地松土,很少说话,只有风吹过西瓜藤的沙沙声,还有蝉鸣的声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松完了一小块地,我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梅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递给我:“擦擦汗,别着凉了。”

我接过手帕,手帕很旧,上面还有几个补丁,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手帕递还给她,说了声“谢谢”。

她接过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站起身,说:“我去做饭,你在这里歇会儿。”

我看着她走进土坯房,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来农场之前,我听说农场的人都很冷漠,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下放的知青,可梅颍,虽然话少,但人很实在,也很照顾我。

没过多久,屋里就飘出了一股红薯粥的香味,很清淡,但很诱人。

我站起身,走进屋里,只见梅颍正端着一个大铁锅,往两个破碗里盛粥。

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碟腌萝卜干,颜色发黄,看起来很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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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吃吧。”梅颍说道,把其中一个碗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红薯粥。

粥很稠,红薯的甜味很浓,虽然没有米,只有红薯和少量的玉米面,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饭了。

我狼吞虎咽地喝着粥,吃着腌萝卜干,很快就把一碗粥喝光了。

梅颍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把自己碗里的粥,又拨了一半到我碗里:“不够再喝,还有。”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饱了,你自己喝吧。”

“你年轻,干得多,消耗也大,多喝点。”她不由分说,把粥拨到我碗里,自己拿起筷子,慢慢喝着剩下的粥,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问道:“梅颍姐,你每天都吃这个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农场的粮食紧张,能吃上红薯粥就不错了。”

我沉默了,想起自己在城里的时候,虽然家里不富裕,但至少能吃上白面馒头,偶尔还能吃上肉,可在这里,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对了,梅颍姐,我听老农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梅颍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男人,前一年,在地里干活,被拖拉机砸伤了,没救过来,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连忙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

“没事。”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在这里守瓜地,清净,也能养活自己。”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农场过夜。

土坯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梅颍把床让给了我,自己则在地上铺了一些干草,铺了一块粗布,就躺在上面。

我很不好意思,说:“梅颍姐,还是你睡床吧,我睡地上就行,我年轻,不怕凉。”

“不用,你是新来的,身子骨还没适应,睡地上容易着凉,我习惯了。”她说道,语气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只好躺在床上,木板床很硬,硌得我浑身不舒服,加上蚊虫叮咬,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侧过身,看着躺在地上的梅颍,她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心里一阵发酸,她才二十多岁,本该是享受生活的年纪,却要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守着一片西瓜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被鸡叫声吵醒。

我睁开眼睛,发现梅颍已经不在屋里了,门口传来她扫地的声音。

我连忙起床,走出屋,只见梅颍正拿着一把扫帚,清扫着土坯房门口的杂草和垃圾,动作很麻利。

“你醒了?”她看到我,停下手里的活,说道,“我已经做好早饭了,快过来吃。”

我走过去,看着桌子上的红薯粥和腌萝卜干,心里暖暖的。

从那天起,我和梅颍就正式搭伙守起了西瓜地。

每天天不亮,我们就起床,先给西瓜藤浇水、松土、施肥,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就躲在土坯房里歇会儿,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则轮流守夜,防止有人偷瓜。

我慢慢适应了农场的生活,农活也越来越熟练,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梅颍依旧话不多,但对我越来越照顾。

我干活累了,她就会给我递上一碗凉水;我衣服破了,她就会趁着晚上的时间,帮我缝补好;我生病了,她就会去地里采一些草药,熬成汤,给我喝。

有一次,我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梅颍扶着我,慢慢走回土坯房,给我敷上草药,还帮我按摩,每天给我端水喂饭,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几天,我不能干活,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梅颍一个人忙前忙后,既要照顾我,还要打理西瓜地,心里很过意不去。

“梅颍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我说道。

她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得很淡,却很温柔:“说啥傻话,我们搭伙过日子,就该互相照顾,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干活。”

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一动,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暖暖的,甜甜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她是寡妇,我是下放的知青,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是会不自觉地关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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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守夜的时候,我和梅颍会坐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偶尔说几句话。

我会给她讲城里的事情,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讲城里的街道,讲我小时候的趣事。

她总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偶尔会问一句:“城里,真的有那么好吗?”

我点点头:“嗯,城里虽然也苦,但比这里好一些,至少能经常见到家人,能吃上白面馒头。”

她沉默了,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说道:“我也想回城,我老家就在城里,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娘,可我没指望,我男人不在了,我一个寡妇,没人愿意帮我。”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说道:“梅颍姐,会有机会的,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回城。”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失望:“希望吧,可我不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瓜藤长得越来越壮,西瓜也越来越大,从拳头大,长成了皮球大,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农场里的人,偶尔会来西瓜地看看,羡慕我们守着这么一片西瓜地,能时不时地吃上一口西瓜。

其实,我们也很少吃西瓜,只有在西瓜熟透了,快要烂掉的时候,才会切一块尝尝,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等着农场统一收走,换成粮食。

