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的“世界森林日”,浦东新区东明路街道利用架空层空间创建的红柿美术馆迎来“艺术生境”系列公共教育项目。
在岩彩艺术家、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陈静副教授的主持下,传承千年的岩彩艺术成为连接居民与艺术、美育乃至生态文明的桥梁。
千年岩彩是如何与美育走到一起的?其飞入社区日常后,可以给社区带来哪些变化或助益?
陈静将自己与岩彩、与美育的故事,参与美育工作多年的心得,向记者一一道来。
与岩彩结缘23年
心无旁骛,决意一生深耕
上观新闻:由于家中长辈有医务工作者,您差点成为一名药剂师,后因对绘画发自内心的热爱转投艺术之门。您是如何与岩彩艺术结缘的呢?
陈静:确实,因为一度“转行”的经历,当真正有机会走上专业的艺术道路之后,我就一门心思扎了进去,在读大学期间可以说是极其用功的。读大三时,有位刚从北京进修回来的老师开了《岩彩》的选修课,使我第一次有机会认识了岩彩艺术,没想到一接触就觉得特别喜欢。
陈静岩彩系列作品《止缓行》之《止》《缓》《行》(从下至上) 岩彩布面 35cm(单幅直径) 2019年
上观新闻:您喜欢它的点是什么?
陈静:一开始纯粹是被这种材质吸引,就觉得它的颜色太好看了。所有的颗粒都会在光线的折射下闪光,跟平日里常用的绘画媒材(如管状颜料)很不一样。后来,随着用岩彩来表达和创作的尝试越来越多,就更多是被它的复杂性和不易掌握的特性深深吸引。
“岩彩”的“岩”可以被理解为有色砂岩、有色土、有色矿物质的集合体,简而言之就是“有色岩石的物质微粒”。由于这三种物质都是大地的产物,且种类繁多、质地多变,由此带来的创作过程中的随机性和偶然性,是对我吸引力最大的部分。
接触它20多年了,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自己做不到100%控制它,而且,我也不愿意100%控制它。即便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对用什么方法可以把这种效果表现出来有十足的把握,仍然会留有空间,希望能够实现某种类似“浑然天成”的创作状态和效果。
这种艺术追求与其说是个人的偏好,不如说是这门艺术源自天然、历史文脉源远流长的特点决定的。在经过了前辈们的努力之后,中国岩彩绘画明确了“本土”定位——在认识到龟兹壁画、敦煌壁画与大和绘、日本画、细密画都属于“东方母语,同源同脉”之后,坚定地选择了要走本土化、在地化的艺术道路。可以说,岩彩绘画是古老的,又是崭新的,是龟兹壁画和敦煌壁画的当代新生,更是对中国“身土不二”文化精神的当代诠释。
由于我很“刻意”又很努力地希望在岩彩创作的过程中表现出自然的感觉,不希望作品中有太多人为的痕迹,很快就不能满足于只是从画材店采买材料。当跟着导师进入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中,当身体力行进行大地采集后,我对岩彩的认识和创作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对人与自然、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体会。
凡此种种,使我在接触岩彩之后,几乎没怎么碰过别的画种,一直是用岩彩来进行艺术创作,一晃已23年。我想,我的余生都会与岩彩相伴。
陈静岩彩系列作品《开卷有益》5幅 200_240cm(单幅尺寸) 2024—2026年
带领小学生接触岩彩
是涵泳 更是播种
上观新闻:而今,很多市民因为您认识了岩彩艺术。但是,岩彩艺术专业性强、材料不易得,操作起来又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会不会给其成为社会美育的一种媒介带来一定的困难?
陈静:虽然岩彩艺术专业性强、材质特殊,但由于其形态丰富,具有跨学科、融感性与理性于一体的魅力,包括我本人在内的艺术工作者自然而然地会意识到,围绕着岩彩绘画、岩彩艺术可以做很多事,会很想探索其融入当代人生活日常的各种新方式、新可能。
以我个人为例,无论是通过创作,还是通过理论研究,都希望能够多多尝试,看看作为艺术的岩彩到底可以走多远,它的可能性究竟可以有多丰富。
正是在这样的认知基础上,当听说有机会可以带着岩彩艺术走入中小学课堂,走向市民、进入社区,我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陈静协助创设的岩彩社团课教学现场艺术氛围浓郁,令孩子们流连忘返。 记者摄于现场
上观新闻:在带着岩彩艺术参与社区美育工作之前,您已经拥有了丰富的把岩彩艺术引入中小学课堂的经验。
陈静:没错,当时除了个人的艺术创作、教学和研究工作,我已经开始涉猎中小学美育、社会美育。其中,把岩彩艺术带入小学课堂,让我收获了特别多的惊喜。我和我的研究生一起,先是开设短期体验工作坊,后在合作默契、理念相通的学校开设了岩彩社团,创建了以岩彩艺术为主题的专用教室。
至今,有一段回忆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是我和我的研究生在我们上海大学附属嘉定留云小学创办“岩语·汇岩彩”社团后的第一堂课,我们让孩子们尝试用岩彩画五星红旗。在正式上课前,我们请小朋友们利用假期亲子出游的机会,随手带一些好看的红土红砂或黄土黄砂回来。
