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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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是哼着歌出门的。

“爸,你至于吗?”小雨背着新书包,跟在我身后,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不就是上个学,看把你乐的。”

“你不懂。”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虽然还没正式穿上,但昨晚她试穿时,我坚持让她今天就这么穿着去,“这是爸爸的母校,现在你也要去那里读书了,这叫传承。”

小雨撇了撇嘴,十六岁的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今天是个大日子,她没跟我顶嘴,只是小声嘀咕:“希望新同学别太奇葩。”

司机小陈把车开到楼下,看到我们父女俩,笑着打招呼:“周总,小雨,今天真精神!”

“那必须的。”我拉开车门,让小雨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去二中,老校区。”

车缓缓驶出小区。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周建华啊周建华,你也有今天。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早些年搞建材生意,赶上房地产那波热潮,算是攒下点家底。在咱们这四线小城里,勉强能算个“成功人士”。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结——当年从二中毕业,没考上好大学,早早出来打拼,虽说现在不愁吃喝,可每次参加同学会,听那些读了大学的同学高谈阔论,心里总不是滋味。

所以去年二中搞校庆,老校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建华啊,学校现在缺两栋实验楼,你看……”电话那头,老校长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建!”我拍着胸脯,“必须建!母校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栋实验楼,前前后后花了小五千万。我不心疼,真的。签约那天,市里领导都来了,闪光灯咔咔地照。我站在崭新的设计图前,握着老校长的手,说些“回馈母校”“支持教育”的场面话。但说真的,我心里想的是:这下好了,我周建华的名字,要刻在二中的功德碑上了。

更实在的是,老校长私下拉着我的手说:“建华,你女儿是不是明年要上高中了?到时候直接来二中,咱们最好的班!”

这就是我今天这么高兴的原因。

车停在二中门口。还是那扇大铁门,锈迹斑斑的,和我三十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门口挂了个新牌子:市重点中学。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虽然九月的天还热,但我坚持要穿正装,显得郑重。

小雨跟在我身后,书包有点重,她往上提了提。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正低头看报纸。我敲了敲窗户。

“您好,我们是来报到的。”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我们:“报到?今天不是报到日啊。”

“我们有点特殊情况。”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谦和而不失分量,“我是周建华,去年给学校捐实验楼的。这是我女儿周小雨,转学过来读高一。”

“哦——”老头拖长了声音,又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慢悠悠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我站在门外等。小雨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校服裙摆随风轻轻摆动。早自习的铃声从校园深处传来,隐隐能听到读书声。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来。我看着有些面生,应该不是当年的老师。

“您是周先生吧?”男人在门内停下,隔着铁门伸出手。我连忙也伸手,但铁门的栏杆挡在中间,我们的手没能握上,只虚虚碰了一下。

“我是教务处李主任。”男人推了推眼镜,“是这样,郑校长今天早上临时有个会,让我来接待您。您看……要不改天再来?”

我愣了一下:“改天?不是说好今天带孩子来办手续吗?”

“是是是,”李主任连连点头,笑容有点僵,“但今天确实不巧,校长不在,很多手续办不了。要不您先回去,等校长回来,我让他给您打电话?”

小雨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爸,要不我们回去吧。”

我按住她的手,对李主任说:“来都来了,要不我们先见见班主任?或者您带我们去教务处坐坐,等校长开完会?”

李主任的表情更尴尬了。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校园——其实也不空荡,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能听到哨声和嬉笑声。但他站在门里,我们站在门外,中间隔着那扇生了锈的大铁门。

“周先生,真的不太方便。”李主任压低声音,“要不这样,您留个电话,我让校长亲自跟您解释?”

“解释什么?”我皱起眉,“捐楼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我女儿直接进最好的班。现在楼盖好了,你们……”

“周先生!”李主任突然抬高声音,又马上压下去,左右看了看,“这话不能这么说。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转学、分班,都得按程序来。您捐楼是支持教育事业,我们很感激,但这和招生是两码事……”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不是晒的,是臊的。我能感觉到身后的小雨在拽我的衣服,越来越用力。

“李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当初可是郑校长亲口答应的。”

“那可能……可能是误会。”李主任的眼神开始躲闪,“要不您先回去?我这边还有事,先忙了。”

他说完,竟然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一把抓住铁门栏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你把门开开,我们进去说。”

“真不行,周先生。”李主任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学校正在上课,外人不让进。您要不等校长电话吧。”

他快步走了,白衬衫在晨光里晃啊晃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我站在门外,手还抓着栏杆。铁锈沾了一手,暗红色的,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爸……”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松开手,转过身。女儿的眼睛已经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嘴唇都发白了。

“走。”我吐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去哪?”