有一次,夜里下大雨,狂风呼啸,雨点砸在土坯房的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要把屋顶砸塌一样。

我和梅颍都醒了,心里很着急,西瓜地要是被大雨冲了,我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不行,我们得去看看西瓜地,不然西瓜会被冲坏的。”梅颍说着,就起身,拿起一把蓑衣,披在身上。

我也连忙起身,拿起另一把蓑衣,跟着她,冲进了雨里。

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风也很大,吹得我们站不稳,只能扶着西瓜藤,慢慢往前走。

我们一边走,一边把被风吹倒的西瓜藤扶起来,用泥土把根部埋好,防止被雨水冲跑。

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浑身冰凉,可我们顾不上这些,只想保住这些西瓜。

梅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可她依旧不停地扶着西瓜藤,动作没有丝毫减慢。

“梅颍姐,你歇会儿,我来弄。”我说道,拉了拉她的胳膊。

“不用,来不及了,再晚一点,西瓜就全被冲坏了。”她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很坚定。

我们在雨里忙活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雨才渐渐停了。

西瓜地保住了,大部分西瓜藤都好好的,只有少数几棵被风吹倒了,损失不算太大。

我和梅颍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回到土坯房,梅颍连忙生起了火,我们围在火堆旁,烤着衣服,喝着热水,才慢慢暖和过来。

看着梅颍冻得通红的脸颊,我心里很心疼,说道:“梅颍姐,都怪我,要是我再能干一点,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傻孩子,我们是搭伙过日子,不分谁多干谁少,只要西瓜地保住了,就值得了。”

那天,我们都累坏了,烤干衣服后,就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中午才醒来。

经过这件事,我和梅颍的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了。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偶尔会一起说说心里话,一起憧憬着回城的日子。

我知道,我对梅颍的感情,越来越深了,我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的勤劳,喜欢她的温柔,可我不敢说出口。

我怕我说了之后,会被她拒绝,会破坏我们现在的关系,更怕被农场里的人知道,说我们闲话,毕竟,她是寡妇,我是知青,我们的结合,在那个年代,是不被认可的。

梅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时候,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会脸红,会低下头,不敢看我,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间,我来农场已经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我和梅颍相依为命,互相照顾,在这艰苦的农场里,找到了一丝温暖。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能和梅颍一起守着西瓜地,也是一种幸福。

可我心里,还是盼着能回城,盼着能见到家里人,盼着能给梅颍一个更好的生活。

这天,农场的干部突然来到了西瓜地,脸上带着一丝严肃的神情。

我和梅颍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去,问道:“干部,您找我们有事吗?”

干部看了看我们,说道:“上面下来了一个返城名额,农场研究决定,在你们这些下放的知青和农场职工里,选一个人回城。”

听到“返城名额”这四个字,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浑身都在发抖,我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太久了。

梅颍的眼神也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知道,她也想回城,她比我更想,她在这农场里,受了太多的苦,她渴望回到城里,回到她的家乡,见到她的亲人。

干部接着说道:“这个名额,你们可以自己商量,或者,农场组织投票,选一个最合适的人。”

干部走后,我和梅颍站在西瓜地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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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西瓜藤,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诉说着我们的心事。

我看着梅颍,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我知道,她心里很挣扎。

“梅颍姐,”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这个名额,给你吧。”

梅颍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能,你说什么?你把名额让给我?”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嗯,给你,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名额,你在这农场里,受了太多的苦,你应该回城,和你的家人团聚。”

“不行,不行,”她连忙摆手,眼里泛起了泪光,“这不行,你也盼着回城,你也想你的家人,这个名额,应该是你的,我不能要。”

“我还年轻,我还有机会,”我说道,声音有些哽咽,“可你,已经等不起了,你一个女人,在这里,太不容易了,你回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可是,那你怎么办?”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你把名额让给我,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守着这片西瓜地,我对不起你。”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说道:“别哭,梅颍姐,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了,我们是搭伙过日子,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其实,我心里也很舍不得,我也想回城,我也想见到家里人,可我更舍不得梅颍,我不想看到她失望的样子,我想让她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我这一让,可能就要在农场里多待好几年,甚至更久,可我不后悔,只要梅颍能幸福,我做什么都愿意。

梅颍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地说道:“小能,谢谢你,谢谢你,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别说谢,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第二天,我们就把商量好的结果,告诉了农场干部。

干部很惊讶,他没想到,我会主动把返城名额让给梅颍,他忍不住夸我:“朱小能,你真是个好孩子,有担当,有觉悟。”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只是觉得,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梅颍开始忙着办理返城手续,每天都要去农场总部,来回跑,很忙碌。

我依旧守着西瓜地,每天干活,只是心里,多了一丝不舍,还有一丝期待,期待她能在城里,过上更好的生活。

有时候,梅颍忙完手续,会回到西瓜地,帮我干活,陪我说话,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喜悦,还有一丝不舍。

