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王云飞
黑龙江嫩江农场知青故事系列
一个知青的三次结婚两次离婚的故事（下）
文/小草
（上）
知青群体，是史无前例时代的产物，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从城市被抛到了农村，抛入了陌生的荒野，被时代的浪潮打得遍体鳞伤，是被苦难淬炼的一代。从1969到1979这人生最美好的十年被埋在了泥土里，等他们回城的时候，城里已没他们的立足之地。
也算是命运眷顾王云飞，1983年底从黑龙江嫩江农场回到上海，落好了上海户口，正好赶上1984年1月份父母家住房动拆迁，被纳入了动拆迁户口之一。如果再晚回一个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1986年6月，王云飞与姐姐一起分到了一套二居室，没有客厅，这一套二居室他和姐姐两家一家一间，当时王云飞的妻子还没回上海，没有她的份额，因此分给王云飞的只是一间12平米的小卧室。
王云飞的妻子1987年三月从嫩江调来上海，随妻子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岳父岳母，岳父已于1986年退休。12平米的房间只能放一张床，他们在床的上半部分隔了一块木板，成了上下铺。上铺只有60公分高给女儿睡，下面的床给岳父岳母睡，他们夫妻打地铺整整睡了9年多。从此以后岳父岳母再没回黑龙江。
王云飞的岳父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离休老干部，在老家有两个儿子，住房条件都比王云飞家宽敞得多。可二位老人就是愿意挤在上海那间12平方的小屋里，不愿离开。王云飞毫无怨言，日复一日地为老人端茶送药、洗衣做饭，精心照顾了整整二十多年，最后给老人养老送终。邻居们都说，这份耐心和孝心，比亲生儿子还难得。
王云飞 作者提供
王云飞回沪后成了待业青年，为解决生计只能当临时工。他的第一份临时工就是街道劳动服务公司专为铺设电缆施工而建立的土方工程队，施工队的所有人员都是临时工，临时工干一天拿一天工资，没有任何福利待遇，没有任何保障。临时工的成分很杂，经常发生纠纷，王云飞充当了调解人，把各方关系摆平。做了一个月就被任命为小组长，做到100天时又被提升为这个工程队的队长。
由于他在工程队出色的工作能力，1986年街道领导点名将他正式聘用为街道联社干部，成为正式职工。成为正式职工后就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办公室里写下了：“干事业交朋友，交朋友干事业”十二个字。以此来激励自己，踏踏实实努力工作。王云飞回城后没有文凭，没有背景就像路边的小草任凭狂风暴雨的捶打，靠着他的坚韧，踏实肯干能吃苦，从一万多待业青年中脱颖而出，第一个被街道联社录取为正式工，而且是以工代干，所谓的以工代干就是以工人身份代理干部职责。此后他还当过街道工厂的厂长、商场经理、管理过大型农贸市场、遣送站负责人、旧城改造办公室主任。人生是一本读不完的书，翻开是故事，合上是回忆，听着他五彩纷呈的经历，我感觉就像在读一本小说，被他的故事情节深深吸引。
王云飞有了正式工作，当时，他给自己提岀了一句口号，就是拼命的工作，尽情的享受。拼命的工作，就是多挣点儿钱，尽情的享受就是让自己的苦日子走岀来。他因为文革被中断了学业，因此他自诩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就是这么一群没有读过几年书没有文化的人却被定义为知识青年抛到了农村接受大字不识一个的贫下中农再教育。荒唐年代造就了这么一个特殊群体。
八十年代被文革耽误了的一代人在全国掀起了再教育热潮，王云飞深感自己文化知识的不足，他考取了区业余大学公共关系学专业，一读就是三年。他说读完这三年，对他日后的帮助非常大，尤其是在处理人际关系及日常管理上受益匪浅。
王云飞 作者提供
和田路上有一家倒闭的豆腐坊，三开间门面。联社派王云飞去重新开了一家经营南北货的食品店，取名光华食品商店，王云飞任这家商店的经理。1988年来了个温州人，和他谈购买大宗香烟的生意，当时绿上海、飞马牌、光荣牌香烟都不要票，他就将卖不掉的蜜饯等滞销商品一起搭卖给温州人。不违反计划供应又能给商店多创收何乐而不为？
