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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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我十三岁,初一刚上了半年。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冬天冷得邪乎,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我用指甲在上面划道子,一道一道的,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妹妹小诺趴在我床上叠纸飞机,她才六岁,手指头短短的,叠出来的飞机总是一边翅膀大一边翅膀小。

“哥,爸妈什么时候回来?”小诺抬起头问我,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其中一个已经松了,几缕头发耷拉在耳朵边上。

“快了。”我说,其实我心里也没底。爸妈昨天大吵一架后,今天一大早就一起出门了,说是要去办点事。我妈出门前还化了妆,涂了口红,那颜色特别艳,像刚吃完桑葚。我爸一直沉着脸,系领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厨房里的馒头早就蒸好了,在锅里捂着。我热了昨天的剩菜,土豆丝炒得有点糊,黑乎乎的。小诺不爱吃,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了。我把她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往下咽。米是陈米,有点哈喇味。

下午两点多,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小诺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就往门口跑。我也跟着站起来,但没动,就站在客厅中间。

门开了,先是我爸进来,然后是我妈。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不认识似的。我爸的大衣肩膀上落着雪,进屋就化了,变成深色的水渍。我妈把围巾解下来,那条红围巾是去年我爸出差给她买的,她今天特意围上了。

“收拾东西。”我爸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妈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小诺跑过去抱她的腿:“妈,你们去哪儿了?外面下雪了吗?”

我妈摸了摸小诺的头,很轻,然后就松开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卧室走。小诺愣在原地,仰着脸看我妈的背影。我走过去把她拉过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卧室里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还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我爸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说是有孩子。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他看了我几秒钟,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抽烟了。

小诺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妈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出来了。一个红色,一个黑色,都是最大号的。她还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信封是牛皮纸的,看起来很厚。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我这才伸手接过来。信封很沉,我捏了捏,里面应该是一沓一沓的东西。

“五万块钱。”我妈说,她的目光越过我,看着窗户上那些霜花,“你爸给的。你们俩……省着点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我转脸看沙发上的我爸,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也没发觉。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出来的时候是哑的。

我妈没回答,她蹲下身,看着小诺。小诺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小诺,妈妈要出趟远门。”我妈说,她伸手想摸小诺的脸,小诺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你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你去哪儿?”小诺小声问。

“去……南方。”我妈说,“那边暖和。”

“我也去。”小诺说。

我妈摇摇头,站起来。她的眼圈红了,但她很快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等妈妈安顿好了,就接你们过去。”她说,但这话说得很快,像背台词似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然后她真的就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了。轮子碾过水泥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长,从我脸上,到小诺脸上,再到这个家——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旧单元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餐桌腿用报纸垫着,因为总有一条腿短一截。电视机还是大脑袋的那种,是我姥姥留下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和小诺站在客厅里,谁也没动。我爸还坐在沙发上,那根烟终于烧完了,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一哆嗦,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掐死似的。

屋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小诺细细的呼吸声。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像打鼓。对门邻居家的电视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过了好久,我爸站起来。他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手提包出来了。他也收拾了东西,只是没那么多,就一个包。

“这房子……你们先住着。”他说,声音还是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什么,“房租交到六月份。水电费的单子来了,就放桌上,我……我过来交。”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信封。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拿回去,但他只是把信封往我手里又按了按。

“这钱,别乱花。”他说,“你是哥哥,照顾好妹妹。”

说完,他也走了。

这次关门的声音轻一些,但还是清清楚楚地“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小诺扯了扯我的衣角,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哥,”她小声说,“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信封攥紧了,那沓钱硌得我手心生疼。

窗外又下起雪来,大片大片的,把刚才我爸和我妈在楼下踩出的脚印都盖住了。对门的京剧还在唱,一个高音拔上去,尖尖的,然后断了,换成了广告的声音,推销一种保健药,主持人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跟谁抢时间。

我把小诺抱起来,她比看起来要轻,小小的一团缩在我怀里。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雪地里,我爸和我妈一前一后走着,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我妈的红围巾在雪地里特别扎眼,像一道血口子。她走得很急,一次也没回头。我爸走得很慢,背有点驼,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白了一片。

他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小诺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她的呼吸热热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味。我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但她没出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抱着小诺走回客厅。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暖壶是空的,我忘了烧。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是冰的。我接了一杯,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在灶台上积成一小滩。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小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蜷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盯着门口,好像还在等什么人会从那里进来。

我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把杯子递还给我,小声说:“哥,我饿。”

