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雨夜分手
那天晚上下着雨,雨点砸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
周宇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是那首《City of Stars》,钢琴声在雨声里显得特别单薄。
“我们分手吧。”周宇说。
我端着拿铁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碰到嘴唇,烫了一下,但我没缩手。我就那么端着,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衬衫,是我去年生日时给他买的。他说过最喜欢这件,穿着舒服。
“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周宇终于抬起眼睛看我。他的眼睛很深,睫毛很长,以前我总喜欢数他的睫毛。他说我傻,我说我就喜欢数。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没意思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累了。”
咖啡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洒在桌上。我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擦得很仔细,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纸巾被浸透了,破了,咖啡渍在木纹桌面上晕开。
“我怀孕了。”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掉。可周宇听见了。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多久了?”他问。
“十二周。”我从包里拿出B超单,推到他面前。那张纸在桌上滑了半截,停在他手边。黑白图像上,有个小小的阴影,像颗豆子。医生指着屏幕说:“看,这是宝宝的心跳,很有力。”
周宇没碰那张纸。他看了它一眼,就像看一张超市小票。
“打掉。”他说。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的路灯在雨水里晕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有对情侣跑过,男生脱下外套遮在女生头上,两个人笑着冲进雨里。我盯着他们看,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周宇,这是你的孩子。”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好像要把它们刻进空气里。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黑色的,上面有烫金的字。他把卡放在B超单上,正好盖住了那个小豆子。
“这张卡给你,里面的钱都归你。”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那张黑卡,又看看他。我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点的犹豫,一点点的难过,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舍。可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完成一笔交易。
“什么意思?”我问。
“你拿着钱,把孩子处理掉,然后重新开始。”周宇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们到此为止。”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在我生气的时候回来摸摸我的头,说“别闹了”。可他只是说:“卡里的钱足够你好好生活几年。好聚好散吧,林雨桐。”
他叫了我的全名。以前他从不这么叫我,他叫我小雨,或者桐桐。生气的时候会叫我“林雨桐同学”,但语气是软的,眼睛里带着笑。现在他就这么平静地叫我林雨桐,像在叫一个不熟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安静下来。雨从门口飘进来几滴,落在我的手上,凉得刺骨。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小姐,需要续杯吗?”
我摇摇头,把那张黑卡和B超单一起收进包里。卡很硬,边缘刮到了我的手。我低头看了看,食指上划了道白印,没出血,但有点疼。
走出咖啡馆时,雨小了些。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周宇刚才消失的方向。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手机响了,是闺蜜杨晴打来的。
“桐桐,你跟周宇谈得怎么样?他是不是特别高兴?我跟你说,男人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再酷的人都会傻掉……”
“晴晴,”我打断她,“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给了我一张卡,让我把孩子打掉。”我说,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我自己都吃惊。
“操!”杨晴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我打车回家。”
“不行!你给我原地等着!十分钟,不,五分钟!我飞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屋檐上的雨水滴在我肩上,湿了一小片。我把手放在小腹上,很轻很轻地按着,好像能摸到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摸不到。十二周,医生说才刚刚成形,像颗小草莓那么大。
“宝宝,”我小声说,声音哽在喉咙里,“对不起啊,爸爸不要我们了。”
杨晴是打车过来的。她冲下车,伞都没打,直接跑过来把我拉起来。
“他人呢?”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走了。”我说。
杨晴把我塞进车里,对司机说:“师傅,去人民医院。”然后转向我,“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陪你去检查。什么狗屁男人,让他滚!孩子咱们自己养,我当孩子干妈,我们一起养!”
我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霓虹灯在雨水里化开,像打翻的颜料。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寒颤。
“晴晴,我想生下来。”我说。
杨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冰。
“生,为什么不生?”她说,“但是桐桐,你想清楚,单亲妈妈特别难。你工作怎么办?你妈那边怎么说?周宇那个王八蛋,他家里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就已经想分手了。”我说,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晴晴,你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上个月我生日,他还给我买了项链。上星期我们去看电影,他还牵着我的手。怎么突然就不爱了呢?”
杨晴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有些人是这样的,”她说,“说不爱就不爱了,连个理由都懒得好好编。”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抬头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楼,很多窗户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就在今天晚上,彻底翻了个页。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宇发来的短信。
“卡里有两百万,应该够了。保重。”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接着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杨晴探头过来看:“他发的?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说卡里有两百万。”
“两百万就想买断一个孩子?”杨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做梦呢!”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张黑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卡片在车顶灯下反着光,黑色的,冷冷的,像周宇最后看我的眼神。
“师傅,掉头吧。”我说,“不去医院了,送我回家。”
“桐桐……”
“我想好了,”我打断杨晴,“孩子我要生。这两百万,就当是他付的抚养费。从今天起,我和这孩子,跟他再没关系。”
杨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对司机说:“师傅,去锦江花园。”
车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霓虹。我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见到周宇,他在篮球场上,穿着红色球衣,笑得特别阳光;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说“小雨,我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说:“宝宝,以后就我们俩了。妈妈会好好爱你,很爱很爱你。”
车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我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方向。
第二章 新生与决定
孕吐来得像一场突然袭击的暴风雨。
我趴在马桶边上,吐得眼前发黑。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我已经吐了四次,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酸水。杨晴蹲在我旁边,一手拍我的背,一手递纸巾。
“喝点水。”等我终于停下来,她把水杯递过来。
我摇摇头,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卫生间的地砖凉得刺骨,但我没力气挪动。杨晴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拿了条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我额头上。
“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孕吐太严重了,会脱水的。”
“我没事。”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没事个屁。”杨晴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走,换衣服,我陪你去医院。”
从医院出来时,我手里多了一沓检查单和一袋药。医生说我孕吐严重,需要多休息,开了些维生素和止吐药,还叮嘱一定要吃东西,哪怕吃了就吐,也要吃。
“孩子很健康,”医生说,“就是妈妈太瘦了。要多吃点,为了孩子也要吃。”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杨晴去买水了。我低头看着B超单,这一次,那个小豆子已经看得出人形了。小小的,蜷缩着,像个沉睡的小精灵。
“林雨桐?”
