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福山县到北京大栅栏,爷爷把自己活成了传奇 (一)

小时候,我常坐在福山古现的老院里,听村里的老人念叨,光绪十一年,也就是1885年的那个秋天,我爷爷侯作宾就出生在这片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里。那时候,烟台还只是福山县下辖的一个开埠口岸。当时的福山城,几条街都是飘着菜香的美食之乡。当时古现,街面上铺着青石板,雨后会泛着温润的光,空气中总飘着海腥气和中药的醇厚味道。街东头是热闹的集市,每天天不亮就有农民挑着刚摘下来的果蔬叫卖,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青禾的香味老远就能从筐里飘出来。街西头就是我家的药铺“侯氏堂”,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挂在门楣上,风吹过,牌匾下方的铜铃会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那是我爷爷童年最熟悉的声音。

我爷爷出生在中医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古现一带有名的正骨大夫。我曾祖父侯宜昌,一手正骨手法出神入化,不管是摔断的胳膊腿,还是错位的关节,经他一摸一推,再配上祖传的膏药,不出半月就能下床走路。那时候的福山,老百姓大多靠种地、捕鱼为生,难免磕磕碰碰,再加上当时医疗条件落后,没有像样的医院,“侯氏堂”就成了周边乡亲们的依靠。我爷爷从小就跟着曾祖父学医,三岁识药,五岁背汤头,十岁就能跟着曾祖父给病人拿捏穴位,十五岁就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跌打损伤。

我小时候听奶奶说,爷爷年轻时生得眉目周正,身材高大,说话声音洪亮,性子却格外沉稳。他给病人看病时,总是先耐心询问伤情,再用手细细摸索,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力道重了弄疼病人。有一次,邻村一个小孩在爬树时摔断了腿,哭得撕心裂肺,家里人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连夜送到“侯氏堂”。那时候天已经黑了,爷爷正在煤油灯下整理药谱,见了孩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先用温水给孩子擦拭伤口,再用手轻轻按压复位,动作娴熟利落,一边复位一边轻声安抚孩子,还拿出自己珍藏的糖块给孩子吃。复位后,他又用杉木板固定好,贴上祖传的暖骨通血膏药,嘱咐家人按时换药、熬药。没过二十天,那个小孩就又能蹦蹦跳跳地跑来看爷爷了。

那时候的福山,民风淳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我家药铺看病,从不计较钱财,有钱的人家给些药钱,没钱的人家拿些粮食、蔬菜抵债,实在困难的,爷爷干脆分文不取,还会免费送药。每到逢年过节,乡亲们都会提着自家种的蔬菜、晒的鱼干来看望曾祖父和爷爷,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街面上的商铺也都格外实在,卖果蔬和海货的从不缺斤短两,卖粮油的总是多给一勺,就连说书的先生,在“侯氏堂”门口说书时,也会特意多讲一段吉祥话,祝我家药铺生意兴隆,救死扶伤。

(二)

爷爷在福山行医十年,名气越来越大,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不管有什么跌打损伤,都会专程来“侯氏堂”找他看病。按说,爷爷本该守着“侯氏堂”,继承曾祖父的衣钵,安安稳稳地在福山过日子,可他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不甘平庸的闯劲。他常常听来药铺看病的行商说,北京是天子脚下,繁华热闹,不仅有各路能人异士,还有太医院的御医,医术高超,藏着无数中医秘籍。爷爷从小就痴迷中医,一心想把祖传的正骨法发扬光大,一听这话,心里就动了闯荡北京的念头。

1915年,爷爷三十岁那年,他的一个远房表哥从北京回来探亲。表哥在北平前门外大栅栏开了一家鲁菜馆,名叫“福顺居”,生意十分兴隆,这次回来是想找个可靠的人去帮忙做掌柜。爷爷一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跟曾祖父商量,想要跟着表哥去北京闯荡。曾祖父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他觉得爷爷在福山已经有了自己的名气,没必要去北京受苦受累,可架不住爷爷软磨硬泡,再加上也想让爷爷出去见见世面,增长见识,最终还是答应了。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曾祖父把爷爷叫到堂屋,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祖传的正骨手法图谱和几味珍贵的药材,还有一块刻着“侯氏正骨”四个字的玉佩。曾祖父握着爷爷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作宾,你去北京,既要好好帮你表哥打理生意,也要记得自己的本分,多学多看,把咱们侯氏的正骨法传承下去,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守医者仁心,不可辜负乡亲们的期望。”爷爷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紫檀木盒子,含泪点头,发誓一定会记住曾祖父的话。