“小能,等我回城了,我一定会想你的,我会给你写信,告诉你城里的事情。”她说道。

“好,”我点点头,“我也会想你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守着西瓜地,等你的信。”

我心里,其实还有一个愿望,我希望,等她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能帮我一把,能让我也早日回城,能和她在一起。

可我没有说出口,我怕给她压力,我怕她为难。

返城手续办理得很快,没过多久,梅颍就可以回城了。

她走的那天,天刚亮,天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我们送别。

我帮她收拾好行李,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给她的一些红薯干。

“小能,我走了。”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不舍,眼泪又掉了下来。

“嗯,走吧,”我强忍着眼泪,说道,“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给我写信,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坛腌萝卜干,还有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我腌的萝卜干,你平时吃,这张纸条,上面有我的地址,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

我接过腌萝卜干和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纸条很薄,却很沉重,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只有四个字:恩情难忘。

“我知道了,”我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你也好好的,有空,就回来看看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前往城里的卡车。

我站在路边,看着卡车慢慢远去,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雨还在下,打湿了我的衣服,也打湿了我的心。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还有那坛腌萝卜干,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梅颍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片西瓜地,守着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土坯房。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只是,身边少了一个说话的人,少了一个照顾我的人,变得空荡荡的,很寂寞。

我每天依旧按时干活,浇水、松土、施肥、守夜,只是,再也没有人给我递凉水,再也没有人帮我缝补衣服,再也没有人陪我坐在门口,看星星,说心里话。

我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我的笔记本里,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看着她的字迹,就像是看到了她一样。

我每天都在盼着她的信,盼着她能告诉我,她在城里的生活,盼着她能告诉我,她一切都好。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始终没有收到她的信。

我心里很着急,很担心,我不知道她在城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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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按照纸条上的地址,给她写过信,写了我在农场的生活,写了我对她的思念,可每次寄出去,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有人劝我,别等了,她已经回城了,过上了好日子,早就把你忘了,你再怎么等,也等不到她的消息。

可我不愿意相信,我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和我相依为命、互相照顾的梅颍,会就这样忘了我,会就这样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我依旧每天盼着她的信,依旧每天守着这片西瓜地,守着我们的约定。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我在农场里,守了一年又一年,西瓜地换了一茬又一茬,土坯房也修了一次又一次,我也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我的脸上,多了一些皱纹,手上,也布满了老茧,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和懵懂,多了一些沧桑和沉稳。

这些年,农场里的知青,来了一批又一批,走了一批又一批,很多人都回城了,只剩下少数几个人,还留在农场里。

有人也曾给我介绍过对象,让我在农场里安个家,可我都拒绝了。

我心里,一直装着梅颍,我还在等她,等她的消息,等她回来,等她兑现她的承诺。

我知道,我这样很傻,也许,她真的已经忘了我,也许,她已经在城里,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

这些年,我依旧每天都会拿出来那张纸条,看看她的字迹,依旧会给她写信,虽然每次都没有回音,但我还是坚持写,我把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都写在了信里。

我也依旧守着这片西瓜地,这片承载着我和梅颍回忆的西瓜地,每一棵西瓜藤,每一个西瓜,都像是在诉说着我们曾经的故事。

有时候,夜里守夜,我会坐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我们曾经一起守夜的日子,想起她给我点燃的艾草,想起她给我熬的红薯粥,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心里就会泛起一丝暖意,也会泛起一丝酸楚。

我常常在想,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想起过我?有没有想起过我们在农场里的那些日子?

我甚至会想,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方便给我写信,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能回来见我。

日子,就这样,在我的期盼和思念中,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我没有收到过梅颍的一封信,没有听到过她的一点消息,我几乎要放弃了,我几乎要相信,她真的已经忘了我。

可我还是不愿意扔掉那张纸条,不愿意扔掉那坛已经早就吃完了的腌萝卜干的坛子,不愿意扔掉我们之间的那些回忆。

这一年的夏天,和十年前一样,天热得邪乎,蝉鸣从早炒到晚,西瓜地里的西瓜,长得又大又圆,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那天,我正在地里摘西瓜,准备把熟透的西瓜,送到农场总部去,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朱小能!”

这个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是隔了很久很久,却又像是就在昨天。

我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缓缓转过身。

只见田埂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棉布褂子,扎着一个整齐的马尾,头发比以前乌黑了很多,气色也很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虽然过了十年,她的脸上,多了一些淡淡的皱纹,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梅颍,真的是梅颍!

我手里的西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开了花,鲜红的瓜瓤,溅了一地。

我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浑身都在发抖,说不出话来,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她了,我以为,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梅颍看着我,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她快步朝我走来,脚步有些急切,也有些颤抖。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眼泪,掉了下来。

“小能,我回来了。”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思念。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这十年的思念,这十年的期盼,这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化作了泪水,不停地流淌。

梅颍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小能,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终于挤出一句话:“不晚,不晚,你能回来,就好,你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