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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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晓梅。十八岁那年夏天,我收到了一所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是邮递员老李直接送到我家院子里的。那天特别热,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慌。我正在灶房里刷锅,听见老李在门口喊:“周家闺女,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的手一抖,搪瓷盆差点掉地上。

我擦擦手上的水,小跑着出去。老李递过来一个黄色的大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大学名字。我的手有点抖,接过信封,说了三声“谢谢”。

“好闺女,有出息!”老李推着自行车走了,回头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我没急着拆,抱着信封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脸上发烫。我想起了我爸,他要是活着,这会儿该是抽着烟在院子里转圈,见人就显摆:“我家晓梅考上大学了。”

可我爸去年冬天在建筑工地上摔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包工头赔了八万块钱,我爸刚下葬,钱就被我后妈王淑珍收起来了。

“站那儿发什么愣?”

王淑珍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她四十出头,胖胖的,穿着件碎花短袖,手里抓着把瓜子。她身后跟着她儿子周小勇,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十五岁,正低头玩手机游戏。

“婶,我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点。

王淑珍走过来,瓜子壳随口吐在地上。她伸手:“拿来我看看。”

我把信封递过去。她抽出来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眯着眼看。她识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还是认得的。

“师范学院……四年……”她念叨着,突然抬头看我:“这得交多少钱?”

我早就算过了:“通知书上说,一年学费四千八,住宿费一千二。再加上生活费……”

“一年六千?”王淑珍的声音高了八度,“四年就是两万四!还不算你吃喝拉撒!”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还可以勤工俭学……”我急着解释。

“勤工俭学?说得轻巧!”王淑珍把通知书拿在手里晃了晃,“你弟明年就中考了,要是考上县一中,那也得花钱。家里的情况你不知道?你爸那点赔偿金,得留着给你弟以后买房娶媳妇用!”

周小勇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手机里传出“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的声音。

“婶,我求您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我就是读书的料……”

“你爸要是在,也不能由着你这么糟蹋钱!”王淑珍打断我,“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看村头老赵家闺女,读到硕士,不还是嫁到外地去了?爹妈白供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汗水把衣角都浸湿了。堂屋门开着,我看见墙上我爸的黑白照片,他在照片里微微笑着。

“我答应你,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把钱还家里。我可以打借条……”

“还?你拿什么还?”王淑珍冷笑,“行了,这事别提了。明天我托人给你在镇上服装厂找个活儿,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干几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转身要进屋。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婶,你不能这样!这是我的人生!”

王淑珍猛地甩开我的手,力气很大,我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的人生?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她的脸涨红了,“我告诉你周晓梅,这个家现在是我当家!我说不让你上,你就上不了!”

她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转身进了堂屋。我想跟进去,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阵阵笑声传过来。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更响了,吵得人头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我听见王淑珍在隔壁屋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就明天,你多叫几个人来,咱们得把事情做绝了,断了她的念想……”

我心里一咯噔。

第二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这天下午要去坟上给去世的亲人烧纸。

王淑珍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支起个小煤炉。我觉得奇怪,这么热的天,生炉子干什么?

“婶,要烧水吗?”我问。

“你别管。”她头也不抬,往炉子里添煤块。

上午十点多,开始有邻居陆陆续续来我家。都是村里的婶子大娘,有王淑珍的牌友,也有平时走得近的。王淑珍招呼她们在院子里坐,端出瓜子花生。

“淑珍,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村西头的李大妈问。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王淑珍说着,瞥了我一眼。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想回屋,王淑珍叫住我:“晓梅,你去村口小卖部买两瓶饮料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转身跑回家。

跑到院子门口时,我看见王淑珍正站在煤炉旁边。炉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火苗往上蹿。她手里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那个黄色的大信封,还有里面那张红色的纸。

院子里坐了七八个邻居,都看着。

“各位婶子大娘今天做个见证。”王淑珍提高了声音,“我们家晓梅不懂事,非要上什么大学。咱们普通农村家庭,供不起!我今天就把这话说明了,也断了她的念想!”

