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荼蘼花和要要
十八岁生日那天,下着小雪,窗外的梧桐枯叶被风卷着,落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在书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蹲在书柜前整理旧书,指尖触到最底层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早已褪色,边角被磨得发毛,扉页上写的是纠错本,墨水晕开又被反复描摹,如今只剩模糊的轮廓,只有我在心里知道它是一本日记本,我用这种办法逃避我妈的搜查。
可当我轻轻翻开第一页,那些曾像冰锥一样刺穿我生活的话语,还是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你看起来不像生病”“别人都能上学,为什么就你不行”,每一个字都带着熟悉的温度,或是冰冷,或是尖锐,在我心头反复灼烧。
六年级之前,我还是个喜欢追着阳光跑的孩子,会在放学路上捡落在地上的梧桐果,把它们装进透明的玻璃瓶里,也会因为老师一句表扬偷偷开心好几天。可从六年级开学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因为我不喜欢和同学扎堆聊天,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是在课间趴在桌上画画,班里的同学渐渐开始疏远我。起初只是小声的议论,后来有人故意在我身后大声说:“你看她那样,整天不说话,跟个怪胎似的。”
我攥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可我不敢回头,只能把头低得更低,假装没听见。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红楼梦》,几个女生走过来围住我,其中一个指着我的书说:“你整天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你玩,我看你该去精神病院看看,说不定能治治你的怪脾气。”
她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猛地合上书站起来,却因为太紧张,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眶跑回教室。那天下午,我躲在教室后门的角落里哭了很久,直到英语老师路过,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感受到除了家人之外的关心,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依赖英语老师。
她让我当英语课代表,每天放学后留我在办公室给她帮忙,会把她的课外书借给我看,会给我,还经常摸着我的头说:“你最特别了,比班里其他同学都懂事。”那些温柔的话语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
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救赎,却没想到这份“偏爱”背后藏着意想不到的风暴。择校考试前一个月,学校的心理老师突然找我谈话,她问我最近的情绪状态,问我和同学的关系,还反复强调“不要有太大压力,就算考不上好学校也没关系”。我本来就因为考试紧张,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心慌得厉害,说话都开始结巴。
后来的日子里,心理老师又找我谈了好几次,每次谈话都让我更加焦虑,上课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做题时手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最终,择校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只能直升对口的初中。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责怪自己怯懦,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才错失了机会,直到去年的同学聚会,当年和我一起竞选英语课代表的女生才说出真相——
原来英语老师早就和心理老师打过招呼,让她以“关心我心理状态”的名义,不断给我施加压力,悄悄堵死我的择校路,而她那些温柔的夸赞,不过是裹着糖衣的诱饵,目的就是让我对她言听计从,成为她向其他老师炫耀“教出听话学生”的工具。听到这些话的那一刻,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原来我曾视若珍宝的温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初中的生活,比小学六年级时更难熬,误解像潮水一样涌来,让我喘不过气。
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一,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本以为同学们会对我改观,可没想到等待我的是更刺耳的议论。
有一次我因为前一晚没睡好,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休息,下课后就有人在班里说:“装什么装,考了第一就开始摆架子,还故意装抑郁,真是太矫情了。”还有人附和道:“就是,后排成绩差的女生,抑郁了才正常,她成绩这么好,怎么可能抑郁,肯定是没事找事,想博同情。”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扎在我的心上,我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让我崩溃的是,父母根本不理解我的处境,他们觉得我考了第一就应该开心,只要我表现出一点情绪低落,就会对我又打又骂。有一次,我胳膊上的淤青被同桌看见,她不仅没有安慰我,反而在班里传开了,有人说:“爸妈都不疼你,你就算考第一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疼没人爱。”
那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在我心上,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后来,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开始出现失眠、厌食的症状,上课的时候会突然情绪崩溃,抱着课本哭。父母没办法,只好带我去医院,最终我被确诊为抑郁症。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吃药,可药物的副作用让我昏昏沉沉,成绩也开始下滑。
有一次英语课上,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皱着眉问我:“你最近怎么回事?成绩掉得这么厉害,你是不是吃药吃傻了?我看你根本不像生病,就是不想好好学习,故意找借口。”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跟她解释药物的副作用,可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反而轻声说:“其实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也没关系,你死了能去天堂做小天使,那里就不会有人说你了。”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句话里藏着诱导我放弃生命的恶意,我只觉得老师是在关心我,甚至还因为这句话偷偷哭了很久,觉得终于有人理解我的痛苦。直到后来我看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资料,才明白那些温柔的话语,其实是最恶毒的诅咒。
去年,在医生的建议下,我尝试复学。
开学第一天,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落在课桌上,暖融融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课间的时候,几个新同学凑过来,好奇地问我:“你之前是因为什么病休学的呀?是不是很严重?”我感觉他们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可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那些痛苦的经历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法呼吸。
那天,放学回家,我又翻出了那个褪色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记满了我每天的委屈和痛苦,有同学的议论,有父母的打骂,还有老师的误解。当看到“别人都能上学,为什么就你不行”这句话时,我突然恍然大悟:生病,从来都不是我的错,更不是“矫情”的借口。那些误解我的人,从未见过我深夜里靠药物才能入眠的挣扎,没经历过我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崩溃的无助,更不懂我看着手臂上的淤青,却不敢告诉任何人的恐惧。他们只看到了我的表面,就随意对我的人生下定义,用自以为是的“真相”,一次次将我推向深渊。
现在的我,依然在坚持吃药,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虽然偶尔还是会情绪低落,但我已经学会了和自己的情绪相处。每当有人再说“你看起来不像生病”,我会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们的眼睛说:“我看起来像不像生病,不是你说了算;别人能上学,不代表我此刻的痛苦是假的。”我把曾经视若珍宝的英语课本收进纸箱,不是因为记恨,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不值得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铭记。
我终于开始慢慢抚平笔记本里的褶皱,就像在抚平过去的伤口。我知道,被贴标签的日子或许还会持续很久,自愈的路上也会有很多坎坷,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因为别人的误解而否定自己。我的价值从来都不由别人的看法定义,我可以是那个喜欢捡梧桐果的女孩,也可以是那个在课堂上勇敢发言的学生,更可以是那个虽然生病,却依然努力热爱生活的自己。
偶尔,在深夜,我还是会翻开那个褪色的笔记本,看着里面的文字,想起那些曾经刺痛我的话。但现在,那些话不再是冰锥,而是变成了一束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
因为我知道,正是这些经历,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爱自己,也让我明白:那些说“你不像生病”的人,从未看见我的伤口,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看见了自己的努力,看见了自己的成长,这就够了。未来的日子里,我会带着这些光,在自愈的路上慢慢走,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阳光里。
封面图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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