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3年,我手里的供销社钥匙就是全公社的命根子,谁见我不递根烟?

可为了那个一身泥水的女劳改犯,我卷铺盖走人时,半个镇子都在看笑话。

三年大汗淋漓的苦日子,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猫在山沟里掏粪修地。

直到那个清晨,两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碾碎了村口的宁静,当那个大人物对着喂鸡的她弯下腰时,我才知道,我当年丢掉的是个泥饭碗,换回来的竟是整个人生的金钥匙...

1973年的双龙公社,空气里总漂着一股子发潮的旱烟味和牲口粪便的气息。

太阳像个被烟熏黑的铜盆,死死地扣在头顶。

我坐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锃亮的算盘。柜台是木头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透着一股子陈年油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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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排队的人从台阶一直甩到大马路上。

大家伙儿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布票、油票,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卫东,给称两斤盐,要细的。”王大妈把一个布口袋递进来,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像个风干的橘子。

我没说话,右手一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左手操起铁铲,在盐桶里一戗,手腕一抖,白花花的盐粒就落进了秤盘。

秤杆子高高翘起。

“多给点,卫东,回头让你叔给你送捆大葱。”王大妈压低声音。

我眼皮都没抬,在那时候,我就是这公社里的王。

这柜台就是我的江山。

供销社主任赵长德这时候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兜里插着两支钢笔。

他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卫东,下午那趟去农场的活儿,你走一趟。”

我抬头看他:“不是老周去吗?”

“老周腰疼犯了。”赵长德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顺便把这袋子红薯给农场的刘队长带去,他知道怎么回事。”

赵长德的女儿赵大华正好从门外进来。

她长得壮实,走路带风,腰上的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

她一进屋,就把一个铝饭盒重重扣在柜台上。

“卫东哥,我妈包的肉包子,趁热吃。”

周围排队的人都开始起哄。

“卫东好福气啊,赵主任这姑爷是跑不了喽。”

我看着那冒着油气的饭盒,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赵大华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吞下去。

我知道,只要我把这包子吃了,那副主任的位置,还有这镇上最阔气的丈母娘家,就都是我的了。

下午的红旗农场,连风都是烫人的。

我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架上驮着两大捆麻袋和赵长德交待的红薯。

车轱辘碾在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响。

农场的水渠边上,黑压压的一群人在挖土。

那是所谓的“坏分子”,一个个穿得破衣烂衫,腰上扎着草绳。

我停下车,在路边喘气。

就在那一堆灰扑扑的人影里,我看见了沈曼青。

她当时正吃力地抬着一筐湿泥,整个人被压得弯成了弓。

泥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看不出颜色,烂了半个脚趾头出来。

她长得真白。

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枯树枝别在脑后。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监工是个大脖子病,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槐木棒子,猛地抽在沈曼青脚边的泥堆里。

沈曼青没抬头,只是闷着头往前挪步子。

她的肩膀在打颤。

我不知道怎么了,手就往兜里摸。

兜里还有早上大华送过来的两个肉包子,我没舍得吃。

我瞅着监工转过身去吐痰的当口,几步滑下土坡。

“接着。”

我把包子塞进她手里。

沈曼青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抬头看我。

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在那张沾满了泥点的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像深山里的潭水。

她没说话,飞快地把包子塞进了那件破烂不堪的棉袄里。

“我叫韩卫东,供销社的。”我压低声音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谢谢。”

就这两个字,像根针似的,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中了邪。

凡是去农场的活儿,我都抢着干。

有时候是送农具,有时候是收废旧。

每次去,我都偷偷在包里塞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冰糖,有时候是几个煮鸡蛋。

沈曼青总是不怎么说话,她干活很卖力,虽然力气小,但从不偷懒。

有一回,我躲在芦苇荡后面等她。

“你怎么被关到这儿来的?”我问。

她低着头剥鸡蛋壳,指尖上全是细碎的伤口。

“家里出事了。”

“你爸妈呢?”

“不知道,可能还在北京,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她说起“北京”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邻村。

我心里颤了一下。

那时候的北京,在我的想象里,那是天边上的地方。

“卫东,你别来了。”她突然抬头看我,眼神里透着一种冷,“被发现了,你这身衣服就穿不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又看了看她。

“穿不住就不穿了,这算个球。”

我这人打小就倔,越是不让干的事,我越是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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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公社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赵长德找我谈话那天,天阴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里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卫东,我听说,你跟农场那个姓沈的走得很近?”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脚尖。

“那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赵长德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是劳改犯,是坏分子。你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又是供销社的中坚力量。你要想清楚。”

“她不是坏人。”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长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闹!好坏是你说了算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语气放缓了一些。

“卫东,听叔一句劝。大华那丫头对你是真心的。下个月,公社里有个提拔名额,我本来是给你留着的。只要你现在去跟那个女的断了,回来跟大华把婚订了,你这辈子就是人上人。”

我脑子里浮现出沈曼青在那冰冷的泥水里抬筐的样子。

又想起赵大华那张涂满了雪花膏、总是带着一股子傲气的胖脸。

“我不订婚。”我说。

赵长德的脸瞬间变得像猪肝一样紫。

“你再说一遍?”