那天他刚荣获区级先进个人称号。得奖金500元，一帮兄弟起哄奖状你拿，奖金我们共享吃掉，大家晚上聚餐。聚完餐回到家已是深夜。他家住在五楼，听到楼下有人喊：大王大王，穿好衣服快下来，有事找你。王云飞下了楼，只看到一位帽子叔叔拿着对讲机说：“目标出现，目标出现。”接下来就有人把他带到了一辆面包车里，他心想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大声说我犯了什么法？要对我这样？这时就有人要他回头往后排座位上看，问他认识这个女人吗？王云飞说我不认识。那你卖过大宗香烟吗？这一下王云飞清楚了，原来是商店出事了。
前几天他们销售给温州人几箱香烟，分装在温州人两部车的后备箱。温州人在回浙江的路上途径检查站，前面一部车开过去了，后面一部车却被拦了下来，打开后备箱整整几十条香烟醒目地堆放在那里，那时香烟是紧俏商品，这么多香烟就是倒卖走私。把人抓起来一审问，三下两下就把口供吓出来了。
于是王云飞被带到了商店里，让他打开库房，卖空的香烟大箱子折叠得整整齐齐，有一大摞。里面的香烟去了哪？人赃俱获。王云飞作为经理在劫难逃。帽子叔叔当场宣布商店明天停止营业，并通知上海电视台新闻栏目组明天来录像。王云飞说，这些香烟都不是计划供应商品，卖大户违反了哪一条？现在是改革开放时期，要与时俱进，可不可以卖大户并没有明文规定。再说我们商店也要创收，店里营业员也都是年轻女孩，工资收入低，不能让她们被婆家看不起。
商店作为投机倒把走私典型上了电视报导。那一天播放的电视节目里，王云飞的声音被屏蔽了，只见他手舞足蹈据理力争。处理结果商店被罚500元，王云飞被罚100元，当然王云飞的100元罚款街道为他出了。这件事就像他在嫩江农场办理离婚时，他岳父说的一句话：这可能是件好事也可能是件坏事。他和他的商店上了电视台，他的商店反而因此生意火爆，那些外地搞香烟的大户纷纷找上门来，他们商店也学聪明了，收到全额货款，到一级批、二级批拿货后，在半路找条没有人的小马路就将整箱香烟交货，香烟没有进过商店，再也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王云飞 作者提供
接下来王云飞被派到街道某机电修理厂担任厂长。王云飞要求先不要去宣布任命，让他作为普通员工先去工厂工作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和工人打成一片，了解厂里情况，等都摸清了，街道领导去厂里召开大会任命新厂长。工人说厂长还没来，怎么任命？领导说厂长早就来了，他就是王云飞。王云飞担任厂长以后大刀阔斧地改革分配制度，多劳多得。提高了工人师傅的工作积极性，甚至有女职工让家里男人一起去厂里干活多出产量。分配制度变了，厂里工作面貌焕然一新，很快利润大幅提升。工人看到这位厂长是既敬重又害怕，对他十分佩服。工人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如果厂长骂你，绝对没事；如果厂长三天不与你说话，你就要当心被开除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最乱的是火车站，那里小偷扒手、倒卖火车票、各种有价证券发票的黄牛众多，还有许多安徽来的盲流。为整治上海火车站的环境，1992年区政府决定成立一个遣送收容站，将那些影响治安的窃贼、黄牛、流浪汉全部送到遣送站，然后再进行甄别处理，该遣送的遣送，该送公安立案的送公安。那时遣送收容站是个新事物，都没有搞过，没有现成的经验借鉴。如何才能办好管理好心里都没底，有领导推荐了王云飞。于是王云飞离开机电维修厂来到了遣送站。
遣送站由区里的民政局副局长任站长，遣送站开张的前一天碰头会上，王云飞胸有成竹的将一条条具体办法列出，第二天就按照王云飞的办法开张了。只见王云飞站在院子中央指挥，收容人员有条不紊地进入各个房间。一天两顿饭，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每顿饭开饭时，监舍人员排队出来，一个监舍吃完进屋后再换另一个监舍。等全部吃完再集中到院子里接受教育训话。学习完毕全部返回监舍后留下四人打扫卫生。民政局副局长站在旁边看得大为惊讶，怎么王云飞协调指挥得这么好，一点都不乱，像是专业干过的一样。整整一天王云飞不停歇的指挥了十个小时，累得口干舌燥，但也立下了样板，从此以后在管理上没有乱过。
王云飞 作者提供
一天早上，遣送站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再一看原来是区长。区长参观了遣送站，非常满意。然后问王云飞还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解决？王云飞向区长提出了六点要求，一是装一门电话便于工作联系；二是每个监舍要消毒防止传染病的发生，要求防疫站每周来消毒两次；三是吃饭问题，需要安装一个煤气罐；四是加班费问题，因为职务有高低，具体干活的人都不一样，需要订立一个统一标准；五………。区长都一一记下，一周内派人全部解决了。