奶奶说,那天,全村的乡亲们都来送爷爷,有的给爷爷塞了自家做的干粮,有的给爷爷送了路上喝的水,还有的反复叮嘱爷爷,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常给家里写信。爷爷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望着熟悉的青砖灰瓦、熟悉的乡亲们,望着远处的渤海湾,心里既有对家乡的不舍,也有对北京的憧憬。他朝着曾祖父和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跟着表哥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路。

那时候,从福山到北京,没有火车,只能先坐马车到烟台,再从烟台坐船到天津,然后从天津坐火车到北京,一路上要走整整七天七夜。爷爷后来跟我说,那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心里满是忐忑和期待,总想着快点到北京,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繁华都市。

经过七天七夜的颠簸,爷爷终于到了北京。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宽阔的街道上,马车、人力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挂着各式各样的牌匾,有绸缎庄、茶叶铺、药铺、饭馆,还有卖古玩字画的小店,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和福山的宁静古朴相比,北京就像一头沉睡的雄狮,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爷爷跟着他表哥,沿着前门大街往前走,一路上,他眼花缭乱,时不时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表哥的鲁菜馆“福顺居”,坐落在前门外大栅栏的一条胡同里,离同仁堂不远,门面不算太大,但装修得十分精致,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门口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鲁味飘香招客至”,下联是“诚心待客暖人心”,横批是“福满乾坤”。走进店里,只见摆放着十几张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山东老乡送来的,透着一股浓浓的鲁韵。店里的伙计都是山东人,说话带着熟悉的乡音,看到爷爷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让爷爷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爷爷作为掌柜,主要负责店里的日常事务,如记账、采购、招呼客人,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他性子沉稳,做事认真,对待客人热情周到,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那时候的北京,鲁菜十分盛行,不管是紫禁城的御膳房,还是达官显贵的小厨房,都以聘请山东厨子为荣,而“福顺居”的鲁菜,味道正宗,价格公道,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客人,生意越来越兴隆。

(三)

爷爷在打理生意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一有空就会去北京的各大药铺逛逛,看看有没有珍贵的药材,听听同行们谈论医术。大栅栏附近的同仁堂、鹤年堂、永安堂,都是爷爷常去的地方。同仁堂在康熙八年就开了,最早就在大栅栏,里面的大夫多是家族传人,方子、制药一手抓,有些方子还是从宫廷里传出来的,和太医院的方子一脉相承。爷爷每次去同仁堂,都会站在柜台前,仔细观察药材的成色,听大夫们讲解药材的功效和用法,有时候还会主动和大夫们交流正骨手法,受益匪浅。

大概过了半年,有一天,“福顺居”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这位客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气质儒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一进门,就点了几道菜,都是鲁菜的经典菜式,葱烧海参、糟熘三白、九转大肠,还有一道“三不沾”。爷爷见状,亲自上前招呼,端茶倒水,十分周到。客人吃饭的时候,十分安静,每道菜都吃得很细致,吃完后,他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叫住了爷爷,笑着说:“掌柜的,听你口音,是山东福山人吧?”爷爷一愣,连忙点头,说:“老先生好眼力,我正是福山古现人,不知老先生如何得知?”客人笑着说:“我虽然生在北京,但祖上是登州人,你我也算是同乡。我早年在福山亲戚家待过一段时间,对福山的口音印象很深,而且你身上有一股中药的味道,想来是懂医术的吧?”

