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小陈有些局促地跟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李达康从京州市委带到汉东省政协的几件私人物品。
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茶杯，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一张女儿的照片。
“李主席，您看放哪儿？”
小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随便放桌上吧。”
李达康没有回头，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是省政协机关略显陈旧的院落，几棵老樟树枝叶繁茂，绿荫匝地，安静得能听到鸟鸣。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小陈放下箱子，又麻利地开始擦拭桌椅，动作间带着新人的生涩和急于表现的勤快。
李达康转过身，摆摆手：“行了，小陈，我自己来。你去忙吧。”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小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人。
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
桌角放着一份文件，是省政协近期的工作安排和第一次全体会议的议程草案。
他拿起文件，走到窗边光亮处，翻看起来。
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几天后，省政协年度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庄严的礼堂召开。
主席台上，领导们正襟危坐。
台下，委员们济济一堂，气氛肃穆而隆重。
李达康坐在主席台靠边的位置，位置安排本身也暗示着某种排序。
他神情专注，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发言者的声音。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各地市、各界别的委员代表依次上台发言，汇报工作，提出提案。
掌声时起时落，带着程序化的节奏感。
李达康听得认真，笔记本摊在面前，偶尔提笔记下几个关键词。
他注意到，不少来自基层政协的委员在发言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项目：“银发天堂”养老综合服务体系。
起初，李达康并未在意。
养老是民生大事，各地重视是好事。
但当一个又一个委员，从不同的地市，甚至不同的界别，都用着高度相似的措辞，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各自地方“银发天堂”项目的进展、成效和规划时，他敏锐的神经被触动了。
“……我市‘银发天堂’项目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和市政协的大力推动下，进展顺利，首批三个示范点已投入使用，床位供不应求，有效缓解了社会养老压力……”
“……‘银发天堂’模式创新，服务贴心，真正实现了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是我省养老事业发展的标杆……”
“……我们将继续深化‘银发天堂’项目内涵，扩大覆盖面，打造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养老品牌……”
李达康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
这些发言，热情有余，细节不足。
都在说项目好，都在说成效显著，都在说要推广扩大，但具体怎么好？
床位供不应求，具体入住率是多少？服务贴心，具体提供了哪些特色服务？成本如何？财政补贴又占了多少？
这些关键信息，在慷慨激昂的汇报中，都被巧妙地模糊了，或者干脆避而不谈。
更让他觉得反常的，是这种高度的一致性。
不同地区，不同经济基础，不同老龄化程度，却在养老项目上呈现出如此雷同的模式和口径，仿佛出自同一个模板。
这不符合常理。
地方工作，尤其是民生项目，最讲究因地制宜。
如此整齐划一地追捧同一个品牌项目，背后是否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主席台和台下。
不少发言者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台下听会的委员们有的认真记录，有的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也有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邻座的一位副主席，在又一轮关于“银发天堂”的发言开始后，眼皮已经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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