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夫今年六十,退休证刚揣进口袋,转身就把离婚协议摊在了堂姐面前,这事儿来得一点预兆都没有,像晴天打了个闷雷,把全家都震懵了,堂姐在电话那头哭,声音扯得老长,说他肯定是外面有人了,老了老了心还野了,可左邻右舍打听了一圈风平浪静的,堂姐夫每天就是公园看人下棋,菜市场转悠,哪有什么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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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里的堂姐夫,就像老家屋檐下那块青石板,闷不吭声日头晒雨淋都在那儿,堂姐不一样,嗓门亮,手脚快,家里家外都是她拿主意,这么多年,大家看在眼里,觉得一个闹一个静正好,可这回青石板自己挪了地方。

堂姐哭,堂姐夫就蹲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说没什么别人,就是不想再过了,他说上班那会儿,每天骑车到单位楼下,都要在车棚里坐几分钟,那几分钟什么也不想,就光听着外头马路上的声音,觉得挺自在,回家不一样钥匙插进锁孔,心就先提起来,不知道今天哪儿又做得不对。

他说有回吃晚饭,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堂姐的筷子就敲在碗边,说他眼睛就盯着好菜也不顾别人,其实那盘炒鸡蛋,就在他手边。他后来吃饭就只夹面前的菜,哪怕面前是盘腌萝卜,堂姐爱干净,家里地板要光脚踩上去没印子,他进门换鞋,转身放鞋的工夫,堂姐已经拿着抹布在后面擦了。他说自己像是台总出错的机器,走到哪儿,抹布就跟到哪儿。

去年冬天老同事嫁女儿,请他去喝喜酒,他提前三天就跟堂姐说了,堂姐当时在剥毛豆嗯了一声,他当是答应了,特意穿了件新衬衫,那天回来晚了点,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转了半天,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在黑漆漆的楼梯上坐了好一会儿,能听见屋里电视的声音,是堂姐爱看的家庭剧,嘻嘻哈哈的,他没再敲门,下楼在小区长椅上坐到半夜,保安来问,他说家里抽烟,出来透透气。

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说过,像一坛子腌了太久的老菜,忽然掀了盖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他说这些年,他感觉自己慢慢缩成了一个影子,白天是单位里那个老李,晚上是家里那个走路都得踮着脚的人,儿子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爸爸,写他骑自行车接送,写他修玩具,后来儿子大了,作文里就只剩妈妈了,上个月体检,报告上多了几行小字血压偏高,心脏也不太好,他盯着那些字看,忽然就觉得怕,怕自己哪天倒下了,别人说起来这人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是模糊的。

堂姐还在哭,说他没良心,堂姐夫掐灭了烟站起来背有点驼,他说不是良心不良心就是累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好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得晒晒太阳才能缓一缓。他说他盘算好了,郊区有个老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一直空着,他想搬过去简单收拾一下,在院子里种点菜不图吃,就图看着那些苗一天天长大,早上不用定闹钟,晚上不用看谁脸色,电视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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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他说得慢一句一句的,像在搬很沉的东西,堂姐的哭声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抽气的声音,客厅的钟嘀嗒嘀嗒走着,外头有小孩放学回家的笑闹声,堂姐夫转过身看着窗户外头,夕阳正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说我就想试试剩下的日子,照着自己的时辰过日子是啥滋味。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晚春的暖意,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个小山,有些灭了,有些还飘着最后一缕细细的烟,慢慢地,慢慢地,散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