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思纯:影后之外,她是自己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昨夜下了场雨。早晨推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像谁用湿布抹过一般。院子里的香樟树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下一滴,落在下面石子缝里,溅起一点湿意。这时候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想去见见马思纯。
说起来也怪,我与她素不相识,不过是从荧幕上见过几回,从别人的文章里读到过一些她的故事。可近来总听见她的一两句话,像细雨落在心田上,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她说:“单身状态是很舒服的一件事,事业带来的丰盈感已经足够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巧巧的,像在说天气。可仔细想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这样坦然地对自己说一句“已经足够了”呢?
我是午后到的。约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小茶室,说是茶室,其实更像一间旧式的书房。木质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摆着些不知年月的书,有的书脊已经褪色了。靠窗的地方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瓷的茶杯,旁边是一碟瓜子,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我很久。
她来的时候穿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这倒叫我吃了一惊,在她这个行当里,能这样素面朝天地见人,是需要底气的。她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在故乡的河里看到的月光,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温润的、泛着水光的亮。
我们对面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问我喝什么茶。我说随便,她便替我泡了壶龙井。茶叶在杯里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茶水便绿了,是那种浅浅的、透明的绿,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
“你知道吗?”她捧着茶杯,眼睛望着窗外出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在某个框框里,必须要成为某种人,必须要让别人满意。每天睡觉前都在想:我今天做得对不对?有没有让别人不高兴?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湖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有一年生日,我给自己办了一场告别式。”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请了一些朋友来,大家轮流发言。那天的蛋糕上写的是‘再见’。”
我有些诧异,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跟过去的自己告别。不是否认她,而是让她知道,她辛苦了,现在可以休息了。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些仪式感来面对人生中那些过不去的坎儿。就像你说的,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改变一个人身上呢?碰到合适的就留,不合适就算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杯里的茶叶,那些茶叶浮浮沉沉的,像人的一生。我想起她曾经写过的一段话:“我从来没有因为感情耽误过工作。爱得浓烈坦荡,不等于放弃事业。”这话初听有些倔强,细想却又觉得通透。我们总以为浓烈就等于失去理智,以为付出就等于放弃自我,却忘了人心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可以一边深深地爱着,一边清醒地走着。
窗外的树影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层轻纱。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里写的那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此刻的我,心里却很宁静。这种宁静不是来自外界的沉寂,而是从她的话语里生出的一种安详。
她说起自己曾经的抑郁症。那段日子,她的心率一度飙升到120,身体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可能散架。最严重的时候,腿僵到连从床头走到房门口都没有力气,伴随着严重的气喘。因为长期失眠,不得不吃药,可吃了药,三天就能胖八斤。
“那种感觉,就像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四周没有窗,门也锁了。你看不到光,也听不到声音,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一个倒计时。”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那后来呢?怎么走出来的?”我问。
“也没有‘怎么’,”她想了想,“就是一点点地,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挪回自己身上。以前我总是向外看,看别人对我的评价,看别人期不期待我,看别人喜不喜欢我。后来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重要。你把自己弄丢了,谁还能把你找回来呢?”
她停了停,又接着说:“减重50斤,不是为了取悦谁。是身体已经给我很强烈的警钟了。”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的,却让我心头一颤。原来真正的自爱,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身体发出警报时,你终于肯听它说一句话。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凉了,又续上,续上,又凉了。
她说起小姨蒋雯丽,说起母亲的严厉,说起那个从小被规训成“必须优秀、必须懂事、不能露怯”的乖乖女。她说那时候的自己,每天都在审判自己:我做得对吗?我有没有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
“讨好型人格,”她笑了笑,“这个词大家都用烂了。可真的被这种人格困住的人才知道,它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它长在骨头里,像一根刺,拔不掉,只能等它慢慢被身体吸收。”
她伸出手,在阳光下翻了翻。那是一双普通的手,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可就是这双手,曾经在花少团的收官时刻,给每一个朋友都写了手写信,字迹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每一笔都用了心。
“写那么多封信,手不酸吗?”我问。
“酸啊,”她笑,“可有些事情,如果不写下来,就会忘。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真正理解你的人呢?能遇到几个愿意听你说话、愿意接住你情绪的人呢?如果有,就要好好珍惜,用你能想到的方式去珍惜。”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又亮了。不是月光,是星辰。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茶室里的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暖融融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罩在一层蜜色的薄纱里。我忽然想起她曾经写过的一句微博:“谢谢你没有放弃自己。”这句话当时读来只觉得温暖,此刻坐在这里,听她讲了这许多,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它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她对自己说的。
“其实我挺感谢那段灰暗的日子的,”她忽然说,“如果没有那些痛苦,我不会知道快乐有多珍贵。如果没有摔过跤,我不会知道站起来的感觉有多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很多人说我变强了。其实不是,我只是学会更爱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们总以为成长就是变强,变硬,变得无坚不摧。可真正的成长,或许只是变得柔软,柔软到可以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柔软到可以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柔软到可以在跌倒后,不急不忙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她静静地坐在我对面,杯里的茶凉了又续。我望着她,想起那些被时间冲刷出的光泽,她是一位金马奖影后。
七岁初登银幕,在《三个人的冬天》里留下小小的身影。后来《大宅门》里客串少年白玉婷,一个回眸便被记住。2012年凭《岁月无声》获金凤凰奖最佳新人。真正让她被看见的是2014年的《左耳》:她为争取角色给饶雪漫写长信,一周减重20斤,凭此提名金马最佳女配。
2016年是她的高光时刻。第53届金马奖,她和周冬雨凭《七月与安生》双双摘得最佳女主角,成就金马史上第一个“双黄蛋”影后。28岁的她,是85后女演员中唯一拿到金马影后的。她说获奖感言:“七月和安生本来就是一个人。”后来她又入围金像奖、百花奖,但她很少提起这些。
我问哪个奖最让她觉得值。她想了想:“真正让我觉得值的,是每一次走进角色的那一刻。把自己交出去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她演过《将军在上》的女将军、《加油,你是最棒的》里增肥15斤的小福子、《你是我的城池营垒》的米佧医生、《断·桥》的素颜演出,还有《烟火人家》《侦察英雄》《人之初》。她出过一本书,上过春晚,获得过年度飞跃艺人。
可我记得的,是她和周冬雨牵手走向领奖台的背影,一黑一白,像月亮和它的影子。她说过:“你之所以能成为影后,不是因为你多荣耀,而是因为你用很多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值得被看见的人。”
窗外起风了。她推开窗,回过头笑:“前几天收工走在天桥上,心里有个声音说:你不是在演别人,你是在替每一个你爱过的人,好好活着。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做演员,是值得的。”
夜色渐浓。我起身告辞,她送我出门。院子里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站在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水墨画。
“再见。”她说。
“再见。”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洒了一地,薄薄的,像一层霜。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大约是昨夜的那场雨还没有干透。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当外界定义失效,我们如何定义自己?”
是啊,当所有的标签都被撕掉,当所有的期待都烟消云散,当全世界都沉默不语,我们还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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