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把志愿账号密码给了我妈，让她帮我最后确认一遍。
系统锁定后我打开确认页，六个志愿栏里的清华全没了！
全被改成了本市大专。
我气闷地拿着手机去找她。
她正坐在弟弟房间帮他挑学校，连身子都没转：
改了，供不起两个人去北京，你弟是男孩，要撑这个家。
我703，全省第六。
弟弟463，差我240分。
那所大专，去年录取线280。
我盯着这个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给我做早餐、陪我熬过三年高中的女人。
一个字说不出，转身就走。
她追到玄关拽住我：703去大专怎么了！你在哪都能出头！你是姐姐，让一让怎么了！
你要是闹到学校去、闹到你爸那儿去，你弟还怎么抬头！别人会以为是他抢了你前途，你忍心吗！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没回。
让一让？她根本不知道。
三天前，清华强基的录取函已经到了学校。
竞赛金牌加703，破格录取，直接锁档。志愿表填什么，根本不影响我的录取。
把密码给她，不过是想听一句：女儿，你真厉害。
等了十八年，没能等到。
既然她选了儿子，那这个女儿，她也不用认了。
……
我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房间很小六平米，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墙上连张贴画都没有。
窗帘是妈从批发市场扯的布，褪了色，拉上都透光。
隔壁是弟弟陈浩的房间。
十八平米，去年花了一万二重新装修。
电竞桌椅三千八，还有一台组装电脑六千块。
这些钱加起来，够我读一年大学。
我从抽屉里摸出那枚金牌，握在手心。
全国高中物理竞赛，金牌，全国第三。
高二那年我在省队集训了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瘦了整整十二斤。
决赛拿了金牌回来，妈只扫了一眼，随手放在茶几上。
一块牌子能当饭吃？你弟初三了，补课费还差一大截。
八千块奖金，她一分没给我留，全给陈浩报了一对一数学辅导。
那个班两万八，陈浩上了半年就不去了，说太无聊。
妈什么都没怪他。
可如果换成是我浪费了一万四，她能念叨一整年。
我把金牌放进背包，装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出门的时候，弟弟靠在自己门框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姐，你闹什么呢？大专也挺好的，离家近，还省钱。
463分，差我整整240分。
我凌晨四点刷题的时候，他在睡觉。
我在竞赛考场拼命的时候，他在打排位。
我考了703分全省第六的时候，他连一本线都没过。
但在这个家里，他是男孩，他要撑门面。
我没理他，走到玄关。
妈堵在门口，双手撑着门框嘴唇发抖。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抬头看着她。
凌晨四点厨房里的侧影，雨天来学校送伞时湿透的头发，家长会上听到我考了第一名时偷偷擦掉的眼泪。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去，对比现在显得如此割裂。
十八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好。
我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的哭喊声追了半层楼梯，然后被门隔断。
傍晚六点，我站在王楠家门口。
她开门看到我，愣了两秒，没多问，侧身让开。
进来。
她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我强基录取内情的人。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打开手机。
清华大学强基计划录取确认页面，一个字没变。
陈安禾同学，恭喜您通过强基计划物理学科破格录取。录取资格已锁定，不受普通批次志愿影响。
锁档了，板上钉钉。
哪怕她把我六个志愿全改成蓝翔技校，清华通知书照样会寄到学校。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微信。
你现在在哪 你给我回来 陈安禾！！ 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看了三秒，点了屏蔽。
王楠端了杯热牛奶过来。
禾禾……你还好吗？
我接过牛奶，低头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没家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难过，是手机太吵。
凌晨一点打开屏幕。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妈的号码，微信提示九十九加，家族群炸了锅。
我点开群聊，从头翻了一遍。
大姨：禾禾你别闹了，你妈血压都升上去了，你忍心吗？
舅舅：女孩子闹什么脾气？703分在哪都出头，让一让弟弟怎么了？
小姑：女娃读那么好的学校干什么，以后还不是嫁人？本地大专毕业了姑姑帮你找工作。
舅妈：你妈凌晨四点给你做了三年早饭，你就这么报答她？太不懂事了。
最底下一条，是弟弟的。
陈浩：姐你消消气回来吧，妈都急哭了。实在不想去大专你就复读一年嘛，明年肯定还能考好的。
复读。
王楠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复读？？他463分都有书读，你703分全省第六让你复读？你妈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版本？
她肯定说是我嫌大专不好，闹脾气跑出来的。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是她偷改了我的志愿。
那你为什么不把强基录取截图甩群里？看谁还敢吱声！
我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说了又怎样。
王楠一愣。
他们不是不知道703和280的差距。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差距，是姐姐理应让给弟弟的。
在他们眼里，问题从来不是妈为什么偷改女儿志愿，而是'女儿凭什么不听话'。
王楠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上午九点半，爸的电话打进来。
他在外省工地上打工，常年不着家，一年回来两三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禾禾，你妈说你闹别扭跑出去了？快回去吧，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爸。我打断他，妈把我填的六个清华志愿，全改成了本市大专，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跟我说，是你们俩商量好的。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去外地，你自己答应先在本地读。
她骗你了，我没答应。是她趁我给她密码的时候，背着我偷改的。
又是沉默。
然后爸叹了口气。
你妈她……也是没办法。家里确实紧张，浩浩成绩是差了点，但他是男孩子，以后——
我挂了电话。
意料之中。
为了这个家供不起两个他是男孩。
像一套流水线上的模具，谁说出来都一模一样。
我退出了家族群。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临睡前，我给班主任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我明天上午去学校签强基确认书。另外，请不要把我的录取信息告诉我家长，所有手续，我自己办。
老周很快回复：好，明天校长办公室等你。禾禾，你辛苦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王楠家天花板的白炽灯。
明天签完字，就定了。
不需要她同意，也不需要她允许。
我闭上眼。
第一次觉得，没有家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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