我抬起头,看见了周宇的母亲。她拎着一个名牌手袋,站在我面前,脸色复杂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检查单,最后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阿姨。”我站起来,下意识把检查单往身后藏,但马上意识到这动作太明显,又停住了。
周母走近两步,她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的肚子:“你怀孕了?”
我没说话。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是周宇的?”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不是。”我说,说完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就说出来了?而且说得这么干脆,这么平静。
周母显然没信。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几个月了?”她又问。
“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转身要走,杨晴正好买水回来,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
“周阿姨。”杨晴打了声招呼,语气客气但疏离。
“晴晴也在啊。”周母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我身上,“雨桐,如果你真的怀孕了,而且是周宇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这是我们周家的骨肉……”
“阿姨,”我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和周宇已经分手了。我的事,和他,和您家,都没有关系了。”
说完,我拉着杨晴就走。走了很远,我还能感觉到后背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她会不会告诉周宇?”上了出租车,杨晴小声问。
“不知道。”我靠在她肩上,感觉很累,“告诉也无所谓,反正他说了,打掉。”
杨晴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母的眼神,周宇递给我的那张黑卡,医生说的“孩子很健康”……像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闪过。
凌晨三点,我起床,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张黑卡。卡片在台灯下泛着冷光。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输入卡号和密码——我的生日,0615。
余额显示:2,000,000.00。
两百万。整整两百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关掉手机。把卡重新藏回抽屉深处。
第二天,我给公司人事部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要请长假。经理很不高兴,在电话那头说:“小林,你知道现在项目多忙,你这时候请假……”
“对不起经理,我真的有不得不请假的理由。”我说。
“多久?”
“可能……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跳槽了?如果有更好的机会,你可以直说,我们也好聚好散。”
“不是跳槽,”我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是我怀孕了,身体不太好,需要保胎。”
经理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这样啊。那,那祝你顺利。产假的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这份工作我做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回邮件。现在,因为怀孕,可能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雨桐,是我,周宇的妈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和昨天在医院里判若两人,“我们能见一面吗?就我们俩,好好谈谈。”
我握紧手机:“阿姨,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周宇做得不对,”周母说,声音里带着恳求,“但孩子是无辜的。雨桐,你让我见见你,就一会儿,好吗?”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好吧。在哪儿?”
我们约在离我家不远的茶馆。我到的时候,周母已经在了。她点了壶龙井,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很轻。
“雨桐,你瘦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是真的心疼。
“孕吐,吃不下东西。”我说,没碰那杯茶。
周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很厚,能看出里面是钱。
“阿姨,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和你叔叔的一点心意,”她说,“不管你和周宇怎么样,孩子是我们周家的血脉。这些钱你拿着,好好养身体,想吃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那个信封,突然很想笑。原来在周家人眼里,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解决。儿子给两百万让打胎,妈妈给钱让养胎。真是,一脉相承。
“阿姨,钱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我和周宇已经分手了,分手费他也给了。这个孩子是我决定要生的,和你们周家没有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周母的声音提高了些,“孩子身上流着周宇的血,是我们周家的孙子!”
“那周宇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您来找我吗?他知道您要认这个孙子吗?还是说,您打算瞒着他,等我生了,再来要孩子?”
周母的脸色变了变。
“被我猜中了?”我笑了,笑得很苦,“阿姨,您回去吧。告诉周宇,他的两百万我收了,就当他付了抚养费。以后这孩子姓林,不姓周,和你们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站起来要走,周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雨桐,我求你,”她的眼睛红了,“周宇不懂事,他还没做好当爸爸的准备。但我想要这个孙子,我真的想要。你生下来,我来带,所有费用我出,你看行吗?你不愿意跟周宇结婚,没关系,孩子我们周家养,不耽误你重新开始……”
“阿姨,”我轻轻抽回手,“我不是代孕妈妈。这孩子是我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会拿他做交易,更不会把他交给一个不想要他的父亲,和一个只想延续香火的奶奶。”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茶馆。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当作响,就像那天晚上咖啡馆的门一样。
走在街上,阳光很刺眼。我抬手挡了挡,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些话,我说得很坚决,可只有我知道,我心里有多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晴。
“桐桐,你在哪儿?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我打听到了,周宇下个月要订婚了。”杨晴的声音很急,“跟一个富家女,家里做房地产的。订婚宴在金茂酒店,包了整整一层!”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可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喂?桐桐?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晴晴,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联系中介,我想换个城市生活。越快越好。”
第三章 南方小城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杨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她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我不肯松手,说:“桐桐,你一定要好好的,生了给我发照片,我放假就去看你。”
我说好,你也好好的,找个好人嫁了,别学我。
车厢里人不多,我买的卧铺下铺。对面是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老太太冲我笑笑:“闺女,一个人出门啊?”
“嗯。”我点点头,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快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有点显怀,穿着宽松的毛衣还能遮住。
“去哪儿啊?”
“南城。”
“哟,那可远,得坐一天一夜呢。”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个苹果递给我,“吃个苹果,对宝宝好。”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苹果很红,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田野,又变成山。我给杨晴发了条消息:“我上车了,一切都好,别担心。”
她很快回过来:“到了给我打电话。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宝宝,有全新的生活。”
我看着那句话,眼睛有点热,赶紧扭头看窗外。田野绿油油的,有农民在插秧,弯腰的姿势像在鞠躬。远处是连绵的山,山顶笼在雾里,朦朦胧胧的。
南城是个南方小城,我以前出差来过一次,记得那里有条江,江水很清,江边种满了凤凰木,夏天开花的时候,一片火红。我选了这里,因为离我原来生活的城市够远,也因为我喜欢那条江。
到南城是第二天下午。出站的时候,天阴着,飘着毛毛雨。我打了辆车,去中介帮我租好的房子。
房子在老城区,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我提着行李箱,一步一停地往上走。箱子不重,但我怕伤着孩子,走得很小心。
开门进去,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小,但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跳舞。客厅有张沙发,一个茶几,卧室有张床,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有点旧,但能看出被仔细擦过。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窗边。窗户对着一条老街,两边是骑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杂货铺、小吃店。街上有行人打着伞慢慢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的。
“林小姐,您到了吗?房子还满意吗?”
