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10岁那年尝到了前半句,有些门关上了就不会开。
1989年的小年,是我终生难忘的小年。天很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我蹲在姨父家的院子里,怀里抱着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烂的《新华字典》,字典是爸心买给我的,里夹着一张我妈的黑白照,边被我摸得起毛了。
屋里,我听见姨父扯着嗓子吼:“他又不是我亲生的,凭什么要我养?”
我姨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紧接着姨父更凶了:“我告诉你,今天有他没我,你选!”
门开了,我姨红着眼眶走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声音很小很急:“你……你先去回家住几天,过阵子我再去接你。”
我没说话,把钱攥在手心里,走出了大门,姨就把门关上了。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人的门,关上了就永远不会再对你打开。
我也知道,她不会来接我了。
事情要从我7岁说起。
那年我刚上一年级,我爸跑长途货运,疲劳驾驶,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接到消息当场晕过去,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硬撑着一口气活了过来,可整个人都垮了,常年卧床,药没断过,三年后还是离开了。
那几年,邻居婶婶没少帮忙。地里的庄稼是她帮着收的,我放学没饭吃是她家蹭的,连我妈半夜不舒服,都是她摸黑去请的村医。
亲戚们帮忙办完丧事,坐在我家商量,以后我的生活谁负责。外婆年纪大了,自己都离不开人照顾。两个舅舅在外地打工,舅妈们都不出声。最后是我姨站出来,说她先带我回去。姨父说:“那把自行车,黑白电视变卖了当生活费吧,反正他也用不着。”那是父亲几年前赚钱买的。
不过我当时真的感激他们,觉得总算还有人要我。
可到了姨父家,日子并不好过。姨父开个小卖部,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缺我一口吃的。日子久了,总感觉他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嫌我吃得多,嫌我碍事,动不动就摔碗摔盆指桑骂槐。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放学回来还要帮他搬货、理货。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被赶走。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嫌我。
那天中午,我洗碗时不小心打翻了两只碗。姨父当场就炸了,指着鼻子骂我丧门星,说我爸就是被我克死的。
我忍着没哭,收拾了碎碗片,我姨在旁边小声劝,可他越骂越凶,最后直接拿起我的东西,把我推出了门。
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门响,是心凉。
那一年,我10岁。
从姨父家出来,我走了四十分钟的积雪路,冻得没感觉了,打开家门,屋里空空荡荡。自行车没了,电视也没了,连我妈陪嫁的那台缝纫机也不见了。家是空的,心是空的,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了没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是隔壁的婶婶。她大概是听见哭声找过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眼眶先红了。然后她走进来,蹲下身,把我搂进怀里,轻轻说了一句:“没事,有婶在。”
婶婶是我堂叔的老婆。叔常年在外面工地上干小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婶婶一个人种地、带两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没有问我以后怎么办,她只告诉我:“婶在。”
就是从那天起,我信了一句话:这世上,血缘不一定亲,亲你的人不一定有血缘。
那晚婶婶包了饺子,那是我这半年来,最好吃的,吃得最饱的一顿。
婶婶家本来就穷,多了我一张嘴,日子更紧巴了。吃饭时,总让我们仨小孩先吃,她最后一个上桌,经常就着咸菜喝点稀的,把干的留给我们。
为了供我们几个上学,婶婶什么活都干。种地、喂猪、去砖厂搬砖、去山上挖药材,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冬天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硬币。
有一年开学,学费凑不齐,婶婶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又去娘家借了一圈,才勉强够。回来后她跟我说:“娃,你成绩好,你好好读,读到哪婶供到哪。”
我那时候不懂事,有一次问她:“婶,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摸摸我的头,说:“你跟你叔一个姓,就是我们的娃。”
我听完没说话,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婶看着我,笑了笑,什么也没再说。
她没有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但这句话,比任何道理都重。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拼命读书,从村里的小学考到镇上的初中,又从镇上考到市里高中,再考上了省城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一本生。