“回家。”

我拉起小雨的手,她的手冰凉。小陈远远看见我们,赶紧把车开过来。上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铁门。阳光照在铁锈上,反着暗沉沉的光。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挂断。又响。又挂。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

“建华啊,是我,老郑。”电话那头是郑校长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刚开完会,听说你来了?哎呀真是不巧,今天教育局来检查,实在忙不过来。你的事李主任跟我说了,这样,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不用了。”我说,“校长您忙。”

“别别别,一定要的。晚上六点,鸿宾楼,我订好包厢了。一定来啊,咱们好好说说孩子上学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小雨看着我:“爸,还去吗?”

“去。”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为什么不去?我倒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车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大,我打了个寒颤。小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周总,温度调高点?”

“不用。”

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扇铁门,我和小雨站在门外,李主任站在门里。不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阵阵读书声。

那是我的母校。我捐了两栋楼的地方。

现在,他们不让我女儿进门。

晚上五点半,我就到了鸿宾楼。

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浮浮沉沉的,香气有点冲。服务员问我几个人,我说两个,但先不点菜。

等。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学生,摆摊的小贩开始出摊。鸿宾楼是这附近最好的饭店,门口停的车越来越高级。我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下,车上下来的人有点眼熟——好像是教育局的哪个领导,去年捐楼仪式上见过。

六点整,郑校长没来。

六点十分,还没来。

六点二十,我的手机响了。

“建华啊,实在抱歉!”郑校长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在赶路,“会议延长了,刚结束。你再等等,我马上到!”

“没事,您慢点。”我说。

挂了电话,我叫服务员:“先上两个凉菜。”

凉菜上来了,拍黄瓜和酱牛肉。我没动筷子,就看着。酱牛肉的纹理在灯光下很清晰,一层肉一层筋,切得薄薄的,摆成花瓣状。这是鸿宾楼的招牌,我以前常点。

六点四十,郑校长终于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天见过的李主任,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哎呀建华,等久了吧!”郑校长大步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这次我们握上了,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

“不久。”我说,松开手,“校长坐。”

“介绍一下,”郑校长坐下,指着年轻女人,“这是咱们学校新来的副校长,刘校长,主管教学。这位是李主任,白天你们见过。”

我点点头,没说话。

刘副校长对我微笑:“周先生,久仰。”

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李主任则一直低着头,摆弄面前的餐具。

“点菜点菜!”郑校长招呼服务员,接过菜单,“建华,还是老样子?红烧肉,清蒸鱼……”

“随便。”我说。

点完菜,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郑校长清了清嗓子,给我倒茶:“建华啊,今天早上的事,实在不好意思。李主任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慢慢满上来:“郑校长,咱们直说吧。我女儿上学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郑校长的手顿了顿。茶水差点溢出来。

“这个嘛……”他放下茶壶,坐直身体,“建华,你是明白人。二中现在是市重点,很多家长都想把孩子送进来。招生这一块,卡得很严。”

“所以我女儿进不来?”

“不是进不来,是要按程序来。”刘副校长接过话头,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先生,您女儿初中是在三中读的吧?三中今年的中考成绩,整体上不如一中。我们最好的‘清北班’,要求是很高的。”

“多高?”我问。

“中考成绩全市前两百名。”刘副校长翻开本子,推了推眼镜,“您女儿的成绩我看过了,在全市排……八百多名。这个差距,有点大。”

我盯着她:“捐楼的时候,可没提这个。”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郑校长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建华,你也知道,现在政策变了。教育局三令五申,严禁以任何形式‘点招’。咱们学校是重点,多少人盯着呢。你女儿这个成绩,要是硬塞进最好的班,别人会说闲话的。”

“谁说闲话?”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捐的是实验楼,不是桌椅板凳。两栋楼,五千万,就换不来一个入学名额?”

“话不能这么说……”李主任小声插了一句,被郑校长瞪了一眼,又低下头。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冒着热气,还有几个时蔬,摆了一桌子。但没人动筷子。

“建华,你先别急。”郑校长给我夹了块肉,“这样,我想办法。清北班是肯定不行了,但普通班,我尽力给你安排一个名额。不过……”

“不过什么?”