“到了,挺好的。”
“那就好。对了,您隔壁住着个老太太,人很好,有什么事可以找她帮忙。您一个孕妇,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照应。”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到卫生间,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相框,是我和杨晴的合影,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两个人晒得黑黑的,笑得没心没肺。我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好一会儿。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我下楼想买点吃的,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街角有家面馆,招牌上写着“陈记竹升面”,里面人不多。
我走进去,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我,她笑着招呼:“姑娘,吃点什么?”
“一碗云吞面,谢谢。”
“好嘞,稍等。”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煮面的声音。墙上贴着菜单,毛笔写的,字很工整。玻璃柜里摆着几样小菜,卤蛋、豆干、青菜,冒着热气。
面很快端上来了。汤很清,能看到底下的云吞和面条。我舀了勺汤喝,很鲜,有虾和大地鱼的香味。云吞小小一个,皮薄馅大,咬下去,整只虾仁在嘴里弹开。
“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又过来,给我添了杯热茶。
“不是,刚搬来的。”
“一个人?”
“嗯。”
老板娘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肚子,眼神软下来:“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
“男人呢?”
“……在外地工作。”我撒了个谎。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以后常来啊,我家面干净,吃了对宝宝好。”
吃完面出来,天完全黑了。老街亮起灯,一盏一盏,晕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着光。我慢慢走回出租屋,上楼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是新搬来的姑娘吧?”她说话带着很重的南城口音。
“是的,阿姨您好。”
老太太打开门走出来。她个子小小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
“我姓陈,你叫我陈姨就行。”她笑眯眯地说,“吃饭了吗?”
“吃过了,在楼下陈记吃的面。”
“那是我女儿开的店。”陈姨笑得更开心了,“味道还行吧?”
“很好吃。”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让我女儿给你做。你一个人,还怀着身子,不容易。”陈姨说着,从屋里拿出个饭盒,“这是我晚上包的粽子,咸的,你拿两个,明天当早饭。”
我推辞不过,接过来。粽子还是温的,握在手里很暖。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窗外的老街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开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在收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啦的。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黑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用衣服盖住。
“宝宝,”我摸着肚子,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妈妈会努力工作,好好把你养大。咱们不要爸爸的钱,一分都不要。妈妈能行,你相信妈妈,对吧?”
肚子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下翅膀。我愣住了,手停在原地,不敢动。过了几秒,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有条小鱼在肚子里游。
那是胎动。我的宝宝,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哭了很久,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下路灯还亮着,在雨后的夜里,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宝宝,”我对着窗外轻声说,“咱们一起,重新开始。”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建了档。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给我做了检查,说宝宝很健康,胎心很有力。
“一个人来的?”她问,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嗯。”
“家里人呢?”
“都不在身边。”
医生抬头看看我,眼神很温和:“以后产检都要按时来,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过来。我们这儿有孕妇课堂,每周三下午,你可以来听听,还能认识些朋友。”
“好,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我去办了新的手机卡,给杨晴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新号码。她很快打过来。
“怎么样?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房子虽然旧,但很干净。邻居阿姨人很好,还请我吃粽子。”
“那就好。工作的事我帮你问了,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南城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正好缺人。我把你作品集发给他了,他说想跟你聊聊,你有空加他微信。”
“晴晴,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你好好照顾自己,多吃点,别怕胖。等我这边忙完这个项目,就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在江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江水缓缓地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有船开过,马达声突突的。对岸是新城,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很刺眼。
手机响了,是杨晴推过来的微信名片。我加了,对方很快通过。
“是林雨桐吗?我是赵明,杨晴的同学。看了你的作品,很喜欢。我们工作室主要做品牌设计,现在有个母婴产品的项目,我觉得你的风格很合适。有时间聊聊吗?”
我回复:“有时间。不过赵总,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我怀孕了,四个月,可能没法全职坐班。”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理解。我们可以谈兼职合作,按项目结算。如果你方便,明天下午来工作室面谈?”
“好的,谢谢赵总。”
放下手机,我看着江面。有只白鹭飞过,翅膀张开,影子落在水上,一晃就不见了。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我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肉,又买了条鱼。卖鱼的老板帮我杀好,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
“姑娘,看你面生,新搬来的?”
“嗯,就住前面那条街。”
“哟,那咱们是邻居。以后常来啊,我给你挑新鲜的。”
回到家,我把鱼洗干净,放在盘子里,撒上姜丝。水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去蒸。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
我靠着灶台,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云是粉紫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画笔刷过。隔壁陈姨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姑娘,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炖了汤。”
“不用了陈姨,我在做呢。”
“一个人做什么做,来嘛,添双筷子的事。”
我关了火,端着蒸好的鱼去了隔壁。陈姨家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锅鸡汤,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肉饼。很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心安。
“快坐快坐。”陈姨给我盛了碗汤,“多喝点,补身体。”
汤很鲜,我喝了一口,全身都暖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雨桐,您叫我小桐就行。”
“小桐,”陈姨点点头,“好听。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客气。咱们这老街坊邻居的,都互相照应着。”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陈姨不让,说孕妇不能碰凉水。最后我们俩一起洗,她洗第一遍,我冲第二遍。水哗哗地流,碗碟在手里传递,很轻的碰撞声。
窗外,老街亮起了灯。有孩子在街上跑,笑声脆脆的。谁家在放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洗好碗,陈姨送我出门,塞给我一袋橘子:“拿着,甜的,补充维生素。”
“谢谢陈姨。”
“谢什么,快去休息吧,早点睡。”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剥了个橘子。橘子很甜,汁水饱满。我一边吃,一边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我笑了,摸摸肚子。
“宝宝,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对不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挂在老屋的飞檐上。南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
第四章 新生活
赵明的工作室在新城区的写字楼里,十七楼,落地窗,能看见整条江。
我去面试那天,穿了件宽松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开衫。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得用手托着腰。
前台是个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是林小姐吗?赵总在办公室等您。”
“谢谢。”
工作室不大,七八个工位,墙上贴满了设计稿。有人戴着耳机在画图,有人在低声讨论,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赵明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笑着伸出手:“林雨桐?我是赵明。来,里面请。”
他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程序员而不是设计师。
办公室很简洁,一张大桌子,两台电脑,书架上塞满了书和资料。他在我对面坐下,递给我一份项目介绍。
“这是我们最近接的一个母婴品牌,要做全线包装和品牌视觉。客户要求是温暖、有爱,但又不能太甜腻。我看过你的作品,那种干净又带点诗意的风格,很适合。”
我翻开资料看。品牌叫“小芽”,做婴儿用品的,产品线很全,从奶瓶到衣服都有。客户介绍里写,创始人是一对夫妻,妻子怀孕时找不到满意的产品,干脆自己创了品牌。
“这个项目周期三个月,下个月要出初稿。”赵明说,“你可以远程办公,每周来开一次会就行。报酬按项目结算,完成后付清。你看怎么样?”