爷爷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位客人竟然能看出自己懂医术,连忙恭敬地说:“老先生过奖了,我出身中医世家,从小跟着父亲学医,略懂正骨之术,算不上什么本事。”客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说:“正骨之术,看似简单,实则博大精深,能精通此道者,寥寥无几。我姓王,以前在太医院当差,专门负责正骨,现在闲居在家,平日里也喜欢吃些鲁菜,今日来你这店里,没想到还能遇到懂正骨的同乡,真是缘分。”

爷爷一听,心里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福顺居”遇到太医院的御医。他连忙给王御医鞠了一躬,恭敬地说:“原来是王御医,失敬失敬,我早就听说太医院的御医医术高超,一直想请教,只是没有机会,今日能遇到您,真是我的荣幸。”王御医笑着扶起爷爷,说:“不必多礼,同乡之间,理应互相照应。我看你气度不凡,又懂医术,若是不嫌弃,以后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从那以后,王御医就成了“福顺居”的常客,每次来,都会找爷爷聊上一会儿,有时候聊医术,有时候聊家乡的风土人情。爷爷把王御医的话都记在心里,时不时就会向王御医请教正骨手法和中医秘方。王御医见爷爷为人诚恳,学习刻苦,又有祖传的正骨基础,十分喜欢,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医术传授给了爷爷。他告诉爷爷,侯氏祖传的正骨法虽然厉害,但还有一些不足之处,比如在复位的精准度上,还有提升的空间,而且在调理气血、辅助恢复方面,也可以结合一些宫廷秘方,效果会更好。

王御医还把自己珍藏的《医宗金鉴·正骨心法要旨》借给爷爷看,这本书是太医院的经典教材,里面记载了各种正骨手法和秘方,爷爷如获至宝,每天晚上,等店里的生意忙完,就会在煤油灯下仔细研读,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有时候看到深夜,还舍不得放下。王御医还亲自手把手地教爷爷正骨手法,纠正爷爷的动作,告诉他,正骨不仅要力道足,还要精准,要做到“以手扪之、自悉其情”“机触于外、巧生于内”,让病人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健康,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在王御医的指点下,爷爷的正骨医术进步飞快,不仅继承了祖传的正骨法,还融入了宫廷的正骨技巧和秘方,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正骨风格。有一次,一位京城的官员不小心摔断了腿,找了很多大夫都没能复位好,疼痛难忍,后来经人介绍,找到了爷爷。爷爷按照王御医教的方法,先给官员按摩穴位,缓解疼痛,再用手轻轻摸索,找准骨折的位置,然后猛地发力,精准复位,再用杉木板固定好,贴上结合宫廷秘方改良的膏药,又开了一副调理气血的药方。没过一个月,那位官员的腿就彻底好了,他特意给爷爷送来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还特意举荐爷爷给一些官员看病,爷爷的名气,也渐渐在北京传开了。

(四)

爷爷在北京站稳脚跟后,就想着把家人接过来,可那时候,曾祖父年事已高,不愿意离开福山,爷爷只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一边打理“福顺居”的生意,一边行医,一边给家里写信,诉说自己在北京的情况。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爷爷娶了他的第一个老婆,也就是我的大奶奶。大奶奶老家是蓬莱县人,也是中医世家出身,她的父亲是北京一家药铺的坐堂大夫,和王御医是老乡加好友。大奶奶长得清秀温婉,性格温柔,懂医术,会配药,嫁给爷爷后,经常和爷爷一起研究医术,两人感情十分和睦。

可天有不测风云,大奶奶嫁给爷爷没几年,就得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爷爷四处求医问药,找遍了北京的各大名医,甚至请王御医亲自诊治,可还是没能治好。大奶奶去世的时候,才二十五岁,爷爷悲痛欲绝,整整守了大奶奶三个月,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王御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常常过来安慰爷爷,劝他节哀,告诉他,行医之人,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救死扶伤。爷爷慢慢走出悲痛,把对大奶奶的思念,都化作了钻研医术的动力,更加努力地打理生意,救治病人。

又过了两年,在王御医的介绍下,爷爷娶了他的第二个老婆,也就是我的二奶奶。二奶奶是北京本地人,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她很理解爷爷的心思,也很支持爷爷的事业。二奶奶虽然不懂医术,但她心思细腻,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经常帮爷爷整理药谱,让爷爷能够安心帮他表哥打理生意。那时候,爷爷的医术在北京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找爷爷看病,“福顺居”也成了大栅栏一带有名的鲁菜馆,不仅有美食,还有医术高超的正骨大夫,可谓是“厨医兼备”。