“淑珍,你这是干啥呀……”有人小声说。

“我干啥?我当家的!”王淑珍的声音更大了,“她爸不在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丫头片子读什么大学?白花钱!”

她说着,把录取通知书往炉口一递。

“不要——”我冲进院子。

但已经晚了。

火舌卷上那张红纸的边缘,瞬间就烧着了。火苗顺着纸往上爬,先是烫出焦黄的边,然后迅速蔓延,吞噬掉“录取通知书”那几个字,吞噬掉学校的名字,吞噬掉我的名字“周晓梅”。

纸张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一片片灰烬,随着热气往上飘。

我扑到炉子前,伸手去抓。王淑珍一把推开我:“疯了?!”

我的手撞在炉壁上,烫得生疼。但我顾不上,我看着那张纸在火里变成灰,最后一点红色消失在黑色的煤块中间。

有几片没烧完的纸屑飘出来,落在地上。我跪下去捡,手指碰到滚烫的纸屑,烫起了泡。我捧着那点黑灰,手在抖。

院子里静得可怕。邻居们都呆坐着,没人说话。李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别过脸去。

王淑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众人说:“行了,都看见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她上大学的事。”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下午去给你爸上坟,记得多买点纸钱。”

人都散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还跪在煤炉前。炉火已经小了,但还发着暗红的光。我手里的纸灰被风吹走了一些,剩下的一点黑色沾在掌心。

我抬起头,看见堂屋里我爸的照片。他在那个黑框里,还在微笑。

那天下午,我还是跟着王淑珍去上坟了。她在坟前摆上供品,点香烧纸,嘴里念叨着:“老周啊,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小勇现在可懂事了,知道用功……”

她没提我一个字。

我跪在坟前,看着纸钱在火盆里烧成灰。我想跟我爸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旧书包里。书包是我初中时用的,上面还印着卡通图案,已经褪色了。

王淑珍在堂屋看电视,听见动静走出来:“你干啥?”

“我走。”我说。

“走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在这个家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有本事你就走。我告诉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周小勇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很快又缩回去了。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王淑珍已经回屋了,堂屋的灯亮着,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村道很黑,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远处传来狗叫声。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顺着路往镇上走。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时,我蹲下来,抱着书包,终于哭出了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抬起头,是村东头的刘奶奶,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闺女,咋在这儿呢?”刘奶奶的声音很轻。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刘奶奶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走,先去奶奶家住一晚。”

我跟着刘奶奶去了她家。她给我下了碗面条,里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

“你后妈心太狠。”刘奶奶坐在我对面,慢慢地说,“但你爸那赔偿金,确实在她手里捏着。你一个丫头,争不过。”

“奶奶,我书念不成了。”我说。

刘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她把两张一百的塞给我:“奶奶就这点钱了,你拿着,去镇上,找个活儿干。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不要,她硬塞进我手里。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了村子。在镇上的汽车站,我买了张去省城的票。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和村庄一点点后退,心里空荡荡的。

省城很大,人很多。我按刘奶奶说的,找了个小旅馆先住下,一天三十块钱。然后开始找工作。

我没有文凭,只能找最苦的活儿。餐馆洗碗工,超市理货员,服装厂车工。最后我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找到了工作,一个月两千二,包住不包吃。

流水线的工作很枯燥,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我负责检查电路板上的焊点,有问题的挑出来。一坐就是一天,眼睛疼,脖子酸。

宿舍里住八个人,都是像我一样的农村姑娘。晚上躺在床上,她们聊天,说老家的事,说以后的打算。有人说要攒钱回家开店,有人说要嫁个好人家。

我很少说话。她们问我为什么出来打工,我说家里供不起我上学。她们就叹气,说都一样。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留下五百块钱吃饭,剩下的全部寄给了刘奶奶。她在回信里说,王淑珍找过我,听说我去省城了,骂骂咧咧地走了,说“走了就别回来”。

信里还说,周小勇中考没考好,只能上镇上的普通高中。王淑珍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钱。

我看完信,把它折好,塞在枕头底下。

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线上的电路板,一块接一块,没有尽头。我在工厂干了两年,从流水线调到质检部,工资涨到两千八。我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说普通话,学会了在城里坐公交车不会坐错方向。