“要等。”郑校长说,“现在高一各班都满员了,要等有学生转走,才能空出位置。我估计,最快也要期中考试之后。”

期中考试之后?那都十一月份了。高一上学期过去一半,课都落下一大截。

“没有别的办法?”我问。

郑校长摇摇头,叹了口气:“难啊。建华,你要理解学校的难处。现在网络这么发达,随便谁拍个照发网上,说我们收钱就让学生进重点班,学校受不了,我也受不了。”

刘副校长点头:“周先生,我们很感谢您对学校的支持。但教育是公平的,我们不能因为您捐了楼,就破坏规则。这对其他学生不公平,对您女儿也不是好事——她基础本来就不如别人,硬塞进好班,跟不上,压力更大,反而害了她。”

她说得很诚恳,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起来很真诚。

但我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所以,”我慢慢说,“楼,你们收了。人,你们不要。”

“不是不要!”郑校长连忙说,“是要等!等有机会,一定安排!”

“等到什么时候?明年?后年?”

“这个……我真说不准。”郑校长拿起酒杯,“来,建华,先吃饭。这事急不得,咱们从长计议。”

我没动杯子。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响,油泡一个接一个破掉。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跑了很久,以为快到终点了,却发现起跑线还在前面。

“郑校长,”我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郑校长愣了一下:“有……三十年了吧?你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

“对。”我点点头,“我记得您当年教我语文。我作文写不好,您每次都在放学后留我,一篇一篇地改。”

郑校长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你那时候调皮,但肯用功。”

“是。”我笑了笑,“所以去年您打电话给我,说要盖实验楼,我没犹豫。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该做的。母校培养了我,我回报母校,天经地义。”

“是啊是啊……”郑校长连连点头。

“但我没想到,”我继续说,“回报完了,我想让女儿也来母校读书,就这么难。”

郑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建华,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站起来,“校长,这顿饭我请。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建华!周建华!”郑校长也站起来,“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包厢里传出笑语喧哗,碰杯声,劝酒声。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开。

我走到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秋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雨发来的微信:“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盯着屏幕,那几个字有点模糊。

深吸一口气,打字:“马上回。”

又加了一句:“多吃点,爸爸不饿。”

发完,我站在路边等车。鸿宾楼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红绿绿的,映在来往的车窗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离开二中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我背着铺盖卷,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我要风风光光地回来。

现在回来了。捐了两栋楼。

然后被挡在门外。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饭店三楼的某个窗户里,郑校长他们应该还在吃那顿饭。

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就像有些事,凉了,也就没法回头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哪儿也没去。

公司的事交给副总,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就窝在家里。妻子何芳小心翼翼地问过几次,我都说没事,就是累了,想歇歇。

“那小雨上学的事……”她试探着问。

“再说。”

我知道她着急。高二的课程耽误不起,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就跟不上了。小雨自己也急,但她懂事,看我心情不好,就不敢多问。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吃饭时也低着头,扒拉几口就说饱了。

家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第八天早上,何芳终于忍不住了。她坐在我对面,把一杯热牛奶推过来。

“老周,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二中不要,咱们想别的路子。一中我也托人问了,说可以试试,但得交赞助费。”

“多少?”我没抬头。

“二十万。”何芳说,“还不保证进重点班。”

我冷笑一声:“我捐了五千万,进不去。现在要花二十万,就能进?”

“这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我打断她,“钱能买到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明码标价,二十万,一个名额。另一种是……”我顿了顿,“是情分。是面子。是你以为你有了,结果人家不认。”

何芳不说话了。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知道她委屈。嫁给我二十年,陪我吃过苦,受过累。好不容易日子好了,想着女儿能顺顺当当的,结果卡在读书这件事上。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孩子上什么高中,几乎决定了以后能上什么大学。这是天大的事。

“我再打个电话。”我说。

打给谁?我不知道。通讯录翻了一圈,停在“郑校长”三个字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拨过去了。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是郑校长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校长,是我,周建华。”

“哦……建华啊。”他的语气很淡,“有事吗?”

