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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0月的一个上午,曼哈顿下城中央大街纽约市规划委员会总部,一栋二十世纪初建造的哥特复兴式建筑,外墙上的石雕已经被染成了深灰色。
唐纳德·特朗普站在大楼入口处,腋下夹着埃迪·巴雷特最新绘制的效果图卷筒,穿着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这是他特意为今天的会面定制的——比在布鲁克林穿的任何一件都要考究。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距离与规划委员会副主席威廉·T·卡明斯约定的会面还有十五分钟。
特朗普先生?”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大约二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盘成一个发髻,说话时带着一种市政厅特有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卡明斯先生让我下来接您。他还有个会议,所以想准时开始。”
唐纳德跟着她走进大楼,墙上的铜牌刻着历任规划委员会主席的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1938年。电梯是老式的拉门电梯,需要人工操作——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电梯操作员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
“四楼。”女秘书说。电梯操作员拉上门,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上升。唐纳德看着楼层指示灯从L到2,再到3,最后停在4。
“卡明斯先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女秘书一边说一边推开电梯门,“他让我告诉你,科恩先生上周给他打过电话。”
唐纳德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科恩当然会打这个电话——这就是科恩的方式:在猎物还不知道自己被瞄准的时候,就已经在背后架好了枪。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钉着铜质名牌。唐纳德经过“交通规划处”、“住房政策处”、“环境评估处”,最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牌上写着:威廉·T·卡明斯,副主席。
卡明斯的办公室比唐纳德想象的要大,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报告和蓝皮书,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地图、文件。窗户对着中央大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卡明斯本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他穿着一件灰色法兰绒西装,银灰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他大约六十出头,但眼袋和法令纹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卡明斯先生?”唐纳德在门口站住。
卡明斯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唐纳德几秒——从擦得锃亮的皮鞋,到精心打好的领带结,再到腋下那个卷筒。
“科恩说你有样东西给我看。”卡明斯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几十年在官僚系统中打磨出来的平稳节奏。他没有寒暄,没有“请坐”,没有任何客套。
唐纳德走进房间,把卷筒放在办公桌上,动作不紧不慢。他知道,在这种房间里,任何急切的表现都会被视为弱点。“西区铁路站场的改造方案。”他说,一边解开卷筒上的皮绳,“会展中心,配套酒店和商业设施。预计创造两万五千个建筑工作岗位,建成后一万两千个永久岗位。”
卡明斯没有立刻看图纸。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放在一堆文件上面,留下一圈褐色的水渍——然后缓缓坐进那把皮面已经开裂的转椅。“你知道这个办公室每天收到多少份‘方案’吗?”他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不知道。”
“平均每天四份。一年大概一千份。其中百分之九十,在收到的那一周就被扔进那个——”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灰色铁皮文件柜,“‘待处理’柜。三个月后,它们会被搬进地下室。再过一年,被碎纸机吃掉。”
唐纳德看着他,没有接话。卡明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为什么觉得你的方案不会进那个柜子?”
“因为其他方案不会创造一万两千个永久岗位。”唐纳德说,“因为其他方案不会把一片废弃的调车场变成纽约的门户。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把卷筒里的图纸抽出来,在桌上展开,“因为其他方案没有这个。”
那张效果图在灰暗的办公室里展开时,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埃迪画的哈德逊河落日、那条从铁轨改造而来的空中步道、那座玻璃和钢结构的会展中心——所有这些元素在灰扑扑的市政厅办公室里显得几乎不真实。
卡明斯戴上眼镜,俯身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整整三分钟过去了,卡明斯的目光从图纸的左端移到右端,又从右端移回左端。他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沿着哈德逊河的河岸线缓缓移动。
“很漂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那层短暂的柔和消失了,湖面重新结上了冰。“也很昂贵。”他说,把眼镜放在桌上,“谁出钱?”
“私人融资为主。”唐纳德说,“但我需要市政府的支持——区划变更,从工业用地改为商业和住宅混合用地。此外,可能需要一些基础设施配套:道路、水电管网的升级。”
“可能。”卡明斯重复了这个词,像品尝一枚橄榄一样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吐出来,“特朗普先生,我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三十年。每周都有开发商带着‘愿景’来找我。他们谈就业,谈税收,谈城市复兴。”他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唐纳德。
“你知道他们最常用的是哪个词吗?‘催化剂’。这个项目会成为西区复兴的催化剂。然后项目获批后,预算超支,工期延误,承诺的工作岗位从未实现。催化剂变成了安慰剂。”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1967年,一个开发商带着一个‘世界贸易中心’的方案来见我。他说会创造五万个岗位,会激活下城区的经济。四年过去了——你能告诉我,下城区激活了吗?那里的人行道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窄,冬天刮起风来,你站在街上能被吹跑。”
唐纳德知道卡明斯说的是什么。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塔正在建设中,但那片区域至今仍然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被高速公路和停车场包围着。“世界贸易中心是港务局的项目,”唐纳德说,“是政府的项目。我的项目是私人的。”
“私人的?”卡明斯挑起一边眉毛,“你刚才不是还希望市政府出钱升级基础设施吗?”
“基础设施是公共投资,不是补贴。”唐纳德说,语气平稳,“每投入一美元在基础设施上,会带来五到七美元的私人投资。这不是我编的数字——林登·约翰逊总统的‘示范城市’计划做过详细测算。你们的预算办公室应该有一份1970年的研究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