第三年春天,我接到刘奶奶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晓梅,你快回来一趟吧,你弟出事了。”

第二章

刘奶奶在电话里说得颠三倒四,我只听清楚“小勇”、“医院”、“要很多钱”。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车。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乱糟糟的。周小勇,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离开家时他十五岁,现在该十八了。三年没见,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汽车到县城时已经是下午。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县医院。在住院部楼下,我看见了王淑珍。

我差点没认出她。

三年前那个胖胖的、嗓门很大的女人,现在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蹲在花坛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几张纸,可能是病历或者缴费单。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小勇怎么了?”我问。

王淑珍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纸递给我,声音沙哑:“白血病。”

我接过那几张纸。是诊断证明,一堆医学术语,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几个字我看懂了。下面是治疗方案和费用预估,我扫了一眼,前期治疗就要十几万。

“医生说要尽快做化疗,还要找什么……配型。”王淑珍语无伦次,“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得骨髓移植,那得三十万,五十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拿着那张纸,太阳晒得纸张发烫。医院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有搀扶病人的,有拿着化验单匆匆走过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钱呢?”我问,“我爸的赔偿金,还有家里的钱。”

王淑珍放下手,眼睛红红的:“花得差不多了。你爸那八万,小勇上高中就花了两万,找人托关系又花了一万。去年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进货压了本钱,结果生意不好,又赔了……现在家里就剩两万块不到。”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晓梅,你得帮帮你弟弟。你是他姐姐,你得救他。”

我看着她。三年了,她老了不止三岁,眼角皱纹很深,头发里有了白丝。但她的眼神,那种理直气壮要我付出的眼神,和三年前烧我录取通知书时一模一样。

“我怎么帮?”我把胳膊抽出来,“我一个月挣两千八,刨去吃住,能攒一千五。三年我攒了四万块钱,都寄给刘奶奶了,让她帮我还给当年借我路费的乡亲。”

其实我撒谎了。我攒了五万,有一万是留着想明年参加成人高考的学费。但这话我没说。

王淑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四万?那你先拿来,给小勇治病!”

“那是别人的钱,我还了。”我说。

“那你再挣啊!你去借啊!”王淑珍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弟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你怎么这么狠心?!”

旁边有人看过来。一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

“我狠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你烧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狠心?你说丫头片子读什么大学,说那钱要留给小勇买房娶媳妇。现在他病了,你想起我来了?”

王淑珍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转身往住院楼里走。她追上来,在电梯口拉住我。

“晓梅,妈错了。”她说,声音很低,“当年是妈糊涂,妈对不起你。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得骂我。可小勇是你亲弟弟,你们一个爸,血浓于水啊……”

电梯门开了,有人出来。我们让到一边。

“我不是他妈。”我说,“我只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当年你不让我上学的时候,怎么不说血浓于水?”

电梯又来了,我走进去。王淑珍跟进来,电梯里就我们俩。

“你要怎么样才肯帮?”她问,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说话。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了。血液科。

走廊里很安静,空气里消毒水味道更浓了。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病房门都关着,偶尔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

王淑珍带我走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很瘦,脸色苍白,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很多,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他闭着眼,好像在睡觉。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如果不是床头卡上写着“周小勇,18岁”,我根本认不出他。

“他刚做完骨穿,疼,打了止疼针睡了。”王淑珍小声说。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周小勇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他枕边放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是我爸以前用的那个。

我想起小时候,他三四岁,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我写作业,他就在旁边玩积木。我爸说:“晓梅,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后来我爸娶了王淑珍,她总把我支开,不让小勇跟我太近。再后来,我爸没了,我在这个家里就成了外人。

“医生怎么说?”我问。

“要先化疗,看效果。如果缓解了,就要找骨髓配型。最好是兄弟姐妹的,配型成功率高。”王淑珍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期待,“晓梅,你……你能不能做个配型检查?万一配上了,小勇就有救了……”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家属?”

