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生日礼物是张欠条
我叫周雨晴,今年三十五岁,未婚。
今天是我生日,但我妈说没钱买蛋糕。她坐在老家堂屋那把掉了漆的木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睛盯着水泥地上一道裂缝,好像那道缝里能长出钱来。
“雨晴啊,不是妈不想给你过,”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大哥要换车,旧的那辆小面包拉货不行了,前两天在高速上差点出事。你二哥那边,小涛马上要上小学,择校费就得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没问是多少,问了心里更堵。我知道,不是三千,是三万。
“妈,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你转了八千吗?”我把包放在桌上,那是个用了五年的帆布包,边角都磨白了。
“那八千给你爸买药了,”我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耐烦,“高血压的药现在贵得很,进口的效果好,你爸吃了确实头不晕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国产药也能用,医保还能报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些年我说得还少吗?每次结果都一样——我妈眼圈一红,开始数落自己没本事,开始念叨我爸当年多辛苦,开始说我两个哥哥在外面多不容易。
然后我就心软了,就把卡里所剩不多的钱转过去。
“雨晴,妈知道你最懂事。”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想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我下意识躲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堂屋里的老式挂钟当当敲了六下,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钟还是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钟摆锈得厉害,走起来一卡一卡的,但母亲从不让修,说修了就没了“老物件的魂儿”。
“你等一下。”我妈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张纸条。
我接过来看。是张欠条,很正式的格式,写在那种小学生作业本的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今借到女儿周雨晴人民币陆万元整(60000.00元),用于家庭急用,两年内还清。借款人:王秀珍。”
下面有日期,有手印。红红的,应该是用印泥按的,有点糊,晕开了一小圈。
“妈,你这是……”我捏着那张纸,觉得它烫手。
“妈想了,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太多了,”我妈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她挺直了腰板,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这钱算妈借你的,立字为据。等家里缓过来,一定还你。”
我低头看那张欠条。纸很薄,能透光。透过薄薄的纸,我能看见我妈手指上那道疤,那是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机器卷进去留下的。也能看见她手背上开始浮现的老年斑,一块一块,像枯叶落在泥土上。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喉咙发紧。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妈突然拔高声音,吓了我一跳,“你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当妈的能不知道?你觉得我偏心,觉得我掏空你补贴你两个哥哥,觉得这家里就你是个外人!”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堂屋里走来走去,拖鞋擦着水泥地,发出嚓嚓的声音。
“你大哥在工地上,三伏天晒脱几层皮!你二哥跑运输,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不敢合眼!你呢?你在城里坐办公室,风不吹雨不淋,一个月一万多,拿点钱出来帮衬家里怎么了?啊?怎么了!”
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每次要钱,都是这套说辞。坐办公室是不用晒太阳,可你们谁知道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滋味?谁知道我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还得赔笑脸的委屈?谁知道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胃疼得打滚,连杯热水都得自己烧的孤独?
我没说出来。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家里,我的辛苦从来不是辛苦,是矫情。我的付出从来不是付出,是应该。
“六万我拿不出来,”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包里,“我现在卡里只有三万,是留着交下半年房租的。”
“那就先给三万!”我妈立刻接话,快得像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房租急什么,下个月发工资再交不一样?你哥这事等不了,车不换,他那个货运生意就得黄!”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我爸拄着拐杖慢慢挪进来。他这两年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
“吵什么呢?”我爸声音含糊,嘴角有点歪,说话时漏风,“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
“没吵,”我妈赶紧过去扶他,“跟雨晴说点事。你吃药了没?”
“吃了。”我爸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雨晴回来啦。”
“爸。”我叫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眼睛望着门外发呆。自从那次脑梗后,他就经常这样,像是魂儿被抽走了一部分,留在世上的只是个空壳。
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你看看你爸,药不能断。你忍心看他受罪?”
我忍心吗?我当然不忍心。可我也三十五了,银行卡余额从来没超过五位数。同事在这个年纪,有的买了房,有的开了车,最不济的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我呢?我只有一张又一张的欠条,和我那间月租两千五、只有三十平的老破小出租屋。
“钱我转给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妈,真的是最后一次。”
“好好好,最后一次。”我妈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揉皱的纸被抚平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从来都不是。上一次她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一次也是。这话我听了十八年,从我十七岁中专毕业出去打工那天起,就一直听到现在。
十八年。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转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输金额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把三改成了二,转了两万。总得给我自己留一点,万一呢?