“我女儿上学的事,您看……”

“建华,我在开会,回头打给你。”他匆匆说完,挂了。

嘟嘟的忙音。

我拿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何芳走过来,轻轻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别打了。”她说,声音很轻,“咱们不求人。”

“不求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突然想笑,“我周建华混了半辈子,到最后,连女儿上学都要求人。”

“那就换个学校。”何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又不是只有二中一所好学校。小雨成绩不差,去哪儿都能跟上。”

我没说话。

不是只有二中一所好学校。但在我心里,只有二中配得上我女儿。因为我从那里出来,因为我给那里捐了楼。这成了我的执念,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疼,拔出来更疼。

下午,我开车出门,没叫司机。

不知不觉,又开到了二中附近。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两栋崭新的实验楼。白色外墙,蓝色玻璃窗,在九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楼顶竖着几个大字:建华实验楼。

那是我的名字。

工地已经撤了,脚手架拆了,围挡也拆了。楼前的小广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飞来飞去。更远处,是那栋老旧的教学楼,墙皮斑驳,和我三十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突然很想进去看看。不是以捐楼企业家的身份,不是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就作为一个普通校友,回去看看。

但门卫还是那个老头。他认得我,这次没打电话,直接摇头。

“周先生,真不能进。校长交代了,施工结束后,校外人员一律不能进。”

“我就看看,五分钟。”我说。

“不行。”老头很坚决,“您别为难我。”

我点点头,退回来。站在门外,隔着铁栏杆往里看。看那两栋新楼,看那些奔跑的学生,看飘扬的国旗,看褪色的校训牌子:厚德载物,笃学致远。

笃学致远。我当年要是多笃学一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请问是周建华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我是。你哪位?”

“周先生您好,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姓王。我们想采访您一下,关于您给二中捐建实验楼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采访?”我愣了一下,“谁让你们采访的?”

“是我们台里策划的专题,关于本地企业家回馈社会的。二中推荐了您,说您是优秀校友,捐了两栋楼,支持教育……”

“不用了。”我说,“我没空。”

“周先生,您别急着拒绝。这个专题对我们很重要,对学校也是很好的宣传……”

“我说了,没空。”我加重语气,“而且楼是捐给学校的,要采访采访学校去,别找我。”

挂了电话,我拉开车门,准备离开。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门口。副驾驶下来一个人,快步走到门卫室,说了几句什么。门开了,车开进去。

我认出来了,那是教育局的车。车上下来的人,是教育局的副局长,姓什么我忘了,但去年捐楼仪式上,他坐在主席台正中。

门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和对我时判若两人。

车子缓缓驶入校园,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大铁门。铁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进不去,是我不配进去。

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在城东的写字楼,十八层,不大,但视野很好。从窗户能看到半个城市,灰扑扑的楼顶,纵横的街道,像一张摊开的棋盘。

助理小张见我来了,有些意外:“周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休息几天吗?”

“把去年捐楼的所有文件找出来。”我说,“合同,汇款凭证,媒体报道,所有相关的东西,全部拿来。”

小张愣了一下,马上说:“好的,我马上去找。”

半小时后,我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夹。我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

捐赠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周建华自愿捐建市第二中学实验楼两栋,总造价预算五千万元。合同末尾,有我的签名,有郑校长的签名,有教育局的盖章。

银行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从公司账户划出去,转到二中的指定账户。最后那笔尾款,是上个月才付清的,四千五百万。因为工程超预算了,原来计划四千万,后来又说材料涨价,人工涨价,我又多掏了一千万。

媒体报道的复印件。市日报头版:《企业家心系教育,捐资五千万助母校发展》。配图是我和郑校长握手,背后是实验楼设计图。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郑校长也笑,但笑得很含蓄,像个长辈看着有出息的孩子。

还有照片。奠基仪式,我拿着铁锹,一锹土洒下去。封顶仪式,我系着安全帽,站在楼顶。落成典礼,我剪彩,红色的绸缎落下来,掌声雷动。

每一张照片里,我都在笑。

现在看这些笑,觉得刺眼。

小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周总,您找这些是……”

“没事。”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小张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在眼前跳:五千万,四千五百万,二十万……像一群苍蝇,嗡嗡地飞。

五千万,能盖两栋楼。

四千五百万,是最后的尾款,已经打过去了。

二十万,是一中要的赞助费,还不保证进重点班。

我女儿中考成绩全市八百多名,进不了二中的“清北班”。

郑校长说,要等,等到有学生转走。

刘副校长说,要公平,不能破坏规则。

门卫说,校长交代了,校外人员不能进。

教育局的车,可以直接开进去。

哈。

我笑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有点瘆人。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记者。这次是短信:“周先生,我们真的很想采访您。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等您方便的时候。另外,郑校长托我告诉您,关于您女儿上学的事,学校正在想办法,请您别着急。”

