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国际劳工组织发布了最新的全球就业与社会趋势报告。报告中有一个数字格外刺眼:全球约2.6亿青年处于既未就业也未受教育或培训的尼特族状态,而在低收入地区,这一比例甚至高达27.9%。2.6亿是什么概念?把这些人聚到一起,比巴西全国的人口还多。他们不在任何一间教室里,也不在任何一个工位上,更没有在学任何一门手艺。他们像是被社会筛网漏掉的沙粒,不声不响地堆积成了一座巨大的暗礁。

这个词——NEET——并不新鲜。它1999年头一次出现在英国政府的一份关于社会排斥的报告里,用来描述那些16到18岁义务教育结束后既不上学也不工作的青少年。那时候英国人大概想不到,这四个字母会变成一个全球通行的标签,贴在上亿年轻人的身上。从伦敦到东京,从首尔到北京,同样的故事在不同的语言里反复上演:一个年轻人投了几十上百份简历,每一份都石沉大海,慢慢地,连打开招聘网站的勇气都没了。

把镜头拉回到眼下的中国。就在昨天——2026年4月21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3月份的分年龄组失业率数据:16到24岁(不含在校生)劳动力调查失业率为16.9%,不仅环比上升0.8个百分点,还高于2025年同期的16.5%。照理说,春节之后企业开工、招聘重启,三四月份的就业数据应该是向好的。但今年的走势偏偏反常,呈现上行态势。统计局的官员把原因归结为今年春节偏晚导致节后求职高峰后移,可这种解释能安慰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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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业率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它统计的是"正在找工作但没找到"的人,而尼特族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连找都不找了。一部分劳动力正在以延迟就业、继续考研、被动返乡等形式,阶段性地脱离劳动力市场。统计报表上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真实存在于全国无数个家庭的卧室里,白天拉着窗帘,晚上对着屏幕,用手机外卖和网络直播把日子一天天地消磨掉。

供给端的压力还在不断加码。教育部的数据显示,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年突破千万大关。有宏观经济专家根据七普等数据推算,青年劳动力供给一直到2030年都会持续上涨。也就是说,未来四五年,每年夏天都会有超过千万的毕业生涌向一个岗位越来越少的市场。而与此同时,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只有792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41‰。一头是不断膨胀的就业大军,一头是持续萎缩的新生人口——这两条曲线交叉的地方,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未来。

看不到出路的年轻人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安全的方向——考公。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达到371.8万,在最近十多年里首次超过了考研报名人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桥上挤满了名校硕士、海归博士和反复"二战""三战"的老兵。能上岸的终归是少数,而那些年复一年落榜的人,慢慢就会滑向一个更危险的深渊:既不是在职人员,也不是在校学生,更不是正在接受培训的学员——他们变成了统计意义上的尼特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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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说一个很多人忽略的事实:宏观数据上就业形势并未系统性失控,城镇调查失业率总体维持在合理区间,但个体层面的就业感受却显著偏冷。打个比方,GDP还在增长,企业利润还在报表上,可你问问身边刚毕业的年轻人,有几个觉得工作好找?这种"数据温暖、体感冰冷"的撕裂感,才是当下最真实的就业画像。正如有学者总结的:岗位并非消失了,但好找、好干、敢干的工作正在变少。

更值得警惕的是AI这把火。2026年3月的博鳌论坛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张亚勤把今年定义为"智能体AI元年",认为人工智能已从技术竞赛的上半场进入价值落地的下半场。博鳌会场上那些CEO们兴奋地讨论着效率革命,但没人愿意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当一个AI智能体可以替代一个小团队的工作量时,那个团队里的年轻人该去哪?全国政协委员连玉明在今年两会上点得很透:AI替代是突发的,一套系统上线半年内就可能减掉一批岗位;而AI创造新岗位是渐进的、分散的——这种"时间差"正是焦虑的深层来源。

我们不妨把目光投向那些已经走在前面的"样本国家"。日本的蛰居族是全球讨论尼特现象时绕不开的案例。日本内阁府的调查显示,全国15至64岁人群中有146万人处于蛰居状态,七年之内从54万暴增到146万。让人意外的是,过去大家以为蛰居族主要是年轻男性,实际上40到64岁蛰居者中女性占52.3%。许多蛰居者并非生来如此——比如一位名叫伸一的日本男性,原本做过图书销售员,后来考上公务员,却被长时间加班压垮了身体和精神,遭到解雇后就再也没走出过房间。他的故事不是极端个案,数据显示日本四五十岁年龄段选择"家里蹲"的人数达到103万。他们靠着年迈父母的养老金续命,形成了日本社会所说的"8050问题"——80多岁的老人养着50多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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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父母先走一步之后的故事。《朝日新闻》报道过一个案例:东京警察巡逻时闻到尸臭,敲开门发现一名61岁的蛰居者和已去世24天的91岁父亲的遗体共处一室。蛰居者说,他没有叫救护车,因为"他们会把父亲带走,到时候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蛰居40年,他丧失了所有独自存活的能力。这不是恐怖故事的素材,这是一个发达国家里真实发生的事,而它的底层逻辑——年轻时退缩、中年时依赖、老年时崩塌——正在向全世界蔓延。