“转了。”我说。
“多少?”我妈立刻掏出她的老人机看短信。那手机还是我三年前给她买的,最便宜的智能机,她只学会接打电话和看短信。
“两万?不是三万吗?”她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我总得留点钱吃饭交房租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刀子,在我脸上刮。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勉强:“行,两万就两万。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她没说想什么办法,但我知道,她会去找我两个哥哥要。而我的两个哥哥,也会用各自的理由推脱,最后这“办法”还是会落到我头上。
只是时间问题。
“饭做好了,我去端。”我妈转身进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他还在发呆,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我爸还没生病,腰杆挺得笔直。我妈站在中间,笑出一脸褶子。我大哥站在她左边,二哥站在右边,两人都穿着西装,那是他们结婚时拍的。我站在最边上,表情有点僵,因为拍照前一天我刚加班到半夜,眼睛都是肿的。
照片里,我们一家五口看起来其乐融融。
照片外,我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雨晴,你走吧。”
我一愣:“爸,你说什么?”
“走吧,”他还是没看我,眼睛依然盯着那张全家福,“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爸……”
“你妈这辈子,心偏到胳肢窝了。”我爸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我说话不管用,说了她也不听。你两个哥哥……唉。”
他没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重,像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了。
“菜来啦!”我妈端着盘子进来,一大盘青椒炒肉,肉少得可怜,青椒切得歪歪扭扭。接着是一盆紫菜蛋花汤,稀得能照见人影。最后是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吃饭吃饭。”我妈摆好碗筷,给我爸盛了碗汤,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我接过碗,米是陈米,嚼在嘴里有点渣。肉几乎看不见,我翻了翻,找到两片薄得透明的,夹起来放我爸碗里。
“你自己吃。”我爸又想夹回来。
“我减肥。”我说。
“减什么肥,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妈说着,却把那盘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多吃点咸菜下饭。”
我低头扒饭,咸菜很咸,咸得发苦。我一口饭一口咸菜地咽,吃得很快,想赶紧吃完赶紧走。
“对了,”我妈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末你大侄子过生日,在‘福满楼’摆酒,你可记得来啊。红包嘛……咱们自家人,你就包两千吧,意思意思就行。”
我筷子停了停。
“我下周末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侄子的生日一年就一次,你这个当姑姑的能不去?”我妈嗓门又大起来,“小时候你大哥对你多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记得我七岁那年,大哥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块大白兔奶糖,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掰了一半给我。
“别告诉老二。”他说。
我舔着那半块糖,甜得眯起眼睛。那是我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甜。
可我也记得,我十五岁那年中考,成绩够上重点高中,但我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二哥那时在上大专,学费不便宜。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是大哥劝的妈,说让妹妹去读吧,我多打份工。我妈这才勉强同意。可我刚上高一,大哥就结婚了,彩礼、房子、装修,家里掏空了,还欠了债。我的学费自然也没了着落。
我辍学那天,大哥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走过去,他说:“妹,哥对不住你。”
我说没事,打工也挺好。
第二年,二哥也要结婚,女方要六万彩礼。我妈又来找我,那时我刚在服装店打工一年,攒了八千,全给了。还不够,我又找同事借了五千。
那五千我还了两年。
“福满楼不便宜吧?”我放下碗,已经吃不下了。
“是不便宜,一桌要一千八呢。”我妈咂咂嘴,“但你大嫂说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得风风光光的。订了八桌,烟酒另算。”
“这钱谁出?”
“当然是你大哥出啊。”我妈说得理所当然,但眼神飘了一下,“不过他最近手头紧,我先帮他垫上了。就从你刚才转的那两万里出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那是你给我打的欠条的钱!”