婶婶高兴得合不拢嘴,可转头又为学费犯了愁。那年暑假,她白天在砖厂搬砖,晚上去镇上的饭店洗碗,硬是把我第一年的学费凑了出来。
送我去大学那天,她往我包里塞了两瓶自己做的咸菜,一袋煮鸡蛋和一千块钱,全是皱巴巴的零钱。她送我到镇上上车,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儿。
大学,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没再让婶操心过。做过图书管理员,发过传单、端过盘子。毕业那年,我进了省城一家还不错的公司,从最基层做起,一步步往上爬,每月给婶寄点生活费,帮婶的两个小孩在省城找了工作。
工作第八年,我攒够了首付,在省城买了套小房子。我想接婶婶来住,她不肯,说城里住不惯,家里还有地要种。
又攒了几年钱,我回了一趟老家,把婶的老房子拆了,重新盖一幢两屋小楼房。楼顶是一个大天台,我专门让施工队做了个晒台。加了防护栏。婶的腰不好,站着就能晒东西,不用一趟趟弯腰收晒。我知道婶怕冷,全屋装了暖气,她肯定啥不得用,怕费电,怕花钱。
我给她说了一个谎:“公司每月补贴我2000块水电费,不用也拿不出来,所以我把电表捆绑在我的支付宝,用了就在那扣,你尽管用。”
婶说:“你们公司福利真好。”
几天后,新房子办了个入伙宴,院子里摆了六桌,大多是村里人,还有堂婶那边的亲戚。大家说说笑笑,堂婶穿着一件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容没断过。
吃宴到一半时,我姨父拎着一箱牛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我姨。姨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姨父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非要拉我来看看,这些年姨一直惦记你,你怎不来看看你姨?”
我没接话。
姨父倒是自来熟,在院子里东瞅西看,嘴里啧啧赞到:“这房子盖得好,气派,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当年我就看出来了。”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恶心。我也没接话,只看他表演。婶去招呼他们坐下吃宴,我没阻止了,一顿饭还是可以让他们吃的。
不过那天确实热闹,自从我妈走后,第一次那么多亲戚来看我的。
看吧,紧接着两个舅舅,舅舅妈也来了,寒暄过后也落坐吃上了。
有些人就那样,你只能把他当小丑看就行了,不必在意。
吃一会,姨父又开口:“娃啊,你表弟马上要结婚了,彩礼还差八万,你看现在条件那么好,帮衬一下呗,咱可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姨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没扯住。
大舅接着说:“国友,我的好外甥,你表哥在厂里干了几年,女朋友谈一个吹一个,都嫌他没有好工作,你在大城市门路多,帮他找份好工作,好让他安个家呗。”
二舅也说:“对啊,国友,你表妹大学毕业一年了,还呆家里,你也在城里给她找份工哈。”
我算明白了,他们都把当年那个需要人照顾的10岁小人忘记了,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夜长大,成为他们的家人,有能为他们解决钱和工作问题的,是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娃,好外甥。
你看这就现实吧,多有意思。我落魄的时候,他们觉得我是累赘;我风光了,他们比谁都亲。
我没给任何人面子,我慢慢站起,拿起酒杯:“这杯酒,我敬我妈,谢谢她的好兄妹,还把我当亲人。”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当年我10岁,被赶出门,是婶收留了我。这十几年,是婶供我读书、把我养大。谁对我有恩,我记一辈子。谁对我不仁,我也记一辈子。对不起了,血缘这东西在我这不好使,这辈子我只剩婶是亲人了。”
在场鸦雀无声,我姨脸色很难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含泪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其他人也站起来,拎着还没拆封的牛奶,骂骂咧咧走了。
就像当年一样,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婶拉着我的手,眼泪不止,嘴里念到:娃,你受苦了。”
我握紧她的手,笑了笑:“有婶在,不苦。”
因为有婶在,10岁的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
因为有婶在,我没辍学,没流浪,没变成没人要的孩子。
因为有婶在,我从一个无助的大哭小孩子,变成今天能护已,护婶的大人。
这些年,每每想到10岁那个小年,我就更有动力前进,门关上的是绝望,可婶给了我希望。
是她让我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愿意对我好,是她让我相信,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是她用一双粗糙的手,成就了今天的我。
有人说,血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我想说,有些血缘,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如,有些没血缘的人,却比亲人还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