别着急。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肉里。

我突然站起来,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那份捐赠合同,最后一页,有签名和盖章的那页。

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出门时,小张追上来:“周总,您去哪?下午还有个会……”

“推了。”我说。

“那这些文件……”

“收好。”

我走进电梯,镜面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皱纹,但还算精神。只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

开车上路。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挡风玻璃上,白花花一片。我打开遮阳板,还是刺眼。

去哪儿?不知道。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开。穿过市中心,穿过老城区,穿过新建的开发区。街景在窗外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最后,车停在了一个地方。

我抬头看,愣住了。

是二中。我又绕回来了。

但这次不在正门,在后门。后门很少开,只有运输车送货时才用。现在关着,门卫室也没人。围墙不高,能看到里面的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一阵一阵的。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就这么看着。

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看着飘扬的国旗,看着那两栋崭新的实验楼。楼顶“建华实验楼”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我的名字。

我女儿进不去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何芳发来的:“老周,你去哪了?小雨班主任来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去学校报到。我说身体不舒服,请几天假。但拖不了太久,你得拿个主意。”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刚才一中那边回话了,说二十万是起步价,要进最好的班,还得再加十万。而且……得尽快,名额有限。”

三十万。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有学生从围墙边跑过,笑声传过来,清脆,响亮。他们在玩闹,在追逐,在挥霍我女儿正在错过的,每一分钟。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这个操场上跑过。那时候操场还是煤渣铺的,一跑一身灰。体育老师很凶,跑不完十圈不让吃饭。我跑不动了,瘫在地上,郑校长——那时候还是郑老师——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周建华,这就跑不动了?以后走上社会,比这难的事多着呢。”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老师,社会有多难?”

郑老师笑了,摸摸我的头:“难到你想不到。但再难,也得跑。不跑,就永远到不了终点。”

后来我真的跑起来了。跑出这个校门,跑进社会,跑过很多难事,跑到今天。

我以为我跑到终点了。

原来还没有。

或者,终点根本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地方。

有车开过来,停在我后面。是辆白色轿车,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她走到后门,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走进去。

我认出她来。是刘副校长,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的logo。她走得不快,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

门又关上了。

我发动车子,倒车,离开。

后视镜里,那两栋实验楼越来越小,但楼顶那五个字,在阳光下依然刺眼。

建华实验楼。

我的名字,刻在我女儿进不去的地方。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地方——城南的职业技术学校。

和二中完全不一样。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一扇锈迹更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口连个门卫都没有,只有个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

校园不大,就两栋三层小楼,外墙的水泥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操场是土的,没塑胶跑道,也没草坪,就是压实的土地,坑坑洼洼的。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筐缺了个口,球砸在篮板上,哐哐响。

教学楼里传出讲课声,有男老师的大嗓门,也有女老师的温言细语。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学生,有的在听讲,有的在睡觉,还有的偷偷玩手机。

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先生,你找谁?”

我转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他手里拿着教案,腋下夹着课本,看样子是个老师。

“我……随便看看。”我说。

“你是学生家长?”他上下打量我,“孩子在这里读书?”

“不是。”我摇头,“就是……路过。”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地方可不好‘路过’。你是来考察的吧?想让孩子来这儿上学?”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理解。二中一中进不去,三中又嫌差,就想着来技校看看。但我得说实话,我们这儿,教的都是技术活儿——汽修、电工、厨师、美发。你要是想让孩子考大学,趁早去别处。”

“你们这儿……能考大学吗?”我问。

“能啊,职教高考。”他说,“但难。基础差,得自己拼命学。每年有那么几个考上的,二本,三本,也算是个出路。”

他说话很直,不绕弯子,也不藏着掖着。不像二中那些人,每句话都像在打太极,听着客气,实则推诿。

“您贵姓?”我问。

“免贵姓吴,吴建国。”他伸出手,“这里的副校长,兼电工班老师。”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吴校长,你们学校……缺什么?”我问。

吴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缺什么?什么都缺!缺教室,缺设备,缺老师,缺钱!”他指着那两栋小楼,“你看看,这楼比我年纪都大,一下雨就漏。电工班的学生,连套像样的工具都没有,用的还是我二十年前买的。汽修班更惨,就一辆破面包车,拆了装,装了拆,零件都凑不齐了……”

他说得很激动,但眼睛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光,那种谈起自己热爱的东西时的光。

“那为什么不申请拨款?”我问。

“申请了啊,年年申请。”吴建国耸耸肩,“教育局说没钱,让等着。等了十年了,还在等。”

他看了看我:“你问这个干嘛?真要让孩子来?”