我这才意识到,中午那点剩菜剩饭,早就消化完了。我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颗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冷藏室最里面放着半瓶我妈没喝完的酸奶,已经过期两天了。

我拿出两个鸡蛋,又拿出白菜。洗菜的时候,水溅到袖子上,湿了一片。我磕鸡蛋,第一个磕重了,蛋壳碎片掉进碗里,我用手去捡,粘了一手。第二个好一些,但蛋黄散了,在碗里摊成一片。

切白菜的时候,刀有点钝,切不断筋,我得来回锯几下。油倒进锅里,烧热了,冒青烟,我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点子溅起来,烫到我手上,立刻红了一小片。

我把鸡蛋炒碎,盛出来,又炒白菜。白菜下锅的声音更大,水汽蒸腾起来,糊了我一脸。我手忙脚乱地翻炒,盐放多了,尝了一口,咸得发苦。但我也没力气重做了,就这么盛出来,和鸡蛋拌在一起。

端着两碗饭回到客厅,小诺已经坐直了身子。我把碗递给她,她接过,用筷子扒拉着,吃得很慢。我也吃,咸,真咸,咸得我舌头发麻,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往下咽。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吃到一半,小诺突然说:“哥,明天还上学吗?”

我愣了一下。明天是腊月二十四,学校已经放假了。但她说的是过完年之后。

“上。”我说,“当然上。”

“那谁送我?”她又问。

“我送你。”我说。

“那你不上学吗?”

“我……我也上,我先送你去幼儿园,再去学校。”

小诺点点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认真,一颗饭粒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放进嘴里。这个动作是我妈教的,说不能浪费粮食。

吃完饭,我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很凉,冻得手指发红。洗洁精快用完了,我挤了好几下,才挤出一点,泡沫很少。我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洗得能照见人影。

洗好碗,天已经全黑了。我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一盏小灯。走回客厅,小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她那个旧娃娃,娃娃的一只眼睛掉了,用黑扣子缝上去的,看起来有点怪。

我把她抱起来,送回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小床,一个书桌。墙上贴着她画的画,太阳是绿色的,房子是倒着的。我给她脱了鞋和外衣,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站在她床边看了会儿,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沙发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茶几上放着。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五沓钱,用银行那种纸条捆着,崭新崭新的,应该刚从取款机里取出来。最大面额是一百,也有五十和二十的,混在一起。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真是五万。五万块钱,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钱装回信封,塞到沙发垫子底下。然后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爸妈的卧室门开着,里面很乱,衣柜门敞着,一半是空的。我妈常穿的那件米色大衣不见了,我爸的西装也少了几套。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空瓶子和一把断齿的梳子。

我走到阳台上,外面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里,雪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楼下有车开过,车灯切开雪幕,然后又暗下去。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是小孩子偷偷提前放的。

站得久了,腿冻得发僵。我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关严。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这个我住了十三年的地方,突然变得很陌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已经晚上九点了。往常这个时候,我妈会在厨房切水果,我爸会在看新闻。小诺会跑来跑去,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我想哭,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我就那么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睡着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谁来做早饭?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身上就盖了条薄毯子,蜷在沙发上,手脚都僵了。天刚蒙蒙亮,窗户泛着铁灰色的光。挂钟指着六点半。

我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小诺房间。她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烫。我又去检查暖气片,冰凉的。可能是管道出了问题,或者锅炉房那边的事。

我去厨房烧水。煤气还能用,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等水开的工夫,我扒着窗户往外看。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扫雪了,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街角那家早餐店也开门了,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水开了,我灌了暖壶,又用剩下的水泡了两碗燕麦片。这是家里仅有的现成能吃的东西。我端着碗去叫小诺,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糟糟的。

“起来吃饭。”我说。

她慢吞吞地穿衣服,毛衣穿反了,我又帮她脱下来重穿。她的手指不太灵活,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我蹲下来帮她扣,离得近了,看见她眼角有眼屎,我用手给她抹掉。

燕麦片没什么味道,我加了点白糖。小诺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在碗里搅来搅去。

“哥,”她突然说,“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昨天她问过同样的问题,我说快了。但今天,我说不出那个答案了。我舀了一勺燕麦片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们有事,要出去一阵子。”我说,“这段时间,就咱俩。”

小诺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阵子是多久?”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但吃得更慢了,半天才吃半碗。

吃完饭,我说要带她去买点东西。家里没吃的了,得囤点粮。小诺点点头,自己去穿鞋。她的棉鞋有点小了,脚后跟露在外面。我蹲下看了看,心里盘算着得给她买双新的。

出门前,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了三张一百的,剩下的又塞回沙发垫底下。想了想,又抽了两张。五百块,应该够买不少东西了。

走到楼道里,碰见三楼的刘奶奶下楼倒垃圾。刘奶奶快七十了,头发全白,背弯得像只虾米。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一航啊,这么早带妹妹去哪儿?”她问,眼睛在我和小诺身上扫来扫去。

“去买点东西。”我说。

“哦。”刘奶奶点点头,但没动,还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你爸妈呢?这大过年的,没在家?”