韩国的情况同样严峻。最新数据显示,韩国15至29岁青年中的尼特族已达42万人,占该年龄层的5.2%,创下历史新高。更耐人寻味的是,十年间韩国青年人数减少了13%,尼特族数量却逆势增长了50%。这说明不是人变多了导致就业难,而是社会结构出了问题。韩国工业联合会的报告算了一笔账:截至2023年的五年间,尼特族增多导致的经济损失达44.5万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2200亿元。这些本该创造价值的年轻人,成了经济的"失血点"。

韩国尼特现象有一个独特的触发机制: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巨大的工资和福利鸿沟。大量应届毕业生宁愿花费数年时间备考、积攒证书来"排队"等大企业的机会,也不愿意去中小企业"屈就",因为第一份工作的起薪往往锁定了终身收入轨迹。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极其消耗人,考了三年五年还没上岸的年轻人,心态早就碎了,但又下不了决心去接受一份"低质量"的工作。时间一长,简历上的空白期越来越长,回归职场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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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国的语境下想一想。我们的情况跟韩国、日本既有相似又有不同。相似的地方在于:高等教育快速普及之后,全国累计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已经超过2.5亿,新增劳动力中一半以上是大学生。可产业结构的升级速度远没有学历膨胀的速度快,大量文科、管理类、传媒类毕业生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不需要他们专业技能的市场。有设计院的绘图员坦言:以前三个人画一周的施工图,现在AI一天生成,他们只需要审核修改。当机器把基础岗位一个个蚕食掉,而新岗位又要求全新的技能组合,夹在中间的年轻人就陷入了两难。

不同的地方在于家庭的角色。东亚社会有一个共同特点:家庭是最后的"兜底网"。父母不忍心看孩子受苦,孩子待在家里,一日三餐有人做,网费有人交,衣食无忧。这种关爱在短期内是温暖的,可时间一长就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牢笼。人是有惰性的。当"不出门"的代价为零时,出门面对未知的代价就会被无限放大。日本的蛰居族平均蛰居时间超过七年,其中不少人一蛰就是二三十年——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躲一辈子的,只是第一年觉得"再休息一下",第二年觉得"再准备准备",到了第五年,连出门买个东西都觉得恐惧了。

很多家长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孩子,实际上是在剪断孩子的翅膀。"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出去"——这是最常见的自我安慰,也是最大的幻觉。时间不是良药,对尼特族来说,时间是慢性毒素。每多宅一天,技能就多退化一分,社交能力就多萎缩一点,重返社会的心理门槛就又高了一层。等到父母退休、积蓄耗尽甚至离世的那一天,这些人才会猛然发现自己根本不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而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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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要提出一个判断:尼特族比单纯的"啃老"更危险,不是因为他们花了父母更多的钱,而是因为他们在精神层面上已经彻底退出了社会竞争。啃老的人至少还保有对外部世界的连接——他可能在考试,可能在投简历,可能偶尔打打零工。而深度尼特化的人,连这点连接都切断了。他们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密闭空间里,把退缩合理化为"社会不公"或"时代不好"。这种心理防御机制一旦建立,从外部打破它的难度就不亚于治疗一种慢性疾病。

那这个问题有解吗?我不想给出一个乐观的答案。就业问题联动着收入分配、消费、产业升级、婚育选择和人口结构演变,是一串连环扣。2026年两会上,人社部透露将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文件。政策层面的动作不算少,财政部门也喊出了"硬核"支持稳就业的口号。但在我看来,最关键的堵点不在政策文件的数量上,而在教育体系与产业需求之间那条裂缝能不能被弥合。正如有全国人大代表所说,我们长期培养的是在既定规则下解决既定问题的人,而AI时代需要的是在规则尚未成形、问题边界尚不清晰的情境下持续学习的人——这两种培养方向之间的距离,远比调整几门课程要深得多。

离开父母,尼特族会怎样?这个问题的答案残酷而直接。多数深度尼特化的人不会主动离开,他们会一直待到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父母去世、家庭破产、房子被收回。届时他们面对的不是"重新开始",而是"从零起步",而且是带着十几二十年的空白简历和严重退化的社交能力从零起步。日本已经用"孤独死"三个字替我们写好了结局,我们没有理由假装看不见。对年轻人来说,迈出家门的第一步可能很难,但每多拖一天,这一步就更难迈出。对家长来说,真正的爱不是无条件地兜底,而是在孩子还没有完全丧失行动力之前,帮他推开那扇门。对社会来说,2.6亿不只是一个统计数字——它是一代人的困局,也是一个时代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