“我是他姐姐。”我说。

护士点点头:“病人需要营养,多吃高蛋白的。还有,治疗费用要尽快交,已经欠费了。”

王淑珍连忙说:“交,明天就交。”

护士走了。王淑珍看着我,等我说话。

“配型检查要多少钱?”我问。

“医生说不贵,几百块。但要是真配上了,移植手术要几十万……”她越说声音越小。

“我卡里有一万块钱,是我攒着明年上学用的。”我慢慢地说,“我可以先拿五千出来,给他交医药费。剩下的五千,我要留着。我已经报了成人高考,十月份考试。”

王淑珍的眼睛瞪大了:“你还要上学?你弟都这样了……”

“我二十六岁了。”我打断她,“我的人生已经耽误了八年。我不能一辈子在流水线上。”

“那你弟怎么办?”

“你先用那五千,不够的,再去借,去筹。村里乡亲,亲戚朋友,水滴筹,都可以试试。”我说,“配型检查我可以做,但手术费,我没有。”

王淑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想说什么,但病床上的周小勇动了动,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叫了声:“姐。”

三年没见,他的声音变了,有点沙哑。

“嗯。”我应了一声。

他想坐起来,但没力气。我帮他把床摇高一点。

“妈说你回来了。”他看着我说。他的眼睛很大,像我爸。

“好好治病。”我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听说,当年我妈烧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周小勇突然说。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王淑珍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都过去了。”我说。

“对不起。”周小勇说,“我当时……什么也没说。”

我没接话。过了会儿,我说:“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走出病房,王淑珍跟出来。在走廊里,她拉住我。

“配型检查,你什么时候能做?”

“明天吧。”我说。

“那钱……”

“我现在去取,先交五千。剩下的,等我考试完再说。”

我走了,没回头看。我知道王淑珍站在走廊里,一直看着我。

走出医院,天已经快黑了。县城比三年前热闹了些,街上开了不少新店。我走到ATM机前,取了一万块钱。五千装进一个信封,五千放回自己包里。

我给刘奶奶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去她那儿住。

刘奶奶家还是老样子,小小的院子,两间瓦房。她见我来了,拉着我的手不放:“闺女,瘦了。”

“奶奶,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把从省城买的营养品给她。

“花这钱干啥。”刘奶奶埋怨着,但眼里是笑的。

晚上,我和刘奶奶坐在院子里乘凉。她摇着蒲扇,说起了这几年村里的事。

“你走了以后,你后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不咋好。小勇那孩子,上了高中不好好学习,跟人打架,还被学校处分过。你后妈没少操心。”

“她不容易。”我说。

“是不容易,可当年她对你……”刘奶奶叹了口气,“算了,不提了。你现在过得咋样?”

“在厂里,还行。我报了成人高考,想学会计。”

“好,好,有出息。”刘奶奶拍着我的手,“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夜里,我躺在刘奶奶家的小床上,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

我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躺在这张床上,哭湿了枕头。刘奶奶坐在床边,说:“闺女,日子长着呢,咬牙往前走。”

我现在还在往前走,只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交了五千块钱。收费处的人刷了卡,打出一张收据。我拿着收据去血液科,找医生问配型检查的事。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陈,人很和气。她看了我的身份证,问了些基本情况,然后开了单子。

“配型检查就是抽血,很简单。但结果要等一周左右。”陈医生说,“你们是姐弟,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能配上。如果配上了,还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如果配上了,手术要多少钱?”

“看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准备三十万吧。如果有并发症,就不好说了。”陈医生看着我,“你们家经济条件怎么样?”

“不好。”我实话实说。

陈医生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抽血是在护士站旁边的治疗室。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我也抽过一次血,是高考体检。那时候我以为,抽完这次血,我就能去上大学了。

抽完血,我去了病房。周小勇今天精神好些了,靠在床头喝粥。王淑珍在给他削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的,削得很厚。

“姐,你来了。”周小勇说。

“抽过血了,等结果。”我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我在床边坐了会儿,看王淑珍喂他喝粥。她的动作很小心,一勺一勺吹凉了再递过去。周小勇很乖地喝着,偶尔咳嗽两声。

手机响了,是厂里组长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说再请两天假。

挂了电话,王淑珍问:“你要回去了?”

