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为何全票通过文物归还法案？是“象征性进展”还是“实质性突破”？有多少流失文物能被追回？|博物馆|国宝|圆明园|文物归还法案|法国|藏品

近日，

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

0票反对通过一项法案，

将简化法国在殖民时期，

掠夺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

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发言时，

说到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梦想：

“法兰西能脱胎换骨，

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

他直言“这一天终于到来”。

该法案适用范围是

1815年至1972年间法国获取的文物。

法国国民议会与参议院达成一致后

进入最终表决程序。

此外，

议员们还投票通过条款，

要求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文物清单。

▲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发言视频截图

法国要“将不义之财归还中国”，

这一消息传回国内后，

许多网友非常激动。

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

任何文物离开了故土，

都如无水之鱼、无土之木。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执着于让文物回家。

▲网友评论截图

藏在法国博物馆的圆明园之殇

在亚洲，法国人通过战争劫掠与非法获取带走大量珍贵文物。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后，上千件瓷器、玉器、书画被掠至法国，现存于东南部的枫丹白露宫中国馆。

枫丹白露宫是在西方收藏圆明园珍宝最多的博物馆。我国著名文物鉴定专家史树青1973年随中国出土文物展览代表团赴法国参观，到枫丹白露古堡时说：中国馆门前有两个石狮，馆中收藏文物1000余件，展出320件，全部是当年从圆明园抢劫去的。

▲枫丹白露宫

作为拿破仑三世的行宫，枫丹白露宫的中国馆，几乎是一座“微缩圆明园”，馆藏大量圆明园文物。

其中，景泰蓝麒麟是圆明园镇园之宝，海蓝珐琅地、掐丝鳞纹、鎏金眉眼，2015年枫丹白露宫被盗后至今未寻回。

▲景泰蓝麒麟

图源：江苏新闻

青铜鎏金佛塔，原置于正大光明殿皇帝宝座前，通体鎏金、雕饰繁复，高约2米，是清代佛造像与金属工艺的巅峰之作。

▲青铜鎏金佛塔

图源：江苏新闻

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圆明园四十景图》，乾隆年间唐岱、沈源等画师耗时11年绘制，40幅绢本彩绘，工笔重彩还原“万园之园”全貌，每幅附乾隆御题诗，1860年被法军掠走，是圆明园被毁后唯一完整的全景图录。

▲《圆明园四十景图》

图源：江苏新闻

中法合作助力流失文物回归

此前，中法两国也已有多次合作成功助力流失文物回归中国的案例。

2013年4月25日，跟随法国总统奥朗德来华访问的法国开云集团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弗朗索瓦-亨利·皮诺将圆明园兔首与鼠首送还中国。

2014年6月28日，皮诺家族再次促成商代青铜皿方罍器身回家——湖南方面以远远低于预计拍卖成交价的价格与卖方及佳士得达成购买协议，皿方罍由湖南省博物馆永久保存，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拍卖市场。

▲湖南省博物馆收藏的皿方罍。

图源：光明图片李韵摄

2015年4月13日，皮诺家族再次以无偿捐赠的方式，将4件流失海外的大型鸷鸟型金饰片移交给中国驻法大使馆。

在此带动下，法国收藏家克里斯蒂安·戴迪安也分两批将另外52件金饰片无偿捐赠给了中国。甘肃礼县大堡子山56片秦国早期金饰片终于回家。

▲原藏于法国吉美博物馆的大堡子山流失金器

文物回家曲折且漫长

然而，文物回家的路从来曲折且漫长。

首先，法国国民议会有577个席位，当日的170票反映的是在场议员的态度，是法案在立法程序中的阶段性胜利，而非法国上下一致的最终决定。该法案还需在2026年6月底前，经过法国参议院审议通过，方能最终生效。

其次，法国的这一法案并非是“针对中国的归还声明”，而是一部普适性的法律框架，适用于所有曾遭受法国殖民掠夺的国家。

文物归还故国作为一种“政治正确”，主流社会很难表示反对，但每一件文物想要回家，仍将涉及复杂的鉴定、外交协商与具体执行。

归还劫掠文物事实上存在许多难点。比如当年欧洲人在许多地方抢掠之时，当下存在于那里的“国家”还压根不存在。如果法国想要把卢浮宫里的某件藏品物归原主，他可能会找不到真正的原主人，也有可能面对三四个声称对它拥有“主权”的国家的索要。

在具体实操层面，文物“归还”的原主是否有能力妥善保护这些回家的文物？要知道，珍贵历史文物和艺术品的妥善维护需要雄厚的资金和先进的技术，但许多国家的博物馆都达不到西方发达国家博物馆的维护标准。当然，这样的考虑未免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但对于战乱之中，政权更迭频繁的国家来说，文物保护显然是一种奢侈品。

