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天上飘起雨丝,宴席散了。
一路上,我都垂着头,没有说话。
周祁把伞又往我这里偏了偏。
他心情莫名地好,难得没有说刻薄话:
别难过啦,我带你去吃一盏蜜酥浮奈花。
这七年里,每回周祁把我气哭,总会去樱桃巷子买一盏甜水回来哄我。
我也没出息,吃了甜水,再看他那张谄媚讨好的脸,就一丝气也生不起来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
是官家亲自开口,说我不好。
恐怕今日过后,我再难议亲了。
我擦干眼泪,鼓起勇气轻声问周祁:
周祁,我想问你……
周祁立马举手,像从前被县主撮合那样,夸张地求饶:
崔漪萱,你可千万别说想嫁给我啊。
我周祁要娶的姑娘,必须厨艺女红和家世,样样都好。
这三个,你说你占哪个?
周祁比谁都清楚,厨艺和女红这两件事,我从来学不会,做不好。
至于家世,刚来周家那三年我总想家,就偷偷哭。
想了太多,哭了太多,连记忆里爹娘的模样都模糊了。
……
细雨蒙蒙中,身后有宫人提着灯笼唤我。
我回过头,是娘娘身旁的冯姑姑。
她看了周祁一眼,悄悄将我拉到一旁,偷偷塞给我一张腰牌,笑得慈爱:
官家到底拗不过娘娘,娘娘觉得姑娘很好呢。
娘娘说一个月后赏花宴,姑娘赶工做件鲜艳绣品。
赏花宴上,娘娘一定挑姑娘的绣品给五皇子赐婚。
冯姑姑走了。
周祁笑嘻嘻凑过来:
姑姑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又骂你了?
我攥紧手心腰牌,轻声问:
周祁,要是往后我嫁了人,不在周家了,你会难过吗?
习惯了这七年朝夕相处,习惯了有我追在他身后。
周祁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离开,会嫁作他人妇。
他一怔,又因为不在意,笑得轻蔑:
不会。
一点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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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娘娘的旨意,冯姑姑什么都打点好了。
她特意请了宫中绣娘来教我女红,又请了爱凑热闹的河清县主来指点我的礼数。
周祁如往常一样,提着樱桃巷买的甜饮子,打起珠帘寻我时。
就看见窗下做针线活的我,和手中那个皱巴巴的蝴蝶荷包。
周祁倚着门,轻轻笑道:
丑八怪绣丑八怪。
说罢,他从腰上解下两件荷包丢在我面前:
你看看,哪个不比你绣的好?
这两件荷包我认得。
那是半年前,周祁母亲给他相看娘家两位表妹。
两位妹妹红着脸把亲手做的荷包递给周祁。
周祁一个也没拒绝,笑眯眯地接下。
回去的马车上,我看着他腰上荷包,心里酸酸的:
我也做了一件送你,你怎么不戴呢……
周祁看穿了我的心思,懒洋洋地托着腮,故意解下荷包晃着逗我:
崔漪萱,你做的荷包太丑了,戴着丢脸。
皱巴巴的荷包,就像皱巴巴的心事。
拿不出手,送不出去。
我难堪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一旁吃茶的河清县主瞧了会热闹,笑着放下茶盏:
外头贵女们都夸周公子谦和有礼,怎么偏偏刻薄漪萱?
周祁只笑: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好,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河清县主自从做媒不成,总是看周祁有些不顺眼。
她瞧着外头叽喳的喜鹊,眼珠子一转,笑吟吟道:
小儿郎,喜鹊叫,好事到,你知不知道?
周祁不明白。
漪萱在学规矩,绣嫁衣,你仔细琢磨呢。
周祁还是不大明白。
河清县主笑得意味深长:
那我问你,要是漪萱嫁过去,你会对她好吗?
不知道周祁想到了什么。
从来见惯了他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第一次见他面色泛红,手足无措:
我、我不答应!
我和五皇子的婚事,他答应什么?
周祁匆匆放下那份甜水,逃也似的跑了。
留我满脸茫然。
河清县主轻摇着薄罗扇子,不说话只笑。
并不知道另一头,周祁急匆匆跑去周夫人房中。
周夫人房里堆满了红绸箱笼,她正与几家侯夫人忙着拟礼单。
听周祁问漪萱的婚事,可圣旨到底没下,周夫人只得空叮嘱一句:
这可是咱自家的大喜事,务必处处上心。
祁儿,你该学着稳重些,不然将来漪萱依靠谁?
周祁怔住了。
回到房中。
他躺在榻边,望着窗外玉兰枝上啁啾的喜鹊,听着午后伴着春雷砸下的凌乱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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