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姓开篇赵钱孙李，赵是宋朝国姓，李是亡不久的南唐皇姓，两头都说得通。钱和孙卡在中间，就显得扎眼了。
孙家不是皇族，人口也排不进前头。它凭什么挤过天下那么多大姓，稳稳坐到第三位？
这事不是人口统计表算出来的，是杭州城里一个没留下名字的老秀才，在书案上安排出来的。
一个老秀才在杭州改书稿
孙姓能排第三，跟孙家本身关系不大。
真正决定这个位次的，是吴越国最后一位国王钱俶的正妃，她姓孙。
南宋有个文人叫王明清，专门写过一本《玉照新志》，里头把百家姓的来龙去脉考证了一遍，他的说法到今天都没人推翻得了。
百家姓是北宋初年一个钱塘老儒写的，写的时候吴越国还没彻底并入大宋。这位老秀才住在杭州，头上顶着两个主子，一个是名义上已经奉正朔的宋朝皇帝赵匡胤，一个是当地还在实际掌事的吴越王钱俶。
一个读书人编蒙学课本，得罪哪边都不行。
他想了个办法，赵字摆第一，这是硬规矩，国姓在前，不这么做就是脑袋不要了。钱字摆第二，吴越王还在杭州坐着，这是给本地主子的面子。李字摆第四，南唐刚被灭没几年，江南李姓人家多得数不过来，位置也不能靠后。
第三位就剩一个空，放谁？
老秀才看了看四周，笔尖一点，落在了孙上。
孙妃是钱俶的正妃，这一笔，既是抬钱家，也是给王府里那位主母做面子。读书人的心思活络在这里，他没敢写钱王妻妃十几个的全名，只挑了最要紧的那一个，搁到第三位去。
后面"周吴郑王"，也不是随便凑的。王明清考证，这四个字都是吴越钱家历代后妃的姓。从钱镠那一辈算起，王府里的夫人们，按辈分挨个排上去。
这书不是姓氏大全，是一张钱塘王室的人情座次表。
这位老秀才有多滑头你自己体会，他没在书上留名，也没写序跋说明用意。一本蒙学读物，看起来规规矩矩，背地里每个字都有出处。
想懂这个座次，就得先明白钱家在杭州到底什么分量。
钱家在江南熬了三代
钱家不是什么老牌世家，开国的钱镠，年轻时在临安卖过盐，是正经私盐贩子出身。
他年轻时被衙门追捕过好几回，差点丢命。后来赶上唐末大乱，各路节度使拉杆子自立，他索性弃盐从军，跟着本地主将董昌平定过黄巢余部，一路从小兵做到都指挥使。
后来董昌在越州造反称帝，钱镠反过手来把老长官灭了，朱温封他做吴越王，从此杭州城多了一位土皇帝。
钱镠这人有点意思，他不像五代十国其他那些军阀，动不动就称帝。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谁在中原当皇帝我就认谁，奉谁的年号。中原朝代换了好几茬，他都不吱声，照样给杭州人修海塘、挖运河、疏西湖。
西湖边现在还留着的保俶塔，最早就是吴越国时期立的。
到了钱俶这一辈，已经是吴越第五代国王。钱俶接手的时候，中原的赵匡胤已经黄袍加身。他接着走祖辈的老路子，对宋朝一个字，服。逢年过节送贡品，宋朝要打南唐，他还派兵帮着打李煜。
据《宋史》记载，钱俶曾经主动跑到开封去见赵匡胤，一住就是两个多月。临走那天赵匡胤给他一个黄布包袱，嘱咐他路上别打开，回杭州再看。钱俶半路没忍住拆了，里头全是宋朝大臣弹劾他、建议扣下他的奏折，整整一摞。
赵匡胤是在点他，看了这些你还敢不老实吗？
钱俶一路冷汗到杭州。
又过了两年，赵匡胤死了，赵光义接位，继续给钱俶施压。钱俶心里清楚，这事迟早得有个了结。
他召集身边几个谋士商量，当时反对交国的声音不少，有老将领当场哭出声，劝他再撑一撑，哪怕割几个州也成。
钱俶摇头，说两浙地面太平了快八十年，总不能因他一家再起兵戈。最后拍板，把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连同兵甲户籍，全套打包，主动献给大宋。
史书上四个字，纳土归宋。
杭州城头换了旗，老百姓第二天照样开市做买卖，没死一个人。
这就是钱家在江南三代积下的本事，他们没当过什么英雄，没演过什么壮烈戏码。三代人的活法就是三个字，识时务。
正因为钱家这种活法，那位钱塘老秀才写书的时候才格外为难。钱家是本地人敬的，宋朝是不能得罪的。他得找一个法子，把两边都照顾到。
于是他想起了王府里那位孙夫人。
周吴郑王，一整排的后妃
孙妃的身世，史书里记得很简略。