“我不订婚,我要娶沈曼青。”

我被开除的那天,全镇的人都出来看了。

赵长德派人把我办公室里的东西全扔到了大街上。

我的脸盆、我的暖瓶,还有那件还没穿破的中山装。

“韩卫东,你有种!”赵长德站在台阶上,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供销社的人。你要娶那个臭婆娘,你就滚去跟她一起修水渠!”

大华躲在门柱子后面哭,哭声很大,像是在嚎丧。

我没看她一眼,弯腰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

旁边的老职员老周凑过来,叹了口气。

“卫东啊,你这是图啥?为了个劳改犯,把金饭碗砸了。你以后靠啥活呀?”

我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回了家。

韩母正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见我这副模样,手里的竹筐直接扣在了地上。

“卫东,你这是咋了?”

我把事情说了。

韩母愣了半晌,突然冲过来对着我的脊梁骨就是一顿猛捶。

“你个败家子!你个疯子!你是要气死我是不?那赵家是什么人家?那供销社是什么地方?你为了个狐狸精,你连祖宗都不要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我没脸见人了,我这辈子攒下的脸全让你给丢光了!”

我没说话,进屋把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翻了出来。

一共三十六块五角钱。

我拿着这钱,直接去了农场管理处。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跟那个刘队长谈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把所有的钱都塞进了他的抽屉,还搭上了一块我爸留下来的老上海牌手表。

刘队长斜着眼看我。

“韩卫东,为了这么个娘们,值得吗?”

“值得。”

沈曼青从农场的小黑屋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片枯叶,风一吹就能散。

我拉着一辆借来的板车,把她扶了上去。

“卫东,你丢了工作?”她坐在板车上,声音抖得厉害。

“丢了就丢了,咱回山根底下住去。”

我拉着车,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红旗农场。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山脚下的房子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三间泥土房,屋顶的草已经烂了大半。

屋里一股子霉味,墙角还结着厚厚的蛛网。

沈曼青进屋后,二话不说,拿起那把秃了头的扫帚就开始清扫。

她干活很利索,虽然身体还很虚弱。

我上山砍了两捆柴火,又去河边拎了两桶水。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

没有酒席,没有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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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证婚人,是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枣树。

韩母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到了傍晚,还是摸黑送过来一小袋玉米面和两个咸鸭蛋。

“造孽啊!”她丢下东西就跑了,连门都没进。

沈曼青把玉米面熬成糊糊,把两个咸鸭蛋细心地剥开,一人一个。

“卫东,你后悔吗?”

月光顺着漏风的房顶落下来,正好照在她的鼻尖上。

我嚼着咸鸭蛋,含糊不清地说:“后悔个屁,这鸭蛋真香。”

沈曼青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在那一刻,我觉得那什么副主任的位置,简直像狗屎一样不值一提。

1974年的冬天特别冷。

大雪封了山,地里没活干。

我每天跟着村里的壮劳力上山挖药材。

冰天雪地里,手都被冻裂了口子,一张嘴说话,嗓子里都冒烟。

挖回来的药材,得送到镇上去换钱。

以前我是供销社收药材的,现在我是卖药材的。

收药材的小伙子叫小张,以前还是我手下的。

他斜着眼看我递过去的柴胡,故意挑刺。

“卫东哥,这水分太重了,得压价。”

我知道他在故意难为我。

周围几个以前巴结我的村民,此刻都站在一边看热闹。

“瞧瞧,这就是那个大情种,现在落魄成这副鸟样了。”

我没吭声,任由他把价钱压到了最低。

拿着那几块毛票,我去粮站买了几斤糙米。

回到家,沈曼青正在屋里忙活。

她把一些废旧的铁丝和零件摊在炕上,摆弄得满手都是黑油。

“这是啥?”我问。

“我想把那个坏了的收音机修好。”她头也不抬,“修好了,能听听外面的动静。”