后来上海市大规模建立遣送收容站，他们区成了典型，各个区都来参观学习，主管遣送站的民政局副局长被评上了市级先进，并官升正局长。王云飞也得到了市政府的嘉奖。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一天遣送站里关进来一个倒卖火车票的黄牛，那个黄牛从关押的窗口看到从院子走过的王云飞，于是叫住看守问王云飞怎么也会在这里？看守说这是我们的领导。黄牛告诉看守他和王云飞是一个农场的同事。于是看守就将那个黄牛的话告诉给了王云飞。王云飞就让看守将那个黄牛带到他的办公室，黄牛进门，他一看真的是农场同事，竟然落魄到这个程度。他板着脸问他怎么会到这里，然后跟他说不许跑。随后叫上看守，关照看守将黄牛带到大门铁门外，把铁门关上。王云飞站在办公室阳台上，看看黄牛被关在了铁门外，一边高喊不许跑，那黄牛一看自己被关在了铁门外，瞬间明白，拔腿就跑，一溜烟就没了影。
王云飞成了一个垦荒者，哪里工作有难度就把他派往哪里，等整顿好了，再交给下一任顺顺利利的接手。
九十年代，上海有几个有名的大型马路农贸市场，其中一个就是虬江路农贸市场。从遣送收容站退出后，接手管理的就是两个大型马路农贸市场和周边停车场以及许多出租门面房。想到农贸市场，首先涌入脑海的就是脏乱差，人声鼎沸。这个差事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货，没有高超的手腕绝难摆平。然而王云飞管理的两个农贸市场，可以做到地上无积水、无垃圾、墙上无血水，全部明码标价井井有条。区有关领导来市场，一看这么整洁的环境，就知道一定是王云飞管理的，无他。
王云飞 作者提供
这时候他手里已经有了一点权，对同农场回沪工作没着落的知青都会尽力帮忙，只要有困难的知青找到他，他一张纸条一个电话就能轻松将他们安排工作，去商场、去餐饮店、去停车场到处都可以解决知青就业问题。有一个农兄孑然一身，没有工作非常可怜，更可怜的是已经沦落成了乞丐。他安排这位农兄每天到农贸市场负责收钱，收完钱后交到银行，将银行收款凭证交给他，轻轻松松半天就能完成工作，每月给他800元工资。九十年代初800元工资很不错了。
后来为整顿市容取消了马路农贸市场，全部进入室内，进入室内的农贸市场不再需要街道管理而是承包给了个人经营，街道拿一笔承包费就行了，王云飞也完成了管理农贸市场的历史使命。
离开农贸市场后，有一年市里开展农贸市场大检查，主管领导很着急，一时半会去哪里找人负责这项工作？区工商所的同志就说你们不是有王云飞吗？找他来不就迎刃而解了！王云飞临危受命再一次来到农贸市场，一道道指令下去，第二天环境就变了样。等消防、工商、市容、稽查等联合执法大队来检查时，一听这个市场是王云飞在坐镇，立即表示不用看了，因为农贸市场的管理标准就是王云飞制定的。
1996年，是单位福利分房的最后一年。这一个末班车再不搭上去，以后再无可能解决。于是王云飞所在的街道拨了一笔款给王云飞妻子所在的医院，两个单位共同解决他们夫妻俩的住房困难问题。王云飞一家五口挤在12平米的小房间里，但岳父岳母的户口不在上海，按照有户口的人均住房面积达到了4平方米，不算最困难的住房户，怎么办？1996年6月王云飞和他的妻子去区民政局办理了协议离婚。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和父母没有安身之处，单位分房就天经地义，医院其他职工也提不出反对意见了。
同年6月底医院终于分给了她妻子一套二居室，他们将分到的二居室给了王云飞的姐姐，姐姐从他们共同住的地方搬了过去，两家都各有了一套二居室，他和姐姐家都有了独立的空间，都改善了住房，皆大欢喜。10月份他们又结婚了。这也开了为改善住房而假离婚的先河，以后在限制购房时期，为购置第二套房而假离婚的比比皆是，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会有一条缝隙让人钻。
王云飞干得时间最长的工作，也是与住房有关。王云飞所在的区是上海有名的老破小，弯弯曲曲的旧式里弄众多，王云飞在区旧房改造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一干就是十八年，到了退休年龄还继续干了十四年。这个工作需要极高的情商，面对众多的拆迁户，政策要掌握好，必须要有长袖善舞的能力，权力极大，是一个真正的肥缺。他是从这个区去的黑龙江嫩江农场，区里有许多黑兄黑妹。每一次旧房改造拆迁，只要是有知青兄弟姐妹，他总是能帮则帮。这里讲几个小故事：