此外，西方国家博物馆、美术馆内的文物是否是“抢掠”来的，也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一般情况下，它们的藏品也是从市场上购买来的。比如一个英法联军的士兵在圆明园盗抢了一幅清宫藏的珍贵字画，回到欧洲后将“战利品”拿到市场上出售了，百年来几经转手，最终被卢浮宫买下并收藏……这幅字画的确是“赃物”，但卢浮宫获取这件文物的方式能不能算“劫掠物”呢？

对于卢浮宫这类国有博物馆，这样的问题或许还好解决一些。但西方国家还存在大量属于私人或民间组织的博物馆，它们之中或也藏有大量应当“归还”故国的文物，一旦要求它们这样做，政府也会被要求给予经济补偿，背后又是一堆棘手的问题。事实上，文物归还的确常年遭到西方大型博物馆的抵制。

不过，法国的这一法案仍有其重要意义，它将未来每一件具体文物的归还程序，从冗长的议会逐案审批，简化为以政府行政法令执行，意在“打通路径”，而非“立即归还”。这份法案的通过，无疑是一种进步，也值得我们肯定。

近年来，我国积极推动流失文物返还的国际合作。2024年，中国联合18个文物原属国发布了《关于保护和返还殖民背景下流失或通过其他非正义、非道德方式获取之文物的青岛建议书》，尝试探索解决文物返还问题的新方案。

同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中，与流失文物追索相关的“第八十一条”，其中第二款规定：国家对于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这为中国追索国际法管辖之外的非法流失文物提供了法律依据。

专家解读

法国通过文物归还法案，有多少流失文物能被追回？

文物归还法案生效后，对中国流失文物回归是“实质性突破”，还是“象征性进展”？将为中国流失海外文物（尤其是法国）的追索与返还带来哪些积极意义？

上海大学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博物馆协会研究与交流中心管委会副主席段勇在接受《澎湃新闻｜古代艺术》采访时表示，该法案确实可以说是显著简化了索回流失文物的相关程序，降低了文物返还难度。

段勇对澎湃新闻表示，1860年英法联军以战利品名义从圆明园劫掠的大量珍贵文物，当时就遭到雨果等人文主义者的谴责，该法案明确规定非军事用途的“军事缴获物”属于返还范围，“1900年八国联军侵略北京时的非法流失文物更是属于应该返还的范围，民国时期若干石窟、寺庙被盗凿走私出境的佛像、壁画等也属于非法流失文物，均属追索返还对象。当然我们的追索范围不仅限于此。”

根据法国媒体报道，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全票通过《关于归还因非法占有而被剥夺的国家文化财产的法案》适用范围为法国在1815年至1972年间获取的文物，其中相关条款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以便文物追索国更好地掌握信息。法案同时要求相关国家需承诺，按照国际标准保管归还文物，并确保对公众开放。不过，该法案仍需经过国民议会与参议院达成一致后方可最终生效。

▲法国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内收藏有大量中国文物

段勇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该法案的主要意义在于，通过修订法国现行的《遗产法典》和《公共财产法典》，把核心原则“公共财产不得转让”做了可变通处理。非法流失物返还的最大障碍由原来只能通过立法程序来解决，变成通过行政法令直接审批，可以说是显著简化了相关的程序，降低了文物返还难度。

在欧美列强中，法国对于返还非法流失文物是比较积极和配合，有多批次文物成功返还案例，比如圆明园十二生肖鼠首、兔首铜像的回归以及2015年国家文物局从法国追回甘肃大堡子秦公墓地被盗掘金饰片文物等。这些文物返还案例中，法国表现出来的态度都是比较实事求是和积极配合。

根据段勇多年研究，迄今海外公私收藏的中国背景文物总数约有1500万件，其中绝大多数属于正当交流、交易的艺术品、商品、纪念品等，但是也有大约10%，即150万件为非法流失文物，主要源于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初期的文物流失高潮。

▲一百多年前，

敦煌莫高窟328窟彩塑供养菩萨像与当地村民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装饰天花板的缂丝佛画像

根据《澎湃新闻｜古代艺术》梳理，中国文物在近代（尤其晚清至民国）通过战争劫掠、非法买卖、走私等途径流入法国公共收藏体系的主要集中在几次重大历史事件中。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与圆明园劫掠，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等。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焚毁圆明园，掠夺宫廷文物，这是中国文物流入法国最集中、争议最大的来源，包括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部分）、清宫陈设器物如景泰蓝、玉器、漆器、御用摆件，宫廷织绣、屏风、家具等大量宫廷文物流入法国，这部分文物主要收藏于枫丹白露宫中国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