“可以。”我点点头,“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
“预付款能不能多付一点?百分之五十。”我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我需要钱。”
赵明看着我,又看看我的肚子,明白了。“行,没问题。合同我让法务拟好,明天发你。预付款这周内打到你账户。”
“谢谢赵总。”
“别客气。杨晴是我老同学,她交代了要照顾你。”赵明笑了,“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作品。对了,你住哪儿?远吗?”
“在老街那边。”
“那有点距离。以后开会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可以视频。”
“不用,我可以过来。多走走对身体好。”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是中午。电梯里挤满了下楼吃饭的白领,我小心地护着肚子,站在角落。有个女孩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几个月了?”她小声问。
“五个月。”
“哇,恭喜。是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想留个惊喜。”
电梯到了一楼,人潮涌出去。我慢慢走在后面,阳光很烈,我用手挡了挡额头。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预付款到账了,五万块。我看着那串数字,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这是我自己赚的钱,干干净净,踏踏实实。
我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饭。等面的时候,我拿出笔记本,开始画草图。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小芽,新生命,破土而出的力量,柔软但坚韧。我画了几片叶子,又画了颗露珠,露珠里有个小小的、蜷缩的婴儿。
面来了,我收起笔记本,专心吃饭。面有点咸,但我吃得很香。吃完又加了份青菜,全部吃完。
下午去超市采购。买了米、油、调味料,又买了些水果和牛奶。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听着超市里放的轻音乐,突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原来,一个人生活,也没那么可怕。
回到家,我把东西一样样归位。冰箱被塞得满满的,厨房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亮堂堂的。
我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窗外传来老街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邻居的聊天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背景音,让我觉得安心。
画到下午四点,脖子有点酸。我站起来活动,走到窗边。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老人在浇花,一盆盆的,开得很热闹。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娘在教儿子写作业,声音时高时低。
手机震动,是杨晴的视频邀请。
我接起来,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办公室,看起来很忙。
“桐桐!怎么样?见到赵明了吗?”
“见到了,项目谈成了,预付款也到了。”
“太好了!”杨晴眼睛亮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对了,你那边还缺什么不?我给你寄点好吃的过去?”
“不用,这边什么都有。你怎么样?工作忙吗?”
“忙死了,天天加班。”杨晴叹气,凑近镜头小声说,“不过我跟你说,我谈恋爱了。”
“真的?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项目经理,人特别好,对我也好。”杨晴脸有点红,“等稳定了带他去看你。”
“好啊,我等着。”我笑了,“晴晴,你要幸福。”
“你也是。”杨晴说,声音突然哽了一下,“桐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宝宝生了,我当干妈,我要给他买好多好多衣服,把他打扮成小王子。”
“好,都听你的。”
挂了视频,我继续工作。天慢慢黑下来,我开了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上,铅笔的影子长长的。
八点多,陈姨来敲门,端了碗糖水。
“小桐,还没吃晚饭吧?我煮了红豆沙,给你盛了一碗。”
“陈姨您太客气了,我一会儿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客气什么,快趁热吃。”陈姨把碗放在桌上,看见我的画,“哟,画得真好。这是工作?”
“嗯,接了个设计的活。”
“有本事好,女人有本事,到哪儿都不怕。”陈姨拍拍我的手,“那你忙,我不打扰了。碗放着,明天我来拿。”
“谢谢陈姨。”
红豆沙很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我小口小口吃着,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继续工作,一直画到十一点。草图差不多了,我保存文件,关了电脑。站起来时,腰酸得厉害,我用手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
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宝宝在肚子里动得很欢,一会儿这边鼓一下,一会儿那边顶一下。我摸着肚子,跟他说话。
“宝宝,妈妈今天接了个工作,是给像你一样的小宝宝设计东西。妈妈要好好做,做出最温暖、最可爱的设计,让所有的小宝宝都用上妈妈画的东西。”
肚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你也在给妈妈加油,对不对?”
又动了一下。
我笑了,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条银白色的带子。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夜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我每周去一次工作室开会,其他时间在家工作。赵明很满意我的设计,客户也一次通过了方案。预付款之外,他又介绍了其他项目给我,收入渐渐稳定。
肚子越来越大,七个月的时候,我去产检,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就是有点偏大,让我控制饮食。
“不能吃太多甜的,水果也要适量。”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体重长得有点快。”
“好,我注意。”
从医院出来,我去江边散步。已经是秋天了,风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江边的凤凰木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往下落,在水面上打着旋。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江上的船。有货船,有渡轮,还有小渔船。船开过去,留下一道道水痕,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雨桐小姐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南城妇产医院的护士。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儿建的档,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医院在做一个孕期健康跟踪项目,想邀请您参加,就是定期来做个检查,填个问卷,完全免费的。您有兴趣吗?”
我想了想:“可以,什么时候?”
“如果您方便,明天下午两点过来?就在医院三楼的孕产保健科。”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继续看江景。怀孕以来,接到过好几次这种调研电话,有问饮食习惯的,有问心理状态的,我都参加了,想着也算为医学做点贡献。
第二天下午,我按时去了医院。孕产保健科在走廊尽头,门口贴着“孕妇学校”的牌子。我敲门进去,里面是个小会议室,已经坐了四五个孕妇,都在低头填问卷。
护士让我坐下,递给我一份问卷和一支笔。“您先填,填完了医生会跟您聊聊。”
问卷很长,几十页,从基本信息问到生活习惯,再问到心理状态。我填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填到最后一页,是关于家庭支持的,有一道题是:“您认为在孕期,配偶的陪伴重要吗?”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在“非常重要”上打了勾。
填完问卷,护士带我去了另一个房间。房间里很简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婴儿发育的示意图。医生还没来,护士让我稍等。
我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动,轻轻的,像在打嗝。我笑了,小声说:“调皮。”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我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走进来的人,是周宇的母亲。
她穿着件米色的开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也愣住了。我们四目相对,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雨桐。”周母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站起来,想走,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声音干涩。
“我……”周母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在这个医院做义工,负责这个健康跟踪项目。”
我没说话,看着她。两个月不见,她好像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我的问卷。
“我不知道是你,”她说,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护士只说有个新孕妇,姓林,七个月。我没想到……”
“现在你知道了。”我打断她,“我可以走了吗?”