可命运似乎总是在捉弄爷爷,二奶奶嫁给爷爷后,一直没有生育,而且身体也不太好,常年吃药。爷爷对二奶奶十分体贴,每天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陪二奶奶说话,给二奶奶把脉、配药,悉心照料。可二奶奶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在爷爷四十二岁那年,也去世了。这一次,爷爷没有像失去大奶奶那样悲痛欲绝,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医术和生意上,只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爷爷四十二岁到五十八岁这十六年,是他在北京最辉煌的时期。他的正骨医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管是多么复杂的骨折、错位,经他一治,都能痊愈。那时候,北京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甚至一些外国使节,都会找爷爷看病。爷爷始终记得曾祖父的嘱托,守医者仁心,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他都一视同仁,有钱的给药钱,没钱的,他就免费治疗,还会送药给他们。

那时候的老北京,医疗体系十分完善,紫禁城里有太医院,王府井、东单一带聚集着很多有名的坐堂大夫,天桥、鼓楼一带是江湖郎中的天下,而爷爷,就是介于坐堂大夫和江湖郎中之间的医者,他没有固定的医馆,却有着比很多坐堂大夫更高的名气。每天,都会有很多病人来到“福顺居”,有的是来看病的,有的是来吃鲁菜的,店里总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爷爷一边打理店里的生意,一边给病人看病,虽然忙碌,却也过得十分充实。

爷爷五十多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奶奶。奶奶那时候才十八岁,也是福山人,跟着亲戚来北京投奔,长得眉清目秀,性格活泼开朗,心地善良。奶奶早就听说过爷爷的名气,也知道爷爷的遭遇,对爷爷十分敬佩和同情。爷爷见奶奶年轻、善良、能干,心里也动了心,而奶奶也觉得爷爷沉稳、正直、有本事,愿意嫁给爷爷,照顾爷爷的生活。就这样,爷爷娶了他的第三个老婆,也就是我的奶奶。

奶奶嫁给爷爷后,十分贤惠,也很能干,她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跟着爷爷学习配药、照顾病人,很快就掌握了一些基本的医术和护理知识。奶奶的出现,就像一缕阳光,照亮了爷爷沉闷的生活,爷爷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性格也变得开朗了许多。那时候,爷爷已经五十多岁了,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可没想到,奶奶嫁给爷爷一年后,竟然怀孕了。爷爷得知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对奶奶格外体贴,每天都亲自给奶奶熬药、做饭,不让奶奶做一点重活,还经常带着奶奶去颐和园、天坛散步,让奶奶保持心情舒畅。

1940年,爷爷五十六岁那年,奶奶生下了我的父亲,爷爷给父亲取名叫侯文庆,希望父亲能够文质彬彬、吉祥喜庆。老来得子,爷爷对父亲格外疼爱,不管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陪伴父亲,给父亲讲故事,教父亲识药、背汤头,希望父亲能够继承侯氏的正骨法。那时候,北京的局势已经有些动荡,战乱不断,物价飞涨,“福顺居”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不如以前兴隆了。爷爷看着年幼的父亲,看着动荡的局势,心里渐渐有了思乡之情,他开始怀念福山的宁静,怀念家乡的乡亲们,怀念“侯氏堂”的铜铃声。

父亲一天天长大,转眼间就到了十六岁。1949年,全国解放,北京迎来了新的面貌,可爷爷的思乡之情,却越来越强烈。他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念叨着福山的老家,念叨着曾祖父,念叨着村里的发小儿。奶奶看出了爷爷的心思,就劝爷爷,不如举家搬回福山老家,这样既能回到家乡,也能继续行医,弘扬侯氏正骨法。爷爷听了奶奶的话,十分欣慰,当即决定,举家搬回福山古现。

(五)