“嗯,后天走。”

“那……结果出来怎么办?”

“你给我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我说,“如果配上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我没说“商量”什么,她也没问。

我在县城又待了一天,去看了我爸的坟。坟上长满了草,我拔了拔,点了香,烧了纸。照片上的我爸还是那样笑着,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爸,”我对着墓碑说,“小勇病了,很重的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

第三天一早,我坐车回省城。王淑珍来车站送我,塞给我一塑料袋煮鸡蛋。

“路上吃。”她说。

我接了。车开动时,我从车窗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朝这边望着,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回到厂里,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唯一的改变是,我开始用晚上时间复习。我报了成人高考的高起专,考语文、数学、英语。数学最难,我借了同事的高中课本,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同宿舍的姐妹知道我在准备考试,晚上看电视都戴着耳机,怕吵到我。有时候她们还会给我带夜宵,说“读书人得补补脑”。

一周后的晚上,我正在做数学题,手机响了。是王淑珍。

我走到走廊里接电话。

“晓梅,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在抖,“配上了,医生说,配上六个点,是……是相合。”

我没说话。

“医生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兄弟姐妹里能配上六个点,移植成功率很高。”她急急地说,“晓梅,小勇有救了,你有救他了!”

“手术费呢?”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借遍了亲戚,村里也借了,加上你给的那五千,一共凑了八万。医生说,最少要三十万。”

“还差二十二万。”

“嗯。”她的声音很小。

“我没有二十二万。”我说,“我卡里还有五千,是我留着考试和交学费的。全都给你,也就五千。”

“晓梅……”她开始哭,“妈求你了,你想想办法。你去借借看,你同事,你朋友……小勇是你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没吭声,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哭。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当年不该烧你的通知书……我不是人,我该死……”她哭得喘不上气,“可小勇是无辜的,他才十八岁……晓梅,妈给你跪下了,你救救他,救救你弟弟……”

电话里传来“扑通”一声,好像真的跪下了。

我站在宿舍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楼下有下夜班的工友回来,说笑声远远传上来。

“我想想。”我说,挂了电话。

第三章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工厂特有的机油和铁锈味。楼下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夜里。

我想起周小勇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苍白,瘦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想起他叫我“姐”,说“对不起”。我想起王淑珍在电话里的哀求,那声“扑通”的跪地声。

回到宿舍,灯还亮着。对床的小玲正在敷面膜,看见我,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家里有点事。”我说。

“缺钱吗?”小玲坐起来,扯下面膜,“我这儿还有两千,你先拿着用。”

我摇头:“不是钱的事。”

其实是钱的事,但不止是钱。

那一晚我没睡。早上起来,眼睛肿着,头疼。去车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二十二万,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上班时,我检查电路板总是出错。组长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周晓梅,专心点。”

中午吃饭,我没什么胃口。食堂的电视在放新闻,说一个农村孩子得了白血病,全村人捐款。镜头里,村民十块二十块地往捐款箱里塞钱。

我想起了我们村。我爸在世时,在村里人缘不错。他去世时,很多乡亲来帮忙。后来王淑珍对我做的那些事,村里人都知道,背后没少议论她。但如果是为了救小勇,他们会捐钱吗?

吃完饭,我给刘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小勇的配型结果出来了,我能配上。”

“哎哟,那是好事啊!”刘奶奶在电话那头说,“那孩子有救了!”

“但是手术费要三十万,现在还差二十二万。”

刘奶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儿还有三千,是我攒的养老钱。你先拿着。”

“奶奶,我不要你的钱。”我说,“我是想问问,如果……如果我去村里募捐,大家会捐吗?”