“雨桐,我们能谈谈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恳求,还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转身要走。
“孩子还好吗?”她在身后问,声音很轻。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很好,不劳您费心。”
“雨桐,我知道你恨我,恨周宇。”周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但孩子是无辜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天在医院,你瘦瘦的,一个人拿着B超单……我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手紧紧攥着包带。
“周宇要结婚了,”她说,声音更轻了,“下个月。跟那个房地产商的女儿。”
我知道。杨晴跟我说过。可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生疼。
“他未婚妻也怀孕了,三个月。”周母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雨桐,我不是来替周宇说话的,他做的事,我这当妈的都觉得丢人。但我求你,让孩子认祖归宗。周家的长孙,不能流落在外。”
我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姨,”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这个孩子,是我的。从周宇给我那张卡,让我打掉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和你们周家没关系了。您懂吗?没关系了。”
“可他身上流着周家的血!”
“那又怎么样?”我突然提高声音,吓了自己一跳,“他不要这个孩子!他宁可给我两百万,让我消失!您现在来跟我说认祖归宗?凭什么?”
周母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姨,我尊重您是长辈,但请别再找我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我不会要你们周家一分钱,也不会让我的孩子跟你们周家有任何瓜葛。从今往后,我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些话,如果您再来找我,我会报警。”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晃得人眼晕。我走得很快,快到电梯口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墙,大口喘气。
宝宝在肚子里猛踢了一脚,很重,我“啊”了一声,弯下腰。
“姑娘,你没事吧?”有护士跑过来扶我。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要不要坐下休息会儿?你脸色很不好。”
“不用,我回家休息就好。”
我撑着墙壁,慢慢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靠在墙上。镜面的电梯壁里,我的脸苍白得像张纸。
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让我头晕。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宇递给我黑卡,周母在医院走廊看我,茶馆里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刚才,她说的“周家的长孙”。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挡,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老街。车开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风吹干了眼泪,脸上紧绷绷的。
手机响了,是杨晴。我接起来,没说话。
“桐桐?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没事,”我说,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宝宝闹你了?你要多休息,别老坐着画图……”
“晴晴,”我打断她,“周宇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了?”
“他妈妈说的。未婚妻也怀孕了,三个月。”
“操!”杨晴骂了一句,“这家人真他妈不是东西!桐桐,你别难过,那种男人不值得。你等着,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就飞过去陪你。”
“不用,我没事。”我说,眼泪又掉下来,我赶紧擦掉,“我就是……就是有点难受。但没事,真的没事。我有宝宝,有工作,有陈姨,有你这个朋友。我过得很好,比跟着他的时候好多了。”
“桐桐……”
“晴晴,我想一个人静静。晚点打给你,好吗?”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上。街景飞快地后退,商店,行人,车流,像一部快进的电影。电影里,没有周宇,只有我和宝宝,还有这条陌生的、但正在慢慢熟悉的街道。
车在老街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傍晚的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慢慢往家走。
陈姨在楼下跟人聊天,看见我,招手:“小桐,回来啦?脸色怎么这么差?快上来,我炖了鸡汤,给你盛一碗。”
“谢谢陈姨,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点,看你瘦的。”
我被陈姨拉上楼,坐在她家餐桌前。她盛了碗鸡汤,金黄色的,飘着油花和葱花。我小口小口喝着,很鲜,很暖。
“小桐啊,”陈姨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女人怀孕的时候,情绪容易波动,这很正常。”陈姨说,声音很温和,“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总哭,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生了,看着那小小的人儿,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陈姨,您说,一个人带孩子,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陈姨笑了,“你看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也过来了?女儿开了面馆,儿子在深圳工作,都好好的。女人啊,有时候比男人还坚强。”
我点点头,继续喝汤。汤很烫,烫得我眼泪又出来了。这次我没擦,任它流进碗里。
喝完汤,陈姨又塞给我一袋核桃:“多吃核桃,宝宝聪明。”
“谢谢陈姨。”
“谢什么,快回去休息吧,脸色不好看。”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鼻子红着,看起来很狼狈。我拍拍脸,对自己说:“林雨桐,不许哭。你有宝宝,有工作,有朋友,有邻居阿姨。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肚子里,宝宝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我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这次是笑着哭的。
“宝宝,妈妈不哭。妈妈要坚强,要给你最好的生活。咱们不要爸爸,不要爷爷奶奶,就咱们俩,也能过得很好,对不对?”
窗外,天黑了。老街亮起灯,一盏一盏,暖黄色的,像一颗颗发光的糖。
我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画面上,小芽破土而出,嫩绿色的,带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五章 小生命的到来
预产期前两周,杨晴来了。
她拖着个大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看见我就张开双臂:“桐桐!”
我被她抱了个满怀,肚子顶在中间,她赶紧松开:“哎哟,小心小心,别挤着我干儿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加什么班,我辞职了。”杨晴把箱子拖进来,打量着我的小屋,“不错啊,收拾得挺温馨。宝宝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婴儿床、衣服、奶瓶,都买了。”
杨晴打开箱子,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还有玩具、绘本、尿不湿。
“你买这么多干嘛?”我哭笑不得。
“我干儿子,当然要最好的。”杨晴拿起一件连体衣,粉蓝色的,上面绣着小鸭子,“可爱吧?我跑了三家商场才买到。”
我们一起收拾宝宝的东西。小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奶瓶消毒装进盒子,尿不湿码在柜子里。收拾完,杨晴拉着我坐下,认真地看着我。
“桐桐,生孩子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周宇?”
“不告诉。”我说得很坚决,“从他给我那张卡开始,他就没资格当这个孩子的爸爸。”
“那他妈呢?后来还找过你吗?”
