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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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俊

在沈阳方城1.69平方公里的天地里,每一条胡同都像藏满故事的卷册,等着被人轻轻翻起。人们每当行至南端,目光总会落向西侧胡同口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郑亲王府巷”。巷内常停满车辆,是来往于沈河交警大队办事大厅的人们留下的痕迹。游客与居民交错,步履匆匆,他们或许不知道,足下所踏的,曾是王府基址。这条隐于方城腹地的小巷,早已不见王府的巍峨规制,只以最朴素、最柔软的市井肌理,承托起一段传奇与一座古城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

时光回溯到1625年,清太祖努尔哈赤定都沈阳,在修建故宫大政殿与十王亭的同时,汗王宫与诸王府邸也随之而起。康熙年间绘制的“城阙图”里,沈阳方城内标注着十一座王府,郑亲王府便居于城的西南一隅。那时的沈阳方城,格局如棋盘般严谨。明代的十字街廓,至清代已衍化为“九宫”之形,中心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八方拱卫的,则是依八旗方位布置的驻防与府邸。西南方位,正对应镶蓝旗,郑亲王府坐落于此,恰似一枚安静的棋子,落在清初政治棋局那微妙的一点上。

那十一座王府,主人无不是努尔哈赤的子侄与孙辈,个个在开国岁月里身经百战,功勋彪炳。而郑亲王府的主人济尔哈朗,身世尤为特殊。他是舒尔哈齐的第六子,清太祖努尔哈赤的亲侄。因父亲在权力斗争中陨落,年幼的他被伯父努尔哈赤接入宫中抚养。在清朝八大“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中,他并非帝王直系血脉,亦称元真亲王。在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三位君主身畔,以罕有的沉稳与睿智,穿越无数惊涛骇浪。皇太极骤然驾崩,豪格与多尔衮剑拔弩张,正是这位郑亲王,以其特殊的身份与威望从中斡旋,最终扶立六岁的福临登基,并与多尔衮一同辅政,为清朝稳住了根基。他一度遭到多尔衮排挤,直到多尔衮去世后才略得志,但他始终是那段风云岁月里不可忽视的磐石,受封“叔王”入享太庙。

从史料中约略可知,清初的王府,规制并不奢华。大抵是二进四合院的格局,屋宇式大门,门前一道影壁。不似北京王府惯于筑起高台,这里的宫室显得更为平实。可以想见,当年的郑亲王府,无非是青砖灰瓦,庭院深深。门前或有石狮沉默守望,院内应有古树筛下斑驳光阴。济尔哈朗便是在这里,运筹帷幄,接见僚属。他的府邸,亦是清初军政机要的一处微缩枢纽。

清朝定都北京后,沈阳的旧王府虽仍归各府名下,却不再依京师制度管理。常居于此的,多是看守房产的仆役或分支亲族。唯有当皇帝东巡、祭拜祖陵时,随驾的王公才会回到这旧日府邸暂住。康、乾、嘉、道四朝,十次东巡的鸾仪曾一次次唤醒这座陪都。那些日子里,郑亲王府巷想必车马络绎,冠盖云集,短暂的喧嚣,重现着它早已远去的雍容气象。

岁月流转,王府的朱漆大门、高耸垣墙,渐渐湮没于寻常巷陌的尘土与炊烟之中,只剩下“郑亲王府”这个名字,被一条胡同继承下来。听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王府旧筑仍有遗存,有长辈曾见过残存的柱础与雕花砖瓦,指尖曾触到历史粗糙的纹理。

如今这条“L”型胡同,已蜕变成方城里一段温柔熨帖的市井脉络。清晨,它在各种声响中苏醒。巷口的早餐铺,金黄的油条与滚烫的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过桥米线的热雾蒙上窗子,模糊了内外光影。晨练归来的老人提着菜篮,在巷口相遇,几句“吃了吗”“今儿天儿好”的闲谈,便掀开了日子寻常的一页。中午漫步走进,几位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聊着天。偶尔,一两名身着汉服的姑娘,袅袅婷婷地从背景里走过,衣袂飘举间,仿佛四百年前的惊鸿一瞥,又悄然融进当下的阳光里。这里已是“景区、街区、社区”浑然一体的所在。历史是背景,生活是前景,居民过着自己的日子,游客安静地寻觅往昔的痕迹,彼此互不惊扰,和谐地共处同一幅画卷中。

沈阳方城梳理出多条漫游路径,诸如遗存寻踪、历史循迹等,将汗王宫遗址、铜行胡同、中心庙、沈阳故宫等串珠成链。郑亲王府巷,便是这文化项链上的一颗素珠,以自己独有的方式,讲述着从王府贵胄到寻常巷陌的沧桑故事。它让这座方城的“可漫游、可阅读、可体味”有了最踏实的注脚。

日影西斜,胡同里便飘荡起饭菜暖香。一扇扇窗户渐次亮起温黄的灯,餐馆里人声与碗碟声轻轻碰撞。回望,“郑亲王府巷”的路牌在朦胧光影里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句读。它曾是开国亲王运筹帷幄的府邸所在,收纳过定鼎天下的风云;如今,它是万家灯火中平凡的一盏,映照着柴米油盐与笑语欢声。这两种模样,都是沈阳方城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