“出去了。”我说,拉着小诺往下走。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刘奶奶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我没回答,加快了下楼的脚步。走到二楼的时候,还听见她在嘟囔:“这家人,奇奇怪怪的……”

外面的雪停了,但化雪的时候更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把小诺的围巾又围紧了些,把她两只手塞进我衣服口袋里。她的小手冰凉,像两块冰。

先去菜市场。快过年了,菜价涨得厉害。白菜平时几毛钱一斤,现在要两块。土豆一块五,西红柿四块。我挑了半天,买了最便宜的大白菜、土豆、萝卜,又买了几个鸡蛋。卖菜的大婶认识我,以前我妈常来她这儿买菜。

“你妈呢?今天怎么让你来买?”大婶一边称重一边问。

“她有事。”我说。

“哦。”大婶把菜装进塑料袋,又多抓了一把小葱塞进去,“送你的。过年了,添点绿。”

我道了谢,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手疼。

又去肉铺。猪肉也涨价了,五花肉十八一斤。我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一斤。卖肉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叔,手里拿着砍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就这点?”他瞥了眼我手里那块肉。

“嗯。”我把钱递过去。

他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扔进钱箱,找了零。动作很粗鲁,几个硬币砸在案板上,叮当乱响。

从菜市场出来,又去了趟小超市。买了米、面、油,还有盐、酱油这些调料。最后给小诺买了包奶糖,她盯着货架看了好久。

五百块钱花得很快,最后只剩下一张五十的和几个硬币。我扛着米和面,手里还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得气喘吁吁。小诺想帮我,提了一小袋土豆,但没走几步就提不动了,拖在地上走。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我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厨房的放厨房。家里有了这些吃的,看起来没那么空荡荡了。但还是很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中午做米饭,炒了个白菜,蒸了鸡蛋羹。鸡蛋羹蒸老了,都是蜂窝,但小诺吃得很香,拌着米饭吃了大半碗。她吃完,嘴边沾着饭粒,我用手给她擦掉。

吃完饭,我说要打扫卫生。小诺跟在我屁股后面,我扫地,她就拿簸箕;我擦桌子,她就洗抹布。她的个子只到我的腰,干活很卖力,但多半是帮倒忙。洗抹布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我又得重新拖。

但我不想说她。家里有个人在旁边,总比没有好。

打扫到爸妈房间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推门进去了。屋里还残留着我妈的香水味,很淡,但能闻出来。床铺没整理,被子胡乱堆着。地上有个发卡,是我妈常用的那种黑色一字夹。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疼。

梳妆台上很乱,我收拾了一下。把那些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把梳子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一盒用了一半的粉饼,一支干掉的睫毛膏,还有一本相册。

我打开相册。第一页是我爸妈的结婚照。照片是黑白的,我爸穿着中山装,我妈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腼腆。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再往后翻,是我的百天照,光着身子趴在毯子上,像个肉虫子。然后是小诺出生,我抱着她,她才一点点大,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是去年国庆节我们全家去公园的照片。我、小诺、我爸、我妈,四个人挤在一个相框里,背景是假山和喷泉。小诺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我那时候还没开始蹿个子,比我妈还矮一点。我爸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妈搂着小诺。四个人都在笑,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开始整理床铺。我把被子抖开,重新铺好。枕头上有我爸的头发,短短硬硬的,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整理完,我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干净是干净了,但更空了,像宾馆的房间,没人气。

下午,暖气还是没来。屋里越来越冷,我找出了电暖器,插上电,橙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但只有面前一小块地方是暖的,其他地方还是冷。小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电暖器前面,伸出小手烤着。

“哥,我们晚上吃什么?”她问。

“炒土豆丝。”我说。

“我想吃饺子。”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小年,按说是该吃饺子的。往年这个时候,我妈早就和好面、调好馅,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我爸擀皮,我和小诺也凑热闹,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煮的时候会破,但吃起来特别香。

“明天吧。”我说,“今天来不及了。”

小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烤手。

我把土豆拿出来,开始削皮。土豆皮很薄,削子一下去,带下来厚厚一层肉。我尽量削得薄些,但手法不行,最后还是削掉不少。切成丝就更难了,我切得粗粗细细,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火柴。