“没有。那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杨晴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你想清楚就好。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太辛苦。”
“不是有你吗?”我笑了,“还有陈姨,还有赵明。我不是一个人。”
杨晴在我这儿住了下来。她睡沙发,我睡床。每天早上,她比我起得还早,煮粥、煎蛋、热牛奶,盯着我吃下去。
“多吃点,生孩子是体力活。”
“知道啦,杨妈妈。”
预产期前一天晚上,我肚子开始疼。一开始是隐隐的痛,像来月经,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疼。杨晴睡得浅,听见我哼哼,一骨碌爬起来。
“要生了?”
“可能是……阵痛了。”我咬着牙说。
杨晴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找东西:“待产包,待产包在哪儿?身份证、产检本、钱……对了,钱!我去拿!”
“在抽屉里……”我疼得说不出话。
杨晴抓起待产包,扶着我下楼。凌晨三点,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她拦了辆出租车,把我塞进去,对司机喊:“去医院!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一脚油门冲出去。
到了医院,护士推来轮椅,把我送进待产室。杨晴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玻璃门喊:“桐桐,加油!我在这儿等你!”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搅。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护士在旁边记录宫缩频率,轻声说:“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我摇摇头,指甲掐进手心。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宇递给我黑卡,周母说“周家的长孙”,B超单上那个小豆子,第一次胎动,南城的江,老街的灯……
“开三指了,可以进产房了。”护士说。
我被推进产房,灯光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助产士让我用力,我使不上劲,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想想宝宝,想想他就要出来了。”助产士在我耳边说。
宝宝……我的宝宝……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哇——”
响亮的哭声在产房里炸开。我瘫在产床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助产士抱着个小东西凑到我眼前:“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侧过脸,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通红的,眼睛闭着,嘴张得老大,哭得惊天动地。
“宝宝……”我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软软的,热热的。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哭。那双眼睛,和周宇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睫毛很长。
我的心猛地一沉。
助产士把孩子抱去清洗、称重、穿衣服。我躺在产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我身边的小床上。他哭累了,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脸颊边。
杨晴被允许进来了,她冲到我床边,眼睛红红的:“桐桐,你怎么样?疼不疼?吓死我了……”
“我没事。”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杨晴转头看孩子,然后愣住了。她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像他,对不对?”我问。
杨晴点点头,又摇摇头:“也像你,你看这鼻子,像你。”
“眼睛像他。”我说,伸手摸摸孩子的脸,“嘴巴也像。”
“没事,”杨晴握住我的手,“长得像谁都无所谓,他是你的孩子,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张脸,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个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来自谁。来自那个给我两百万,让我消失的男人。
住院三天,杨晴一直陪着我。陈姨也来了,拎着鸡汤和红糖鸡蛋,一勺一勺喂我吃。
“多吃点,才有奶。”陈姨说,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笑得眼睛眯成缝,“真俊,像妈妈。”
“陈姨,您就别安慰我了,”我苦笑着说,“大家都说像爸爸。”
“像爸爸怎么了?爸爸长得帅,孩子也帅,多好。”陈姨拍拍我的手,“小桐,别想那么多。孩子是你的,你生的,你养的,这就够了。别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我点点头,可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掉。
出院那天,赵明也来了,开了辆车来接我们。他看见孩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说:“恭喜啊,男孩女孩?”
“男孩。”杨晴说。
“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林念安。”我说,“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林念安,好名字。”赵明点点头,帮我把东西搬上车。
回到家,陈姨已经把我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束花插在花瓶里,满屋子的清香。婴儿床摆在床边,小被子上绣着小鸭子。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叫我。”陈姨说,“我女儿生孩子那会儿,都是我照顾的,有经验。”
“谢谢陈姨。”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日子一天天过。念安很乖,吃了睡,睡了吃,很少哭闹。我母乳不够,加了奶粉,他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喝,喝饱了就打嗝,眼睛眯成一条缝。
杨晴陪了我一个月,不得不回去了。她走那天,抱着念安不松手,眼泪吧嗒吧嗒掉。
“干儿子,干妈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妈妈话,知道吗?”
念安在她怀里吐了个泡泡。
“他答应我了。”杨晴破涕为笑,把孩子还给我,“桐桐,我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路上小心。”
送走杨晴,家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抱着念安,在屋里走来走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安,以后就咱们俩了。”我轻声说,“妈妈会好好爱你,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
念安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却抓得很紧。
我笑了,亲亲他的额头。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夜里喂奶,白天哄睡,趁他睡了赶紧工作。赵明很照顾我,把工作节奏放慢,让我有时间适应。
念安三个月时,我抱着他去打疫苗。在社区医院,又遇见了周母。
她站在走廊那头,看见我,也愣住了。我转身想走,她已经快步走过来。
“雨桐,”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睛直直盯着我怀里的念安,“这……这是……”
“我儿子。”我说,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
“能让我抱抱吗?”她问,眼睛红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念安递过去。她接过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念安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看她,不哭不闹。
“像,太像了,”周母喃喃道,眼泪掉下来,滴在念安的小被子上,“跟周宇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叫什么名字?”她问,抬头看我。
“林念安。”
“念安,念安……”她重复着,低头亲了亲念安的额头,“好名字。雨桐,我……”
“阿姨,疫苗打完了,我们该走了。”我打断她,伸出手。
周母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还是把念安还给我。我接过孩子,转身就走。
“雨桐!”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周宇不知道,”她说,声音哽咽,“他不知道这孩子的事。我……我没告诉他。”
“那就别告诉他。”我说,抱着念安,大步离开。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我把念安放进婴儿车,推着他慢慢走。他躺在车里,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
“念安,咱们回家。”我说,俯身亲亲他的脸。
他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我也笑了,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人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念安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我买了爬行垫铺在客厅,他趴在上面,像只小乌龟,一拱一拱地往前挪。
工作渐渐上了正轨。赵明给我加了薪,还让我负责更多项目。我在家办公,念安睡了就工作,他醒了就陪他玩。虽然累,但很充实。
念安一岁时,我带着他去拍了周岁照。摄影师是个年轻女孩,很有耐心,逗得念安咯咯笑。照片洗出来,我选了一张最笑的,装在相框里,摆在床头。
照片里,念安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坐在那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像我;可眉眼,像周宇。
我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扣在桌上。
陈姨进来,看见我的动作,叹了口气:“小桐,有些事,该放下的得放下。孩子一天天长大,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让他见爸爸。”
“他没有爸爸。”我说,声音很硬。
“可血浓于水啊。”陈姨在我身边坐下,“你看念安,多好的孩子。他长大了,总会问的。到时候,你怎么说?”