一位黑兄他家的实际住房面积只有13平方米，王云飞往上报了26平方米，多一倍的面积预示着可以多得一倍的补偿。局长找到了他，问他26平米的房子拆下来的砖头是多少？他对局长说，这个人是和我在农场睡一条被子的，局长听了二话不说就签字同意了。
王云飞 作者提供
一天旧改办来了一位女士，她告诉王云飞自己是一位回沪知青，插队落户回沪后就住在了父母家里。现在父母都已去世，但房子是私房，产权是父母的，这就关系到了遗产继承问题。王云飞一听是知青，关系就拉近了，他决定帮她的忙。这位女知青兄妹三人，有一个哥哥在外地，一个姐姐在上海不同住。王云飞立即打电话给外地的哥哥，告知旧房改造拆迁的事情，哥哥表示他已在外地生活多年，上海的房子他不会住了，同意放弃旧房改造的权益。难解决的是女知青在上海的姐姐，他约女知青姐姐来他的办公室，姐姐表示她户口不在这里，不是分房对象，但房子是父母的遗产，她需要得到部分补偿。王云飞问她心理价位是多少？她回答三至五万。王云飞就拿了一张纸按照这位姐姐的意思起草了一份声明，让她姐姐复抄一份，补偿金额是五万元，签字盖章。等拆迁补偿款发下来的时候，王云飞直接给女知青的姐姐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就此一桩遗产纠纷被轻松化解。
1993年成都路高架动拆迁，该工程是上海为缓解交通压力而实施的重大市政项目，动迁范围覆盖卢湾、静安、闸北、黄浦等中心城区，涉及近十万人、18000多户居民和1000多家单位。动迁工作量巨大，任务重时间短，不到一年全部完成。在王云飞负责动拆迁的这片区域里，有一户嫩江农场的女知青。在王云飞刚回沪最艰难的时候她们家帮过他很多忙，王云飞清楚地记得天凉了，女知青妈妈为他缝洗被子，经常请他带着女儿去她家吃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女知青来找他的时候，他就问女知青心理价位是多少？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补偿了多少拆迁款，女知青说35万。王云飞关照她不要对任何人谈具体补偿金额，临到最后几天动拆迁组补偿款项发放完毕准备撤离前，给了女知青一张支票，金额是52万元。
善良的人总会有善报。王云飞隔壁部门城管处有个男青年他在部门里老是被领导和同事欺负，王云飞看不下去了，他找到隔壁部门领导跟他说你们不喜欢他，就把他调到我们旧改办来吧，我们缺人手。于是男青年调到王云飞部门来了。男青年在新工作岗位心情舒畅的干了一年后考取硕士研究生读硕去了。过了几年，王云飞突然接到这个男青年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他已在某证券公司工作担任股票证券分析师。他问你炒股票吗？你可以买哪几个股票，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抛你都听我的。王云飞说好！于是王云飞开始炒股了。
王云飞 作者提供
第一次男青年叫他把股票全部抛掉的时候，他还有点不舍，留了10%，结果这10%的股票被深深套牢，不过除去这10%，他还是在股海里赚到了第一桶金。到了2015年迎来了股市疯长的大牛市，男青年又打电话给他，让他再买几只股票，他将所有现金都扑了进去，炒了一年多，在上证指数将要到达6000点时，男青年让他马上把手里股票全部抛掉，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立即出清，不再迷恋股海。后来股市崩盘，众多股民被割韭菜，鬼哭狼嚎，王云飞已赚了满满的第二桶金。当年一个小小的善意，换来了巨大的回报，他每次做的善事上帝都看到了。
王云飞去年已满74岁，正式从工作岗位退休，他退休的时候，局长给他的评价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拼命工作尽情享受，这是一个小人物最朴实的情感，他用他的努力做到了，为他的小家改善了生活，可以有钱有闲的度余生。王云飞是万千知青小人物中的一个缩影，凭借着被艰难困苦磨砺出的智慧与韧性，服务于他所从事的工作岗位，写下了人生浓墨重彩的一笔。
（编者按：王云飞的故事讲完了，小草老师还会带来其他知青的故事，同样精彩，敬请期待）
作者：周毓龙，笔名“小草”，祖籍湖南长沙，出生上海的50后。退休财务工作者，文学爱好者，喜爱阅读，书法和运动。微信公号：子规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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