“是啊,是欠条的钱,”我妈一脸坦然,“但我又没说不还。等你大哥缓过来,我就让他还你。这钱算是妈借你的,妈再借给你大哥,不一样吗?”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可我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我难受。
“我吃饱了。”我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才吃这么点?”我妈看着我的碗,里面还有大半碗饭。
“不饿。”我拎起包往外走。
“下周末记得啊!福满楼,中午十一点!”我妈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堂屋,穿过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我肩上,我没拍,任由它们沾着。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昏黄昏黄的,透过窗户,能看见我妈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我爸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这个我叫了三十五年“家”的地方,此刻像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往里吸。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再把门带上。
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我站在巷子里,夜风很凉。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七点半。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是八点,我得快点走。
刚走出几步,手机响了。是我大哥。
“雨晴,妈说钱你转过去了?”他的声音很大,夹杂着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
“嗯。”
“谢了啊妹子!等哥这趟活儿结款,马上还你!”
这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我嗯了一声,想挂电话。
“对了,下周末明明生日,你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个蛋糕呗?要水果奶油的,明明爱吃。别买太小的啊,不够分。钱你先垫着,回头一块儿算。”
我没说话。
“喂?雨晴?听得见吗?这破信号……喂?”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快步往公交站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断掉。
走到站台,最后一班车刚好到。我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先是熟悉的巷子,然后是镇上的小卖部、五金店、卫生院,接着是农田,一片连着一片,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478的账户余额为:127.50元】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窗冰凉,贴着额头很舒服。我在想,如果我当年没心软,如果我硬气一点,如果我像电视剧里那些女主角一样摔门而去,说“这家里有我没什么两样”,现在会怎样?
可我没有。一次都没有。
因为我总记得,我六岁那年发烧,我妈背着我跑了几里地去卫生院。我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能感觉到她的汗浸湿了我的衣服。
因为她总说:“你爸身体不好,你是家里最懂事的,你得帮妈撑着这个家。”
因为我怕,怕我真的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摇篮。我有点困,但不敢睡,怕坐过站。我的出租屋在终点站,还得一个多小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二哥。
“雨晴,你下周过来,开车顺便捎上你二嫂和小涛呗?我那天得出车,去不了。你二嫂晕公交,你知道的。”
“我坐公交来的,没开车。”我说。
“那你打车过来呗,打个车到咱家接上她们,再去饭店。车费哥给你报。”
“哥,我……”
“就这么说定了啊!我还在路上,不跟你说了,开车呢,挂了啊。”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单调而持久。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出现,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花花绿绿,很热闹。
但这热闹是别人的,与我无关。
我只是个三十五岁、卡里只剩一百多块、下周末还要自掏腰包给侄子买蛋糕、打车接嫂子的女人。
公交到站了。我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走进我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我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啪,啪,啪,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终于爬到五楼,打开门,按下开关。灯亮了,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这间三十平的小屋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没了。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脱了鞋,倒在床上。床板很硬,硌得背疼。我没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阴雨天会变大,晴天会变小,像一张变化无常的脸。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雨晴啊,到家了没?到了给妈回个话。对了,你爸的药快吃完了,下回你来的时候,去市里那个大药店买,听说那里便宜。买五盒,先吃三个月。钱你先垫着啊。”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那团水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淡淡的霉味,这屋子朝北,晒不到太阳,什么都容易发霉。
十八年。我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填进了那个叫“家”的无底洞里。
可我得到了什么?一张欠条。不,好多张欠条。只不过以前是口头的,今天是纸质的。
有区别吗?没有。都是债,都是压在我身上的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我妈数钱时咧开的嘴,我大哥拍着我肩膀说“好妹子”,我二嫂摸着肚子说“小涛以后就靠你这个姑姑了”……
还有我爸今天那句话:“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走?我能走到哪儿去?
我爬起来,从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摸出一个存折。很老式的那种,红色的封面。我打开,看最后一页的余额。
三万元整。这是我最后的积蓄,藏了三年,谁都不知道。连我妈都不知道。
这是我打算用来考会计师证的钱。我中专学的是会计,但没证,只能做出纳,工资永远上不去。有了证,我就能跳槽,就能多挣点,就能……
就能继续填那个无底洞。
我把存折捂在胸口,捂了很久,直到它变得和我体温一样热。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处有音乐声飘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楼下有情侣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然后是一声摔门声。
我把存折放回去,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被窝里很黑,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一个走了很久、很累的人,还在勉强向前挪着脚步。
明天还得上班。睡吧。
我对自己说。
睡吧,周雨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下去。
就像过去的十八年一样。
只是,在沉入睡眠前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这个家,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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