“到时候再说。”我站起来,去厨房冲奶粉。
陈姨摇摇头,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念安睡在身边,呼吸均匀,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巴。这张脸,越来越像周宇了。
有时候带他出门,邻居会说:“念安长得真像妈妈。”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客气。那些见过周宇的人,比如杨晴,比如陈姨,都知道他像谁。
手机亮了,是杨晴发来的消息:“桐桐,睡了吗?念安今天怎么样?”
“睡了,很乖。”
“那就好。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周宇结婚了,婚礼很盛大,上了新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哦。”
“你就‘哦’?不生气?不难过?”
“有什么好生气难过的。他结他的婚,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相干。”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就是怕你从别人那儿听说,更难受。”
“我没事,放心吧。”
放下手机,我轻轻抱住念安。他哼唧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又睡着了。
“念安,”我小声说,“妈妈只有你了。你可要好好的,好好的长大,好好的生活,别像你爸爸那样,做个不负责任的人。”
念安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我笑了,亲亲他的额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老街上,有猫在叫,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六章 成长与偶遇
念安三岁那年,我送他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他抱着我的腿不松手,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要走,妈妈陪我……”
我蹲下来,擦掉他的眼泪:“念安乖,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还有老师,可好玩了。妈妈下午就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他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师走过来,是个很温柔的年轻女孩,蹲下来对念安说:“念安,老师这里有巧克力,你想不想吃?”
念安抽抽搭搭地看着老师手里的巧克力,又看看我。我点点头,他才慢慢松开手,接过了巧克力。
“妈妈下午第一个来接我。”他红着眼睛说。
“好,妈妈保证。”我亲亲他的脸,看着他被老师牵着手走进教室。小小的背影,背着个小书包,一步三回头。
走出幼儿园,我没回家,去了工作室。赵明已经把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地方,招了五六个新人。我还是远程办公,但每周会去开一次会。
“念安上幼儿园了?”赵明给我倒了杯咖啡。
“嗯,第一天,哭得可惨了。”我笑笑,接过咖啡,“谢谢赵总。”
“别老赵总赵总的,叫赵明就行。”他在我对面坐下,“有个新项目,母婴用品的包装升级,客户点名要你来做。怎么样,接不接?”
“接,当然接。”我翻开项目书,“什么时候要?”
“不急,两个月。你可以慢慢做,带着念安,别太累。”
中午,我去幼儿园接念安。他看见我,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他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今天没哭,我很勇敢。”
“真的?念安真棒。”我抱起他,感觉又重了些。
“老师奖励我小红花,”他指指胸前贴着的红色贴纸,“因为我帮小朋友捡玩具了。”
“念安真懂事。”我亲亲他的脸,抱着他往外走。
“妈妈,今天有个小朋友问我,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念安趴在我肩上,小声说。
我心里一紧,脚步慢下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爸在天上飞。”念安说,声音很认真,“开大飞机,可厉害了。”
我笑了,鼻子却有点酸:“嗯,念安的爸爸是飞行员,开大飞机,可厉害了。”
“妈妈,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他飞完这趟,就回来了。”我说,把他往上托了托,“走,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耶!吃冰淇淋咯!”
日子一天天过,念安一天天长大。他上了幼儿园大班,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唐诗,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周末我带他去江边骑自行车,他在前面蹬,我在后面跟着跑,两个人笑成一团。
有时候,他会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爸爸举高高,眼神里流露出羡慕。但他从来不说,只是更紧地牵着我的手。
“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飞行员,”他说,“开最大的飞机,带你环游世界。”
“好,妈妈等着。”
念安六岁,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我给他穿上新校服,系上红领巾,背上新书包。他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很神气。
“妈妈,我帅不帅?”
“帅,全世界最帅的小学生。”
送他到校门口,他松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妈妈,我自己进去。”
“真不要妈妈送?”
“不要,我是小学生了,要独立。”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走进校门,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有点想哭。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一转眼,已经长成小小少年了。
手机响了,是杨晴。她生了二胎,是个女儿,刚满月。
“桐桐,念安开学了吧?怎么样,哭没哭?”
“没哭,可神气了,说自己长大了,要独立。”
“哈哈,像我干儿子。对了,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今天到,是我女儿穿不了的小衣服,还有玩具,给念安玩。”
“你又寄,念安的玩具都快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再买柜子。不说了,我女儿哭了,喂奶去了。”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念安爱吃的草莓。经过玩具店,看见橱窗里摆着遥控飞机,我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下来。念安一直想要,我没舍得,今天他第一天上学,就当奖励吧。
回到家,我开始准备晚饭。鱼清蒸,青菜清炒,又炖了排骨汤。汤炖到一半,门铃响了,是快递。
一个大箱子,杨晴寄来的。我拆开,全是小女孩的衣服,粉粉嫩嫩的,还有布娃娃、摇铃。最底下有个小盒子,我打开,是条金锁,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盒子里有张卡片:“给我干儿子的,保佑他平平安安,快高长大。爱你的干妈。”
我笑了,把金锁收好。等念安放学回来,拿给他看。
下午四点,我去学校接念安。他走出校门,看见我,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妈妈,我们今天学拼音了,老师夸我读得好。”
“真棒,晚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我们班有个小朋友,他爸爸今天来接他,开好大的车。”念安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说:“是吗?什么车呀?”
“黑色的,可亮了。他说他爸爸是老板,可厉害了。”
“念安的妈妈也很厉害啊,”我揉揉他的头发,“妈妈会做好吃的,会讲故事,还会画画,是不是?”
“是!”念安用力点头,牵住我的手,“妈妈最厉害了。”
回到家,我把遥控飞机拿出来。念安眼睛都直了,扑过来抱着我:“妈妈我爱你!”
“快去写作业,写完作业才能玩。”
“好!”他放下书包,乖乖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周宇。周宇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认真写作业,想要表扬,得了奖励就开心得跳起来?
