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宜春市经济开发区内,一座占地六百余亩的汽车制造工厂安静地矗立在春日阳光下,生产线早已停摆,设备蒙尘,厂房空旷。
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曾承载着一个城市打造汽车产业的宏大梦想,如今只剩下落灰的流水线和尚未清偿的巨额账单。
这座工厂属于合众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也就是新能源汽车品牌“哪吒”的母公司。
2026年4月21日,央视《焦点访谈》播出的专题报道《招商,还是招“伤”?》,将这家曾经跻身造车新势力第一梯队的明星企业,再度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
央视报道披露了一组令外界震惊的数据没,2021年至2023年,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平均每卖出一辆车亏损超过八万元。
换句话说,这家企业曾经每卖出四辆电动车,就相当于白送出去一辆,即便以烧钱著称的新能源造车赛道来衡量,这样的亏损规模依然触目惊心。
更令人唏嘘的是,截至破产重整时,合众新能源账上可用资金仅剩约1500百万元,而债务总额却高达260亿元,其中已确认的债权约51亿元,拖欠五千余名职工的薪资、补偿金、公积金等合计约4.6亿元。曾经被资本追捧的“造车明星”,最终倒在了资金链断裂的悬崖之下。
哪吒汽车并非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深渊。回溯其发展历程,2022年堪称这家企业的高光时刻。
那一年,哪吒汽车全年销量达到15.21万辆,一举超越蔚来、小鹏、理想等同行,成为造车新势力中的年度销量冠军,估值一度被推至四百亿元左右。
创始人方运舟从奇瑞新能源起步,后赴清华大学攻读博士后,2014年在浙江桐乡创立合众新能源,2018年正式推出哪吒品牌。作为技术出身的创业者,方运舟和他的团队最初走的是一条“大众路线”,产品定位于中低端市场,主打性价比,依靠政府采购和网约车市场迅速打开了局面。繁华的表象之下,是逐年扩大的亏损黑洞。
细看财务数据,2021年亏损约48亿元,2022年亏损近67亿元,2023年亏损接近69亿元,亏损非但没有随着规模扩大而收窄,反而逐年攀升。
毛利率更是连续3年为负,卖得越多、亏得越狠,陷入了典型的“规模越大、亏损越深”的死循环。
当企业试图向中高端市场转型突围时,却因产品定位模糊和核心技术储备不足而屡屡受挫,研发投入占比长期不足营收的百分之五,在竞争激烈的新能源汽车市场,这样的研发强度显然难以支撑一个品牌的长期生存。
哪吒汽车的陨落并非仅仅是一场企业的经营失败,其背后暴露出的地方招商引资乱象,或许更加值得深思。
为了争夺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能源汽车项目,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三地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展开了一场愈演愈烈的“招商军备竞赛”。
在江西宜春,当地给出的优惠政策堪称“倒贴”,宜春经开区管委会与合众新能源签订的合同显示,项目总投资50亿元,但绝大部分由宜春经开区管委会负责筹集。
宜春市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的平台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土地和厂房也通过当地国企投资成立的公司来解决,仅这一项就花费了近3亿元。
除此之外,宜春还提供了十年租金减免,并对每辆在宜春出售的汽车给予两万元奖励,宜春市创投公司总经理在央视镜头前坦言,从市场效益角度看这笔投资并不划算,收益小、风险大,两者并不匹配,然而在区域竞争的惯性驱使下,明知不合算,依然选择了“快落地、快出数”。
在广西南宁,情况同样令人咋舌,根据合作协议,南宁计划建设年产十万辆纯电动乘用车项目,但大部分资金由南宁方面投入,土地和厂房也是由南宁出资购买和建设。
通过所谓的“市场化方式”,实际上是由南宁国有企业承担投入约24亿元,其中市国资委下属的南宁产投集团公司投资额占比最大,仅在2020年12月,南宁市就向相关新能源项目提供了五点五亿元补助。
浙江桐乡作为哪吒汽车的创始基地,同样投入了约23亿元,其中含13亿元借款。三地国资合计投入超过八十亿元,通过股权收购、代建厂房、基金投资、财政补贴、租金减免等方式,对这家明星企业进行全方位“输血”。
这些慷慨的投入最终大多打了水漂。随着合众新能源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原股东股权将被大幅稀释甚至清零。
江西宜春一家国资公司累计投入十四点二亿元,至少有八亿元难以追回,南宁国资平台不仅投资约二十四亿元,还承担了三十四点四亿元的担保债权,那些当初被当作“政绩工程”争相引进的项目,如今变成了地方财政的沉重包袱。
2024年10月起,哪吒汽车的危机全面爆发,裁员、降薪、拖欠供应商货款、拖欠员工薪资等负面消息接踵而至。
同年12月,原CEO张勇卸任转任顾问,创始人方运舟兼任CEO,试图力挽狂澜,方运舟在全员信中承认公司遇到困难,表示“我负有第一责任”,并提出六大改革举措,目标是在2025年实现毛利率转正、2026年整体盈利。
但市场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2025年5月,因拖欠广告公司五百三十余万元款项,合众新能源被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6月12日,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破产重整案。
今年3月,创始人方运舟、张勇已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方运舟被限制高消费数百次,从销冠到“老赖”,从估值四百亿到账面仅剩一千五百万,哪吒汽车在短短三年内走完了从巅峰到谷底的完整弧线。
哪吒汽车不是第一个,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近年来,国内新能源汽车品牌一度超过三百个,高合、拜腾、博郡等破产重整的新能源企业融资过程中,都有来自地方国有资本的投资。
一些地方为了争夺新兴产业项目,不惜违规给出过度优惠,把财政资金当成“赌资”,把产业招商当成“政绩秀”,最终导致了企业、地方政府和纳税人“全输”的结局。
更值得关注的是,近五十万哪吒车主的权益也陷入了不确定之中,2025年9月,由于合众新能源长期拖欠流量服务商费用,车主集体收到“断网”通知,基础联网功能被停止,若想恢复远程控车、在线导航等功能,只能自费购买流量包,品牌信誉的崩塌,往往比企业的倒下更快。
2024年8月,《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正式实施,国家正在建立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管理机制,引导地方从“拼优惠、拼政策”转向“拼环境、拼服务”。
哪吒汽车的案例,或许正是这一制度转向最直观的注脚,当潮水退去,真正能留下来的,从来不是那些靠补贴续命的企业,而是那些拥有核心技术、能够自我造血的产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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