我没当回事,觉得她就是闲着没事干。

可没过几天,那台缺了个角、已经哑火了好几年的收音机,竟然发出了声音。

虽然滋啦滋啦的,但能听见播音员清脆的声音。

沈曼青坐在炕头,听得很仔细。

那一刻,我发现她看收音机的眼神,比看我还要深情。

1975年春天,生产队的拖拉机趴窝了。

那台“东方红”可是全队的宝贝,春耕全靠它。

队长急得在村委会大院里转圈圈,请了镇上的机修工,折腾了两天两夜,换了火花塞,清洗了化油器,可那机器就是像死猪一样,纹丝不动。

“这可咋办啊!误了农时,大伙儿都要喝西北风啊!”队长蹲在地上揪头发。

我当时正好路过,沈曼青跟着我。

她停下脚步,歪着头听了听那机器发出的最后两声闷响。

“是气缸垫穿了,油路里有气。”她声音不大。

周围的人都静了。

机修工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头,他抹了一把汗,冷笑一声。

“哪来的娘们儿,在这儿瞎显摆?老子修了二十年车,还没听出毛病,你听出来了?”

队长瞅了一眼沈曼青,又瞅了瞅我。

他知道沈曼青是从大城市里下来的,也知道她身份特殊。

“沈知青,你真能修?”队长死马当活马医。

沈曼青没说话,脱掉外面的补丁罩衫,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她卷起袖子,拿起扳手。

她的动作非常快,甚至带有一种韵律感。

拆卸、清理、更换零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让人发指。

三个小时后。

沈曼青满头大汗,对着我喊了一句:“卫东,摇旗!”

我赶紧上去握住摇把,使劲一抡。

“突突突突——”

一股黑烟冒了出来,那台东方红发出了欢快的吼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带头,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好声。

队长激动得脸都红了,冲上去握住沈曼青满是黑油的手。

“哎呀!沈同志!你这可是立了大功了啊!”

沈曼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

“卫东,回家吧,锅里还煮着稀饭。”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沈曼青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坏分子”的鄙夷,而是一种夹杂着敬畏的惊奇。

甚至连赵长德路过我们家门口,都会不自觉地往院子里瞟一眼。

而我,虽然依旧是个穷光蛋,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娶的这个女人,似乎是个无价之宝。

日子到了1976年,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

沈曼青去县城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每次都要走很久的山路,去那个偏僻的邮局寄信。

我问她给谁写信,她总是说:“给一个以前的长辈。”

她寄信的钱,是她偷偷帮村里人缝补衣服、修小家电攒下来的。

我发现,她每次寄信回来,眼圈都是红红的。

有一天深夜,我醒来,看见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曼青,咋了?”

她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特别苍凉。

“卫东,如果有一大笔钱放在你面前,但代价是要离开这里,你会选什么?”

我挠了挠头:“我就想守着你和咱妈,别的啥也不想。”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凑过来,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你真傻。”

“傻人有傻福。”我嘿嘿一笑。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平静的日子,已经快到头了。

10月初的一天。

那天早上,雾很大。

远处的山峦都藏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看不清轮廓。

我正打算下地去翻翻那块自留地。

沈曼青在院子里喂鸡。

那几只鸡是前些日子我拿药材换回来的,个个长得红冠子绿尾巴,在院子里扑棱个不停。

“卫东,晌午想吃啥?”沈曼青一边撒着谷糠一边问。

“弄个土豆丝就行,多放点辣椒。”我正蹲在墙角修那个坏了的粪叉。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急促而厚重的轰鸣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跟拖拉机的“突突”声不一样,低沉、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全村的狗都开始没命地叫。

我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往篱笆外面看。

只见两辆漆黑漆黑的、在太阳底下像镜子一样反光的长方块,慢慢地开进了我们这条泥泞的小道。

那是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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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社里见过县长的吉普车,可跟这两辆比起来,那吉普车简直像个破烂。

这两辆车黑得发亮,轮毂在泥地里转动,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碾碎空气。

车子在路口转了个弯,直挺挺地朝着我家院子开了过来。

全村的人都跑出来了。

大家伙儿大张着嘴巴,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傻愣愣地站在路边。

赵长德也跑出来了,他那件的确良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位,一脸的惊疑不定。

车子最后稳稳地停在我家那摇摇欲坠的篱笆墙外。

尘土散去,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

车门打开了。

几个穿着黑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年轻人迅速下车,排成两列。

然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气场极大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严肃,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都没看旁边围观的村民,眼神直勾勾地锁定在了我家院子里。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粪叉。

沈曼青也停下了喂鸡的动作,她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破脸盆还端着。

那个中年男人大步走进了篱笆门。

他的步子迈得很急,甚至在经过那一滩稀泥地时,根本没顾及到他那双锃亮的皮鞋。

此时韩卫东正拿着粪叉在院子里,沈曼青正在喂鸡。

男人见到沈曼青,竟然当众深深鞠了一躬,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沈总工程师,我们终于找到您了!老先生的案子翻了,那是误判!国家急需这项技术,请您立刻跟我们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