孩子们带着自己淘到的“宝”如约而至,加上我们自己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红土红砂和黄土黄砂,师生合作开始创作。我们每个人用自己手头的材料画几个小正方形的块块,最后拼成一幅完整的五星红旗的图画。
说起来挺简单,但实际上,孩子们不只是在画自己眼前的这方小块块,还在“玩”和体会砂土的材质、颗粒、粉末。画的过程中,颗粒会亮闪闪,粉末会开裂。画着画着,他们又会发现,哪怕是一堆在一起的“红”里,这个红和那个红不一样,有些偏暖、偏橙,有些偏紫……
快完工时,一个孩子跑到我跟前说,“老师,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爱国了”。看到我不解的眼神,他继续说:“以前,我觉得‘爱国’这个词离我好远。现在我知道了,爱国就是爱我家乡的土地。”我瞬间泪目。
由于第一堂课上相当一部分砂土源于孩子们自己的发现和采集,又通过课堂知道了岩彩及其主要画材的由来,孩子们对经手的材料都格外珍惜,从加工到打扫,一点都不含糊。
就这样,经过一段时间的“做中学”,“爱国”“惜物”“对大自然的爱”,那些曾经抽象的字眼,如一颗颗种子般播种到了孩子们的心田。而在此过程中,他们不仅对图形、色彩、材质有了全方位的感受,对“传统经典绘画”“当代艺术创作”等广域的知识也有了进一步了解、体验的渴望。
有了这段经历之后,我带着岩彩艺术走向了更广泛的受众,做岩彩艺术主题的教师培训、教材研发,也来到了“市民美育日”“市民夜校”等受众更多元的活动现场。我深切地感受到,只要艺术家愿意积极参与,作为美育介质的岩彩艺术便具有走向全龄段公众的潜力。
陈静与孩子们共同完成的作品被悬挂在了教室外墙上,走进细看,每一块的质感都截然不同。 记者摄于现场
上海大学附属嘉定实验学校岩彩壁画摹写课堂现场(左1为陈静副教授)。
上海大学附属嘉定留云小学“岩语·汇岩彩”社团课上,孩子们在加工岩彩画材。
帮助更多社区因地制宜发现美
感受合作与共治的可贵
上观新闻:去年以来,您带领的美育工作坊在上海多个街道的社区美术馆落地,也时常帮助居民一起布展,打造别具一格的社区美育新空间。是什么原因让您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参与其中?
陈静:一方面是个人对岩彩艺术的热爱,因为热爱,所以希望它可以走向更广泛的受众、拥有更广阔的未来;另一方面是我发现岩彩艺术确实是一种可以与全龄段公众对话、互动的美育介质,而这门艺术对审美的探索与追求,对历史文明、自然之美的传承与延伸,又恰好与当下人们日益高涨的精神文化需求、生态意识的觉醒相呼应。
在我们最近举办的几次工作坊或展览中,跨越多个专业领域的合作机会越来越多,化用了大量上海本土物种的造型,倡导人们关注大自然、倡导生态文明。这一切都并非刻意,更非偶然,而是由岩彩艺术本身的渊源和特质决定的。
红柿美术馆岩彩创作工作坊现场
宝山社区美术馆岩彩创作工作坊现场
陈静参与创建的成都北路花鸟美术馆(白天)
成都北路花鸟美术馆(夜晚)
上观新闻:在不少人看来,来到不同规模、由不同文化积淀的社区开展美育工作,是一件挺有挑战的事。您有什么心得可以分享?
陈静:随着接触的街道逐渐多起来,我认为自己获得最宝贵的一条经验是“因地制宜”。
和街道、社区工作者精诚合作、积极沟通是一种必需,走到现场后灵活调用自己的专业积累和社会资源,以较快的速度寻找适配社区情况和需求的落地方案、实施办法,也是一种必需。随后,就是抱持着一种“欢迎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发生”的态度,邀请所有到场的居民一起,开启一场身心愉悦的寻美之旅。
开设工作坊也好,共创社区美术馆也好,跟艺术家进行个人创作是非常不一样的。对于共创来说,只有各方的声音、需求都被尊重、都得到考虑,才有可能达成彼此都认可、珍视的合作。这是一切合作的基础。
红柿美术馆布展现场
陈静“走进”被放大并且艺术化后的“上海本土植物”,为作品做最后的完善。
以打造社区美育空间的微展览为例,在项目落地的过程中,我个人比较提倡的是:从前期的工作坊到后期的作品布展,都尽可能做到“全过程透明”,施工现场欢迎居民“想来就来”。
我认为这样做的好处很多:一是让居民感受什么是布展,专业的布展过程有哪些细节上的讲究,让大家感到专业的艺术布展既有一定的专业性,又离大家没那么远;二是居民的评头论足对我们审视、打磨工作细节,也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
前不久,我们在为一处社区美术馆布展时,引来了很多附近的居民。当一位居民对我们的物料、用工成本“锱铢必较”时,另一位旁观了很久的居民突然冒出来一句,“总归是效果更好最要紧,经费实在不够,我们帮着一起凑一凑,总有办法的”……其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们一众工作人员感到心头一暖。
想到因为自己的美育工作,还能为社区共治精神的萌发助一把力,我心里也是挺开心的。
前不久的“世界森林日”,浦东新区东明路街道利用架空层空间创建的红柿美术馆迎来“艺术生境”系列公共教育项目。
原标题:《当一位青年爱上千年岩彩,千年岩彩又随她飞入上海社区日常》
栏目主编:龚丹韵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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