刘奶奶叹了口气:“难说。你后妈那人,在村里名声不好。当年她对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要救小勇,有人可能会说,当年把钱都留给儿子,现在出事了,又想起乡亲来了。”

我想了想,说:“那如果是我去求大家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闺女,”刘奶奶慢慢说,“你想好了?那可是二十二万,不是小数目。就算大家捐,能捐多少?三千?五千?杯水车薪啊。”

“我知道。”我说,“可我想试试。奶奶,你说得对,小勇是无辜的。”

挂了电话,我请了三天假。组长不太高兴,说最近订单多,忙不过来。我说家里有人病危。他看了看我,摆摆手:“快去快回。”

我又回了县城。这次没去医院,直接回了村。

三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路修了修,多了几栋新楼,但老房子还在。正是农闲,不少人在村口大树下打牌聊天。

我一下车,就有人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老周家闺女吗?”

“晓梅回来了?”

“听说在省城打工呢,出息了。”

我笑着跟乡亲们打招呼,心里却发慌。我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刘奶奶在家等我。她拉着我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想好了?”她问。

“嗯。”我说。

“那我陪你。”刘奶奶说,“一家一家走。先从跟你爸关系好的几家开始。”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赵叔。赵叔跟我爸一起长大,两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我爸去世时,赵叔帮忙操持的后事。

赵叔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晓梅!长这么大了,叔都快认不出来了!”

赵婶也出来了,拉着我的手不放:“这孩子,在外面受累了,瘦了。”

坐下聊了会儿家常,我说明了来意。我说小勇得了白血病,手术费要三十万,现在还差二十二万。我说我配型成功了,但没钱做手术。

赵叔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赵婶叹着气,抹眼泪。

“你爸走得早,留下你们姐弟俩,造孽啊。”赵叔说,“钱的事,叔肯定帮。但你后妈那……”

“我知道当年的事,大家都有看法。”我说,“可小勇是我弟弟,他才十八岁。赵叔,我求您了,帮帮他。”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是特意买的,封面是红色的。我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赵叔,两千元。

赵叔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这是三千,你拿着。”他把钱放在桌上,“叔家也不宽裕,你别嫌少。”

“叔,太多了……”我鼻子一酸。

“拿着!”赵叔声音大了点,“我跟你爸什么交情?他要是在,我就是卖房子也得给他凑钱。”

赵婶也进屋,拿了五百出来:“这是我的私房钱,也添上。”

我站起来,给赵叔赵婶鞠了一躬。

从赵叔家出来,我心里踏实了点。刘奶奶拍拍我的手:“有了开头,就好办了。”

下一家是李大妈,当年看我通知书被烧的邻居之一。她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晓梅来了,坐,坐。”

我说了来意,李大妈搓着手:“唉,小勇那孩子,也是可怜。你后妈她……唉,不说了。大妈家条件你也知道,孙子刚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

“没关系,大妈,有多少力出多少力。”我说。

李大妈进屋,拿了五百块钱出来:“你别嫌少。”

“不少了,谢谢大妈。”我在本子上记下。

一上午,走了五家。有一千的,有五百的,有三百的。本子上记了五千多块钱。中午在刘奶奶家吃饭,她做了面条,我却吃不下。

“慢慢来。”刘奶奶说,“下午再去几家。”

下午,我们去了村长家。村长五十多岁,是村里少有的明白人。他听了情况,说:“这事得开个会,让全村人都知道。光靠你一家一家走,走到什么时候?”

“开会?”

“对,开村民大会。就在村部,我通知大家,晚上都来。”村长说,“你把情况说一说,村里给你出个证明,你再去镇上、县里,看看能不能申请救助。”

“谢谢村长。”

“别谢我,是孩子可怜。”村长说,“你后妈……唉,不说她了。你也别恨她,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晚上七点,村部院子里站满了人。村里好久没开大会了,男女老少都来了,有搬小凳坐的,有站着的,有抱着孩子的。灯泡发出黄黄的光,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村长站在前面,简单说了情况。然后让我说。

我走到前面,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很多熟悉的面孔,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有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也有当年在场看我通知书被烧的邻居。

我的手心在出汗。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哥哥姐姐。”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周晓梅,老周家的闺女。我弟周小勇,得了白血病,在医院躺着,等着做手术。手术费要三十万,家里凑了八万,还差二十二万。”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我知道,我家的事,大家也都清楚。三年前,我后妈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让我上大学。我离家出走,去了省城打工。这三年,我没回过家。”

下面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