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五岁,已经失业在家躺平两年了,由于失业没有了收入,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这是我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男人教会我的第一句话。
躺平这件事,说起来是主动选择,实际上是被生活一巴掌扇倒之后,发现躺着也没那么疼,就懒得再爬起来了。
我的作息很规律。凌晨四点会醒一次,翻个身,五点又醒,六点再醒。七点的时候彻底睡不着了,但也不想起。我就那么仰面躺着,听楼上老张家的孙子跑来跑去,听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循环播放“高价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听隔壁卧室里老婆起床洗漱的声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沉默,像在提醒我,她还醒着,她还在这个家里,但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们家的早晨是安静的。
以前我不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好,现在这种安静像一把钝刀,不致命,但每一下都割在肉上。
两年前,我在一家制造企业干了将近三十年的车间主任,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我也在其中。拿到补偿金那天,我还挺硬气地跟老婆说,没事,我有经验有人脉,再找一份工作不难。老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她在等,等我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找工作的过程就不细说了。五十五岁,在招聘网站上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对方客气地问我能不能接受管理岗位的降薪,我说能,然后对方更客气地说,我们这个岗位更倾向于年轻一些的候选人。后来我连客气都懒得听了,简历也不投了,门也不出了。
人就那么慢慢瘪下去,像一只被扎了个小孔的气球,不是一下子爆炸的,是慢慢地、不可逆地瘪下去。
刚开始躺平那半年,我还会假装自己有事做。早上起来穿戴整齐,拎个包出门,在公园坐到中午,再回家吃午饭。后来觉得这样太蠢了,连演都懒得演。我开始穿睡衣过日子,那件灰色的法兰绒睡衣成了我的制服,从早穿到晚,出门倒垃圾也不换。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辈子穿的衣服多有意思,年轻时候穿工装,后来穿西装打领带,现在穿睡衣,是不是每个男人的人生到最后都要归结为一身睡衣?
钱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补偿金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老婆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五千多块钱,要还房贷,要养车,要吃饭,要给我交社保。我知道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婆从来不在我面前提钱的事,但超市的购物袋从进口超市变成了永辉,冰箱里的牛肉变成了鸡胸肉,以前每周都要去的那家火锅店,我们已经一年没去过了。
女儿在北京上大学,大三了。她不知道我失业的事,我们全家都瞒着她。每次打电话,我都躲到阳台上去接,说自己刚下班,今天厂里又开了个什么会。女儿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别太累了,我说不累不累。挂掉电话之后我就在阳台上站很久,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想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父亲,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对着电话撒谎。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女儿上个月跟我说她想考研。她说爸,我想考本校的研究生,学费可能要贵一些,但将来找工作会容易很多。我说好,你考,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连下个月的社保都快交不起了。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天亮,翻来覆去地想,最后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借了两万块钱。
借钱的时候我说,三个月内还你。他说不急不急。我们俩都知道三个月内我还不了,但谁都没说破。
躺平的日子长了,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技能。我知道小区的垃圾车每天几点来,知道哪家超市的鸡蛋最便宜,知道怎么把一顿饭的成本控制在十块钱以内。我还学会了沉默——一种更高阶的沉默,不是不说话,而是在任何该说话的时候都能精准地找到不说的理由。
老婆有时候会试探性地跟我说一些事。她说楼下的老王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她说你以前的同事老李好像去了一个什么私企,听说干得不错。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不直接扎你,但你知道它在往哪个方向去。我通常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嗯,就那么低着头刷手机。我知道她想让我再出去找找工作,我也知道她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因为直接说出来就太残忍了——你让我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去哪儿找工作?去送外卖?去当保安?还是去超市当收银员?
我不觉得这些工作低人一等,我只是觉得,如果三十年的车间管理经验最后换来的是一个保安的岗位,那我这三十年到底算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残酷了,我不想去面对。
昨天下午,我在沙发上躺着刷短视频,看到一个什么“中年男人再就业培训营”的广告,说只要交三千八,就能帮你重新规划职业生涯。我看了三秒钟就划过去了,不是三千八的事,是我已经不相信任何“重新开始”这四个字了。人到中年,最大的悲哀不是没钱,是不相信了。不相信明天会更好,不相信努力会有回报,不相信这个社会还需要你。
但你知道吗,我今天为什么会把这些写下来?
因为今天早上,我老婆出门之前,在我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她每天早上都会放一杯温水,两年了,一天都没断过。哪怕我们前一天晚上吵了架,哪怕她出门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杯水永远都在。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能一口喝下去的温度。
我突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掉进杯子里,和水混在一起。我想,这个女人嫁给我快三十年了,我让她住在这个老小区的老房子里,让她每天挤地铁上下班,让她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可她每天早上还是给我倒一杯温水。她图我什么呢?她什么都不图了,她就是在等我重新站起来。
我把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厨房。
然后我把睡衣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衣柜里那套西装已经两年没穿了,我试了试,肚子大了些,扣子有点紧。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神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中年男人再就业培训营”的广告回复了一条消息。然后我又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说借的钱可能要晚一些还。他说真不急,你先忙你的。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我比老婆早出门了五分钟。她出门的时候看到我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那个培训营是骗人的,也许我还是找不到工作,也许我最后真的只能去当保安。但今天早上那杯温水告诉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等我重新站起来。
我不是什么废物。
我只是一个暂时倒下了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