切菜的时候,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响。对门邻居家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嬉笑声。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啪”的一声,吓我一跳。

突然,有人敲门。

我和小诺都愣住了。我们对视了一眼,小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凳子上跳起来,往门口跑。

“是不是爸妈回来了?”她边跑边说。

我没动,手里的菜刀还举着。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急不缓的。

小诺已经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想从猫眼往外看,但她太矮了,够不着。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我没急着开门,先从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刘奶奶,还穿着早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手里端着个碗。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失望。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打开门,刘奶奶笑呵呵地站在外面。

“一航啊,在家呢。”她说着,眼睛往屋里瞟,“哟,就你俩?你爸妈还没回来?”

“没。”我说。

“这大过年的,什么事儿啊出去这么久。”刘奶奶嘀咕了一句,把手里的碗递过来,“我包了点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给你们端一碗。孩子小,别饿着。”

我接过碗,碗是烫的,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饺子,还冒着热气。

“谢谢刘奶奶。”我说。

“客气啥。”刘奶奶摆摆手,但没走,还在往屋里看,“家里暖气是不是停了?我在楼下看见你家窗户上全是霜。”

“嗯,早上起来就没了。”

“这可不行,孩子冻坏了咋整。”刘奶奶皱眉,“你去锅炉房问问,是不是哪儿的管道漏了。要不行,就去街道反映反映。”

我说好。刘奶奶又站了会儿,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了。她年纪大了,下楼梯很慢,一步一步的,手扶着栏杆。

我关上门,把饺子端到厨房。碗是粗瓷的,边上有道裂纹。饺子包得很好看,一个个像小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我数了数,十二个。

“是饺子吗?”小诺跟过来,扒着厨房门框往里看。

“嗯。”我说,“刘奶奶送的。”

我把饺子倒进盘子里,又拿了两个小碗,倒上醋。饺子还热着,咬一口,汤汁流出来,很香。小诺吃得很急,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我说。

“好吃。”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我吃了一个,确实好吃。皮薄馅大,肉很鲜,白菜也脆。但吃着吃着,我突然有点想哭。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

吃完饭,天又黑了。我把碗洗了,给刘奶奶送回去。她家在三楼,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电视开着,在播新闻联播。我把碗递给她,她又拉着我问了几句,我都含糊过去了。

回到家,小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的家里人多,有的家里人少,但总归是个家。

而我们这个家,现在只有我和小诺了。

暖气还是没来。我给锅炉房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给街道管理处打,一个女的说会反映,但什么时候能修好,不知道。

我找出了家里所有的厚被子,都盖在小诺身上。她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坐了很久,腿都麻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去客厅,从沙发垫底下拿出那个信封。我把钱倒在茶几上,一沓一沓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五万块钱。看着不少,但真要花起来,不知道能撑多久。

房租交到六月,还有五个月。一个月的水电燃气,就算省着用,也得两三百。吃饭,两个人,再怎么省,一个月也得一千多。小诺上幼儿园,一个月八百。我上学,虽然义务教育不要钱,但书本费、杂费,还有中午的饭钱……

我拿着笔在纸上算了半天,越算心越凉。就算什么都不买,不添新衣服,不生大病,这五万块钱,也就够撑一年半。一年半之后呢?

我把笔扔在桌上,笔滚了几圈,掉到地上。我没去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几只飞蛾在扑腾,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更远的地方,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窜上天,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半边天,但很快就灭了,只剩下烟,在夜空里慢慢散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扶着栏杆往下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像两把剑,劈开黑暗,然后很快又消失了。

突然,我看见街角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朝这边望着。那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楚脸,但身形很像我爸。我猛地直起身子,扒着窗户想看清楚点。

但就在这时候,一辆大货车开过,车灯晃了一下。等车开过去,那个人影不见了。

我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也许是我看错了,也许只是路灯投下的影子。但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

我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门。屋里很冷,我裹紧了衣服,坐到沙发上。电暖器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像什么东西的心跳。

茶几上,那些钱还摊在那里,一沓一沓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堆苍白的、没有生命的东西。

我把它们收起来,重新装回信封,塞到沙发垫底下。塞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掏出来看,是个钥匙扣,是我爸的,上面挂着个小铜钱,已经磨得发亮了。应该是他什么时候掉在沙发缝里的。