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我走进厨房,继续做饭。
念安上二年级时,我接了个大项目,给一家儿童乐园做整体视觉设计。项目很急,我连着加了几天班。那天晚上,我在电脑前改图,念安在客厅看电视。
“妈妈,我有点头晕。”他突然说。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很烫。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发烧了,妈妈带你去医院。”我关了电脑,给他穿上外套,背起包。
“妈妈,我不想打针。”念安趴在我肩上,声音软软的。
“不打针,让医生看看,开点药就好。”
打车去了医院急诊,排队,挂号,等医生。念安靠在我身上,小脸烧得通红。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妈妈,我想喝水。”
“好,妈妈去给你买。”
我把念安放在椅子上,跑去自动贩卖机买水。回来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念安面前,正在跟他说话。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周宇。
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周宇脚边。
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三年没见,他几乎没变,只是更成熟了些,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打着领带,像个成功人士。
“雨桐?”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念安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这个叔叔问我叫什么名字。”念安小声说,眼睛在我和周宇之间来回看。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周宇,声音冷得像冰。
“陪客户吃饭,他喝多了,送他来医院。”周宇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念安,“这是……你的孩子?”
“跟你没关系。”我转身要走。
“等等。”周宇拦住我,他的目光在念安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我脸上,“他多大了?”
“六岁。”我说,心里快速算着时间。念安是九月生日,现在是三月,算起来是六岁半。如果周宇记得我们分手的时间,应该能算出来。
周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念安。念安也看着他,大眼睛眨啊眨的。
“叔叔,你长得好像我。”念安突然说。
空气好像凝固了。周宇的脸色变了,他看看念安,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念安,我们走。”我抱着念安,绕过周宇,往诊室走。
“雨桐!”周宇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抱着念安,走得很快,很快,像在逃跑。
诊室里,医生给念安检查,说是普通感冒,开了药。我机械地点头,道谢,拿着药方去取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周宇那张震惊的脸。
取完药,走出医院,周宇站在门口,靠着车,在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走过来。
“我们谈谈。”他说。
“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看在……看在过去的份上。”
我犹豫了一下,把念安放进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送这个孩子去老街32号,在楼下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妈妈,你不一起吗?”念安趴在车窗上问。
“妈妈跟叔叔说几句话,很快就回家。你乖乖的,好吗?”
念安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又看看周宇。
出租车开走了。我转身看着周宇:“说吧,只有五分钟。”
周宇深吸一口气:“那孩子……是我的,对吗?”
“不是。”我说得很干脆。
“你别骗我,”周宇的声音有点抖,“他长得……他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有年龄,算时间,正好……”
“周宇,”我打断他,“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从你给我那张卡开始,我们就没关系了。这孩子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跟你没关系。”
“可他是我的儿子!”周宇提高了声音,“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瞒着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也提高了声音,“告诉你,然后呢?你会娶我吗?你会认他吗?还是再给我一张卡,让我带着他消失?”
周宇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会,”我替他说了,“你只会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处理。给你钱,让我打掉,或者生下来给你,我拿钱走人。周宇,我太了解你了,你从来就没想过负责,你只想用钱解决一切。”
“我不是……”
“你就是。”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周宇,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念安是我儿子,我养大的,我教他走路,教他说话,陪他长大。你呢?你在哪儿?你在陪客户喝酒,在跟你的富家女妻子过甜蜜日子。你凭什么现在跳出来说你是他爸爸?”
周宇的脸色白了。夜风吹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他低声说,“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会怎么做?”我问,“会跟我结婚?会娶我?周宇,别骗自己了。你妈找过我,她让我打掉,说你会跟别人结婚。那时候,你就已经做了选择。”
周宇沉默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张卡,”他慢慢地说,“我后来查过,你没动过里面的钱。一分都没动。”
“那是你的钱,我不要。”
“雨桐……”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能见见他吗?偶尔,就看看他,不让他知道我是谁。”
“不行。”我说得很坚决,“周宇,我求你,别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你有你的家庭,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我和念安,我们过得很好,真的很好。你别来破坏,行吗?”
周宇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我答应你。”
“谢谢。”我说,转身要走。
“雨桐,”他在身后叫我,“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还有,那孩子……念安,他叫念安,对吗?名字很好听。”
“嗯。”
“你把他教得很好,刚才在急诊室,他很乖,不哭不闹。”
“他一直很乖。”我说完,大步离开,没再回头。
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老街。车开了,我靠在座椅上,浑身发抖。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很疼,但我没松开。
回到家,念安已经睡了。陈姨在客厅等我,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念安烧退了些,刚睡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摇摇头,“陈姨,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快去休息吧。念安我守着,你睡会儿。”
“不用,我守着他。陈姨,您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
送走陈姨,我走进卧室。念安睡在床上,小脸还红红的,但呼吸平稳多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轻轻摸他的脸。
这张脸,越来越像周宇了。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眉毛,鼻子,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念安,”我小声说,“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你是妈妈的,只是妈妈的。”
念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给他掖好被角,关上台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手机亮了,是周宇发来的短信:“我今天来南城出差,明天走。以后……不会再来了。你保重。”
我看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宇的号码,拉黑。
做完这些,我躺下来,把念安搂进怀里。他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一声,短一声,消失在风里。
第七章 平静与波澜
那晚之后,周宇再没出现过。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我接项目,画图,接送念安上下学,买菜做饭,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公园,去图书馆,去江边骑自行车。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波澜。
偶尔,我会想起医院门口的那次偶遇,想起周宇震惊的脸,想起他说“对不起”。但那些画面很快就会被别的事情冲淡:念安考试得了满分,赵明给了我一个新项目,陈姨做了好吃的送过来。
念安八岁那年,我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老街附近的一个小区。首付用了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杨晴借给我的一部分。搬家那天,赵明开车来帮忙,陈姨做了满满一桌菜,说是暖房。
新家在三楼,有阳台,阳光很好。我买了新的家具,淡黄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看起来很温馨。念安有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他喜欢的超人壁纸,书桌上摆着他拼的乐高。
“妈妈,我喜欢我们的新家。”念安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每个角落都要看一遍。
“喜欢就好。”我笑着,把最后一只箱子搬进来。
箱子里是些零碎的东西,我坐在地上整理。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