搬回老家的那天,和爷爷当年离开福山的时候一样,天刚蒙蒙亮。爷爷带着奶奶、父亲、姑姑,还有这些年在北京积攒的药材、药谱、钱财,踏上了返回福山的路。这一次,路途比当年顺畅了很多,有了火车,只用了三天三夜,就回到了福山。当爷爷再次踏上家乡的土地,看到熟悉的青砖灰瓦、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老槐树,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几十年的闯荡,几十年的漂泊,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那时候的福山,已经和爷爷离开的时候大不一样了。解放后,福山的老百姓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街面上比以前更加热闹,集市上的商品更加丰富,不仅有鱼虾、粮食、蔬菜,还有各种日用品,乡亲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爷爷回到老家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修缮了原来的“侯氏堂”药铺,把药铺改名为“鑫桥”之后,将黑底金字的新牌匾挂在门楣上,铜铃依旧会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和几十年前一样,只是这声音里,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爷爷回到福山后,继续行医。那时候,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但他的精神依旧很好,眼神依旧专注。每天,都会有很多乡亲来到“侯氏堂”找爷爷看病,有的是跌打损伤,有的是关节疼痛,爷爷依旧耐心细致,用自己精湛的医术为乡亲们解除病痛。他还把自己在北京学到的正骨手法和宫廷秘方,融入侯氏祖传医术,进一步完善了侯氏正骨法,还把这些医术,一点点传授给父亲,希望父亲能够继承下去,继续为乡亲们服务。

父亲很懂事,也很有天赋,跟着爷爷学医,十分刻苦,很快就掌握了侯氏正骨法的精髓,能够独立给病人看病。爷爷常常带着父亲,走村串户,给乡亲们免费看病、送药,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从未间断。有时候,遇到偏远的村子,他们要走几个小时的路,才能到达,可爷爷从不抱怨,他说,作为医者,救死扶伤是本分,能够为乡亲们解除病痛,是他最大的心愿。

我小时候,常常听父亲讲他跟着爷爷去给乡亲们看病的事儿。爷爷给病人正骨的时候,爸爸就站在一旁,看着爷爷的动作,听着爷爷讲解正骨的技巧和药材的功效。爷爷的手法很轻柔,却很有力,不管是多么严重的骨折,经他一推一捏,就能复位,病人也不会觉得太疼。有时候,遇到家境困难的乡亲,爷爷不仅免费看病、送药,还会给他们一些粮食和钱财,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乡亲们都很敬重爷爷,都说爷爷是活菩萨,是乡亲们的福气。

那时候的福山,民风依旧淳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爷爷每天都会坐在药铺里,一边给病人看病,一边和乡亲们聊天,谈论着家乡的变化,谈论着过去的岁月。有时候,他会给我们讲他在北京闯荡的日子,讲他认识王御医的经历,讲他的三个老婆,讲他在“福顺居”的点点滴滴,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岁月的沧桑。

爷爷七十五岁那年,因为年事已高,身体渐渐不行了,再也不能给病人看病了。他把父亲叫到身边,拿出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祖传的正骨手法图谱,还有那块刻着“侯氏正骨”四个字的玉佩,语重心长地说:“文庆,我这辈子,闯荡北京,行医救人,娶了三个老婆,老来得子,也算是圆满了。我走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继承侯氏正骨法,守医者仁心,好好为乡亲们看病,把侯氏的医术发扬光大,不能辜负我和你祖父的期望。”父亲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紫檀木盒子,含泪点头。

爷爷去世后,父亲继续弘扬侯氏正骨法。他按照爷爷的嘱托,对待病人耐心细致,不计钱财,用医术为乡亲们解除病痛。父亲年纪大了以后,他又把侯氏正骨法传授给了我,希望我能够继续传承下去,让侯氏的医术永远为老百姓服务。

现在,我也常常坐在老家的老院里,看着眼前的青砖灰瓦,听着远处大街上一辆辆汽车驶过的声音,闻着空气中的海腥气和中药的醇厚味道,就像爷爷当年一样。我常常想起爷爷的一生,想起他闯荡北京的艰辛,想起他行医救人的善良,想起他对家乡的思念。爷爷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也是传奇的一生,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医者仁心,也用自己的一生,传承了侯氏正骨法。

如今的福山,已经变得越来越繁华,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街道宽阔平坦,交通便利,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幸福。但不变的,是福山淳朴的民风,是邻里之间的互帮互助,是空气中依旧飘着的海腥气和中药的醇厚味道,是“鑫桥”诊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是侯氏正骨法代代相传的医者仁心。爷爷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在了我们心中。就像爷爷当年离开福山时的憧憬,就像他回到福山时的欣慰,福山这方热土,留下了父辈们的足迹,也留下了我们侯家几代人的坚守和传承。

□侯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