我把钥匙扣握在手心里,铜钱很凉,硌得慌。我握了很久,直到它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才把它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冰,刺得脸生疼。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回到客厅,关掉电暖器,在沙发上躺下。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苍白的光斑。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我想起我妈走时那个背影,想起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小诺仰着脸问“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然后我又想起街角那个模糊的人影。到底是不是我爸?他回来干什么?为什么不进来?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痛。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是我爸身上的味道。他以前总坐这个位置,边抽烟边看电视。

我就在这股烟味里,慢慢地睡着了。

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得去把暖气的事解决了。不然小诺会感冒的。

第三章

暖气是第三天下午才来的。

这两天我和小诺过得像两个小老鼠,白天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屋里活动,晚上挤在一张床上,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小诺半夜总踢被子,我一晚上要醒好几次给她盖。她睡得不踏实,总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暖气来的那天,我正蹲在厨房里择菜。突然听见暖气片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然后“咔哒”一声,暖气片开始发烫。我赶紧伸手去摸,真的是热的,烫得我缩回手。

“小诺!来暖气了!”我喊。

小诺从客厅跑过来,也伸手去摸。“真的!热了!”她高兴地跳起来。

屋里很快就暖和了。窗户上的霜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留下一道道痕迹。我打开窗户通风,冷空气和暖空气混在一起,屋里雾蒙蒙的。

有了暖气,日子好过多了。至少不用整天缩手缩脚。我开始试着做饭,照着妈妈留下的那本菜谱。第一顿炒糊了,第二顿盐放多了,第三顿终于能吃了。小诺很给面子,每次都吃完,还说“哥做的好吃”。

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安慰我。炒土豆丝切成薯条那么粗,西红柿炒蛋变成了西红柿蛋花汤,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煮成粥。我自己都吃得皱眉,她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腊月二十八,我决定大扫除。往年都是我妈主持,我和我爸打下手。今年就我和小诺。

我踩着凳子擦玻璃,小诺在下面给我递抹布。高处的玻璃够不着,我就用旧报纸缠在拖把上,伸长了胳膊去够。外面的玻璃更难,要整个人探出去,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小诺在后面拽着我的衣服,怕我掉下去。

“哥,你小心点。”她紧张地说。

“没事。”我说,但其实手心全是汗。

擦完玻璃擦地板。我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拖把会卡住。我只好用手抠,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小诺也跪在旁边,用小手绢擦踢脚线,擦得很认真,鼻尖上都是汗珠。

忙了一整天,到晚上,家里总算亮堂了些。玻璃干净了,能清楚看见外面的路灯。地板也反着光,虽然有些地方擦不掉,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累得腰酸背痛,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小诺趴在我旁边,很快就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至少,这个年,得像个样子。

腊月二十九,我去买了年货。对联、福字、窗花,还有一小挂鞭炮。本来还想买点糖果瓜子,但看了看价钱,还是没舍得。家里有刘奶奶送的饺子,我再做两个菜,应该就够了。

回来的路上,遇到楼下的张叔。他和我爸一个单位的,看见我拎着大包小包,停下脚步。

“一航啊,买年货呢?”他笑眯眯地问。

“嗯。”我点头。

“你爸妈回来了没?”

“还没。”

张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哦,那……你带着妹妹过年?”

“嗯。”

“不容易啊。”他拍拍我的肩膀,手很重,拍得我晃了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张叔说。”

我说谢谢。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最近有联系你没?”

我摇头。

张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走了。我看见他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回到家,我把对联贴在大门上。上联是“万事如意”,下联是“心想事成”,横批“新春大吉”。字是金色的,在红色的纸上闪闪发光。贴的时候胶水没抹匀,上联有点歪,但我没撕下来重贴,就这样吧。

窗花是剪纸的,一个小女孩抱着一条鱼。我贴在小诺房间的窗户上,从外面能看见。福字倒着贴在大门上,寓意“福到了”。

都弄完,家里总算有了点过年的气氛。小诺很兴奋,围着福字转圈圈,还非要自己放鞭炮。我拗不过她,让她拿着打火机,我在旁边看着。她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的时候,她吓得往后一跳,撞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很快。鞭炮声在楼道里回响,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看见是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把门关上了。

放完鞭炮,空气里都是硝烟味。小诺蹲在地上捡没炸的零星炮仗,捡到一个就高兴地举起来给我看。

“哥,这个没响!”