她是杭州本地人，父亲孙承佑做过吴越国的节度使。按门第说，算得上地方望族，但离真正的江南顶级世家还差一截。她嫁给钱俶的时候，钱俶还没继位，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后来钱俶做了王，她做了正妃。孙妃在王府那些年，管着偌大一个后院的事务，没传出过争风吃醋的闲话，吴越王府里外待她都客气。
她生了好几个儿子，最出名的是钱惟演，后来在宋朝做到枢密使，写诗写得极好，是西昆体的代表人物。
钱俶纳土归宋以后，全家搬到开封，孙妃也跟着去。一个江南女人到了北方，水土、口味、人情都要重新适应，她带着儿女操持家务，里外一把抓。
钱俶在开封又活了十几年，六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宴饮，当夜暴毙。史书上含含糊糊，具体怎么死的没人敢细写。
孙妃比他多活了许多年，她去世以后，追封为吴越国王妃。
就这么一个女人，名字都没怎么留下来的女人，因为是钱俶的正妃，在蒙学课本里占了永久的第三位。
更有意思的是后头"周吴郑王"那四个字。
周，是钱镠原配夫人的姓。
钱镠当吴越王之前，娶了个本地姑娘周氏，两人从苦日子里过来的。钱镠发达以后专门给她写过一封信，九个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几个字传了一千多年，今天读着还有温度。
吴，是钱元瓘的王妃，钱镠的儿媳妇。
郑和王，也都是吴越历代王室的夫人。
整个百家姓的前八个字，藏着钱家一部家谱。
这位钱塘老秀才不是在编字典，他是在给吴越王府写家史。用一本每个小孩都要背的书，把钱家几代主母的姓氏，顺着排进了一千年的记忆里。
你现在回头看，会觉得这人心机深得吓人。
他没写一个字夸钱家，但他把钱家从开国夫人到末代王妃全放进了开篇十六个字里。宋朝皇帝看了挑不出毛病，因为赵还是第一位。杭州父老念着孩子读书，心里门儿清，知道老秀才护着他们本地的王。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读书人，用最体面的方式给故主写的碑文。
搞明白了这层意思，孙姓为什么排第三这事就不再玄了。
一本蒙学书，背后是一门老手艺
很多人看百家姓，看的是自己姓排在第几，心里较个高下。
真正懂门道的看的是前八个字的排列方式。赵在最前，那是认输认得痛快。钱在第二，那是旧主的体面。孙李夹在中间，一个是新的情分，一个是旧的邻居。
这整套排法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钱塘那位老秀才到底是谁，到今天也没考出来。有人猜是吴越王府里的幕僚，有人猜是民间的私塾先生。王明清在《玉照新志》里也只说"两浙钱氏有国时小民所著"，一个小民，两个字带过。
这就是中国读书人的本事，一本给小孩子念的书，他们能写得滴水不漏，每个字都照顾到当时的政治、人情、乡土、恩义。
后来的人不懂，就觉得百家姓就是一本按人口多少排的书。一直到南宋王明清翻故纸堆把来龙去脉考出来，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书是写给吴越国王室的。
钱家自己的记性也很好。钱俶之后，钱家子孙散落各地，出过许多名人。北宋有钱惟演，南宋有钱端礼，近代有钱玄同、钱学森、钱钟书、钱三强，江南钱氏家训到现在还在传。
他们从来不说自己是皇族后裔，因为他们祖上选择了交出国，换来三百年的安生日子。
那位钱塘老秀才替他们写的那本书，一直在小孩子的嘴边念着。
他当年搁笔的时候，大概想都没想过，一千年后有人还在琢磨他这几个字的排序。
他只是在做一件小事。给东家一个面子，给新主一个交代，给自家的孩子一本能念的书。他写完就搁下了，可能连自己名字都没留。
西湖边上现在还能看到保俶塔，塔下面的老杭州讲古，讲到百家姓，还会提起这个故事。
王明清《玉照新志》，宋代笔记，关于百家姓成书背景的最早考证。
中国新闻网《中国古代姓氏排列有讲究》，2010年1月7日相关报道。
《宋史·世家二·吴越钱氏》，记载钱俶纳土归宋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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