“不一定。”我说,“就是问问。”

上课铃响了,很刺耳的电铃声。吴建国看了眼手表:“我得去上课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随便转转。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我们这儿,就这样。”

他匆匆走了,教案在手里甩来甩去。

我没走。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真的很破。教学楼墙皮掉了一大片,用水泥随便糊了糊。教室里的桌椅歪歪扭扭,黑板裂了缝。实训车间里,几个学生围着一台老旧的机床,老师一边讲解一边操作,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但学生们的眼神很专注。他们看着老师的手,看着机器,看着那些我完全不懂的零件。没有人在睡觉,没有人在玩手机。

操场边有个小花园,其实就几棵冬青,一片杂草。有个女生蹲在那里,拿着画板在画画。我走近看,她在画教学楼,画得很仔细,连墙上的裂纹都画出来了。

“画得真好。”我说。

女生抬起头,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有点雀斑。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谢谢叔叔。”

“你喜欢画画?”

“嗯。”她点点头,“但我学的是美发。画画……就是随便画着玩。”

“为什么学美发?”

“因为快啊。”她说,“学两年就能出去工作,能赚钱。我爸妈在城里打工,我想早点挣钱,帮他们。”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抱怨,也没有不甘。

“那你还想画画吗?”

“想啊。”她又笑了,“等我开了自己的理发店,就在店里挂我画的画。顾客等着的时候,可以看看。”

上课铃又响了。女生收起画板,对我挥挥手:“叔叔我上课去了!”

她跑进教学楼,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的门口。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破旧的教学楼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二中的实验楼。崭新的,光亮的,有最先进的设备,有最好的条件。但那里不让我女儿进。

这里很破,很旧,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女生可以在这里画画,可以梦想开自己的理发店,可以笑得露出虎牙。

手机响了。这次是郑校长。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建华啊,”郑校长的声音带着笑,“在哪儿呢?晚上有空吗?咱们再坐坐,好好聊聊你女儿的事。”

“不用了。”我说。

“别啊,上次是我不对,没安排好。这次我一定给你个准信。这样,下周一,你带女儿来学校,我亲自安排,进不了清北班,进个重点班还是没问题的……”

“郑校长。”我打断他。

“嗯?你说。”

“实验楼的尾款,四千五百万,上周打过去了吧?”

“啊?对,收到了收到了。财务跟我说了,正要感谢你呢。建华啊,你可是给学校解决了大问题……”

“那就好。”我说,“钱到了,事就了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女儿,不去二中了。”

“建华,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看向那栋破旧的教学楼,那个女生跑进去的地方,“我想好了,二中门槛太高,我们攀不上。就不劳您费心了。”

“建华!你听我说……”

“对了,”我最后说,“那两栋楼,您用着。但楼顶那五个字,找个时间,拆了吧。我的名字,不配挂在那儿。”

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卸下来了。沉甸甸的,压了我很久的东西。

我走回车里,从西装内袋拿出那份合同,最后一页,有签名和盖章的那页。

我把它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然后摇下车窗,撒出去。碎片在风里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后视镜里,技校的校园越来越远。但那两栋破旧的小楼,那个土操场,那个蹲在花园里画画的女生,却越来越清晰。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小张,是我。帮我做件事:查一下城南职业技术学校的对公账户。对,就是那个技校。然后,从公司账上划一笔钱过去。”

“多少,周总?”

“四千五百万。”

电话那头,小张倒吸一口凉气:“四、四千五百万?周总,这……这是什么项目?要签合同吗?要不要先做尽职调查……”

“不用。”我说,“就捐。匿名捐。”

“可是……”

“照做。”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开得很慢,穿过半个城市。街道两旁的灯渐次亮起,像一条蜿蜒的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小雨发来的:“爸,妈说你晚上不回来吃饭。你去哪了?没事吧?”

我想了想,回:“没事。在给你找学校。”

“找到一个,”我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可能更适合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