“嗯,留着明天放。”我说。

晚饭我做了一个红烧肉,一个白菜炖粉条,还蒸了米饭。红烧肉做得太咸,但小诺说好吃,吃了好几块。她还把肥肉吐出来,我说她挑食,她吐吐舌头:“太腻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电视是旧款的,画面有点模糊,声音也有杂音。但小诺看得很认真,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她咯咯地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很酸。她才六岁,应该是在爸妈怀里撒娇的年纪,现在却要跟着我,过这种日子。

“哥,你怎么不笑?”她转头看我。

“笑啊。”我扯了扯嘴角。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说。

我揉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春晚看到一半,小诺就睡着了,靠在我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客厅,电视里还在演节目,很热闹,但我没心思看。我关了电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门上倒贴的福字。福字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很刺眼。

大年三十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的,像要把门砸破。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狂跳。小诺也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谁啊?”她迷迷糊糊地问。

“不知道。”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皮夹克,脸很黑。女的年轻些,烫着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我不认识他们。

“找谁?”我问,没开门。

“许建国是住这儿吗?”男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震耳朵。

许建国是我爸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一条缝。

“他不在。”我说。

男的上下打量我:“你是他儿子?”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男的皱了皱眉,和女的对视一眼。女的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假假的。

“小朋友,你爸妈呢?大过年的,怎么不在家?”

“他们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啊?什么时候回来?”女的追问,眼睛往屋里瞟。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但男的伸手抵住了门。

“等等。”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爸写的欠条,他欠我们三万块钱,说好腊月二十还。这都三十了,人影都见不着。你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我愣住了,看着那张纸。纸有些旧了,皱巴巴的,上面确实是我爸的笔迹,写着“今借到王强人民币叁万元整,于腊月二十日前归还”,下面是签名和日期。

“我……我没有手机。”我说的是实话。我妈有个旧手机,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爸也有,但他没给我留号码。

“那你家座机呢?给他打!”男的有些不耐烦了。

“坏了。”我说。座机确实坏了,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男的脸沉下来:“小子,你别跟我耍花样。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天你要不把你爸叫回来,我们就坐这儿不走了!”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挤。我死死抵着门,但力气没他大,门被一点点推开。

“你们干什么!”我急了,声音都在抖。

小诺躲在客厅门口,吓得脸色发白,眼睛里汪着泪。

“哥……”她小声叫我。

“进去!”我冲她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男的挤了进来,女的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我家客厅里,四处打量。男的看见茶几上吃剩的苹果核,用脚踢了踢。

“过得挺滋润啊,还有钱买苹果,没钱还债?”他冷笑。

“钱是我爸借的,你找他去。”我说,声音发紧。

“我上哪儿找他去?”男的转头瞪我,“他单位说他请假了,电话也打不通。不找你找谁?”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男的突然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砰”的一声,茶几上的杯子跳起来,掉在地上,碎了。

小诺“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冲过去把她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的:“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啊!你报啊!”男的反而笑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让警察来评评理,欠债不还还有理了?”

女的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我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小诺,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打?打不过。骂?骂不走。报警?警察来了能怎么样?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

“你们等等。”我说,然后转身跑进卧室。

沙发垫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手指有些发抖。我数出三万块钱,厚厚三沓。这是我爸留下的五万块钱里的三万。我拿着钱回到客厅,递给那个男的。

“这是三万,你数数。”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男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真能拿出钱来。他接过钱,当着我的面数了一遍。女地也凑过来看。

“正好三万。”男的说,把欠条递给我,“喏,两清了。”

我接过欠条,看都没看,撕成两半,又撕,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男的把钱揣进怀里,站起来,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早这样不就好了。行了,我们走了。跟你爸说,以后借钱想清楚点,别到时候又还不上。”

他们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小诺还在哭,小声地抽泣。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诺把脸埋在我肩上,哭了很久,把眼泪鼻涕都蹭在我衣服上。等她哭够了,我打水给她洗脸。水是凉的,我用毛巾浸湿了,拧干,给她擦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

“哥,他们是谁啊?”她小声问。

“要账的。”我说。

“爸欠他们钱吗?”

“嗯。”

“那我们还了,爸是不是就不欠了?”

“嗯。”

“那我们还有钱吗?”

我顿了一下,然后说:“有,还有。”

但其实只剩两万了。五万块钱,一下子就没了三万。像被剜掉了一大块肉,血淋淋的。

我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那张欠条的碎片,我也扫起来,一起扔了。扔的时候,我看见碎片上我爸的签名,“许建国”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和他平时签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爸是什么时候借的钱?借来干什么?他从来没说过。我妈知道吗?他们吵架,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都没人能告诉我了。

收拾完,已经中午了。我热了昨天的剩菜,和小诺默默地吃。红烧肉凉了,凝结着一层白油。白菜炖粉条也坨了,黏糊糊的。我们都吃不下,剩了大半。

吃完饭,我让小诺去睡午觉。她不肯,非要挨着我。我就抱着她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轻轻地把她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

今天是大年三十,街上人很少,都回家过年去了。偶尔有车开过,也都是急匆匆的。远处的楼房,窗户上贴满了红彤彤的窗花和对联,看上去很喜庆。

只有我们家,虽然也贴了对联和福字,但里面是空的。像一具披着红绸的骷髅,看着热闹,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

小诺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了。我给她盖好,然后走到电话旁。电话是坏的,但我还是拿起了听筒。听筒里一片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刺耳。

我放下听筒,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瘪了很多。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纸张很粗糙,摩擦着掌心。

两万块钱。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除夕夜要来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第四章

春节那几天,我和小诺几乎没出门。

大年初一早上,按规矩该去拜年。往年这个时候,我爸会带着我去他同事家,我妈带着小诺去姥姥家。但今年,我们哪儿都没去。没有人来敲门,电话也没响——虽然响了也接不到。

我在家包了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皮是买的现成的。我包得很慢,捏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露馅,有的太厚。小诺也来帮忙,她更不行,把饺子包成了面团,还沾了一脸面粉。

“哥,我包得好难看。”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团”,有点沮丧。

“没事,能吃就行。”我说。

煮饺子的时候,破了好几个,馅都散在锅里,汤变成了糊糊。但小诺吃得很香,说她包的那个最好吃,非要找出来,结果找不到了——都煮烂了。

“肯定在锅里。”我哄她。

“那我要喝汤,汤里有我包的饺子。”她很认真地说。

我给她盛了碗汤,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得鼻尖冒汗。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重播春晚,小品还是那些小品,歌还是那些歌。小诺看了一会儿就腻了,跑到窗户边看外面。

“哥,楼下有小孩在放炮。”她说,脸贴着玻璃。

“嗯。”

“我能去玩吗?”

我想了想,说:“去吧,别走远。”

她高兴地穿上外套,跑了出去。我没跟着,就在窗户边看着。楼下几个小孩在放擦炮,小诺站在旁边看,不敢靠近。有个男孩给了她一根,教她怎么玩。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点燃,然后捂着耳朵跑开。“啪”的一声,炮响了,她跳起来,笑得很大声。

我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玩得很开心,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整天窝在家里,跟我大眼瞪小眼。

但玩着玩着,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小男孩扔擦炮,扔到了小诺脚边。她没看见,一脚踩上去。“嘭”的一声闷响,小诺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来。

我冲下楼,鞋都没换。小诺坐在地上,抱着脚哭。我蹲下来看,她的棉鞋炸开了一个口子,袜子也破了,脚背红了一片。还好是棉鞋厚,没炸伤,但肯定很疼。

“没事了没事了。”我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个扔炮的小男孩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妈跑过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脸上堆着笑。

“哎呀,真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她说着,伸手想摸小诺的头,我侧身避开了。

“以后看着点。”我说,声音有点冷。

“是是是,一定注意。”女人连声道歉,拉着她儿子走了。

我把小诺抱回家,脱了她的鞋袜。脚背有点红,没破皮。我用冷水给她敷了敷,她渐渐不哭了,但眼睛还红着。

“疼吗?”我问。

“疼。”她小声说。

“以后离放炮的远点。”

“嗯。”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破了,不能穿了。我找出一双她夏天的凉鞋,但现在穿太冷。我又找出我的旧袜子,给她套上,外面再套塑料袋,用皮筋扎住。这样虽然难看,但能保暖。

“先将就着,过两天给你买新的。”我说。

“不用买,补补就能穿。”她说。

我心里一酸。她才六岁,就知道要省钱了。

晚上,我拿出针线,试着补那双棉鞋。针脚歪歪扭扭,线也走得乱七八糟,但总算把口子缝上了。只是缝得很难看,像一条大蜈蚣趴在鞋面上。

“能穿就行。”小诺说,她把鞋穿上,走了两步,“不磨脚。”

我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

春节七天假,过得特别慢。每天都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偶尔下楼走走。小诺的鞋补好后,我们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生活必需品。结账的时候,我看着收银机上跳动的数字,手心直冒汗。最后付了八十七块三毛,我数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分不差。

走出超市,小诺看着旁边小孩手里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

“想吃?”我问。

她摇头:“不想。”

但眼睛还盯着。

我拉着她走了。三块钱一串,太贵了。

回到家,我找出剩下的山楂,裹上白糖,用筷子串起来,做了个简易版的糖葫芦。糖熬得有点糊,吃起来有苦味,但小诺说好吃,吃得津津有味。

“比外面卖的好吃。”她说。

我知道她在哄我,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正月初七,我爸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门真的开了。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的,眼袋很重。身上那件羽绒服还是走的时候穿的那件,但更脏了,袖口磨得发亮。

小诺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朝他跑过去。

“爸!”她喊。

我爸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诺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爸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我。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继续择菜。手里的芹菜叶子被我捏得稀烂。

我爸抱着小诺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里是几个苹果,还有一盒饼干。他放下小诺,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小诺咳嗽了两声,我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钱……我看到了。”我爸突然说,声音很低,“那些人来了?”

“来了。”我说。

“给了?”

“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口烟:“那钱……我本来想拿去做生意,赔了。”

我没问是什么生意。问了又能怎么样?钱已经没了。

“你妈……联系过你吗?”他问。

“没有。”

他又沉默。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在地上。他没管,继续抽。

“我找了份工作,”他说,“在工地,管吃住。一个月三千五。”

“嗯。”我说。

“这房子……还能住到六月。六月之后,我看看能不能再租个小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这是一千,你先拿着。我每个月会寄钱回来。”

我看着那沓钱,十张一百的,皱巴巴的,有的沾着灰。

“小诺上幼儿园的钱,我交了这学期的。”他又说,“你的学费……学校说能减免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还是没说话。厨房的水烧开了,呜呜地响。我走过去,把火关了。水汽蒸腾起来,糊了一脸。

“一航,”我爸叫我,声音里带着恳求,“爸对不起你们。”

我背对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但我没出声,也没擦,就任由它流。水汽扑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你……能不能别恨我?”他又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背佝偻着,头发白了很多,夹杂在黑发里,特别刺眼。他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像五十岁。

“我不恨你。”我说,声音很平,“恨你有什么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烟摁灭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家里吃的饭。我多炒了个菜,把昨天剩的饺子也热了。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小诺一直在看我爸,眼神怯怯的,想靠近又不敢。

“小诺,来,吃个鸡腿。”我爸夹了个鸡腿给她。

“谢谢爸。”她小声说,低头啃鸡腿,啃得很慢。

吃完饭,我爸主动去洗碗。他在厨房里忙活,水流声哗哗的。我陪小诺看电视,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洗好碗,我爸擦着手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我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一早走。”

“嗯。”我说。

“工地离这儿远,在城郊,来回不方便。”他像是在解释,“我住在工棚,有地方睡。”

“嗯。”

又是一阵沉默。小诺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小声说:“爸,你能不能不走?”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掉,摸摸小诺的头:“爸要挣钱,挣了钱,才能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我不要新衣服,也不要好吃的。”小诺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要你在家。”

我爸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乖,等爸挣了钱,就回来陪你。”

“真的吗?”

“真的。”

小诺不说话了,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爸睡在沙发上。我把我的被子给他,他不要,说盖大衣就行。最后还是给了他一条毯子。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没睡,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一千块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照顾好妹妹,有事打电话。”后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字写得很潦草。

我把纸条收起来,把钱也收起来。小诺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像只小猫。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爸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们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每次都说不了几句,信号也不好,断断续续的。他说工地在山上,信号差。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买了袋汤圆,黑芝麻馅的。煮的时候,小诺非要自己放,结果手一抖,半袋倒进锅里。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挤成一团。煮好后,很多都破了,馅流出来,混在汤里,一锅黑糊糊。

“哥,我是不是搞砸了?”小诺看着那锅“黑芝麻粥”,很内疚。

“没有,这样更好吃。”我说。

我们俩把那锅糊糊分着吃了,很甜,甜得发腻。小诺吃了两碗,说撑了。我收拾碗筷,她趴在窗户边看外面。

“哥,有月亮。”她说。

我走过去看。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很亮,周围有一圈光晕。远处的天空,偶尔有烟花绽开,红的绿的,很漂亮。

“真好看。”小诺说。

“嗯。”我应了一声。

她突然转过头看我:“哥,你说妈妈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我妈在哪儿?在干什么?她也会看月亮吗?看月亮的时候,会想起我们吗?

我不知道。

“也许吧。”我说。

“那她会不会想我们?”

“……会吧。”

小诺不说话了,继续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长高了,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头发也长了,该剪了。指甲也该剪了,里面有点黑。

这些琐碎的事,以前都是我妈在做。现在,都落在我头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

正月过完,学校开学了。我早上先送小诺去幼儿园,然后自己去学校。中午她在幼儿园吃,我在学校食堂吃。下午放学,我先去接她,然后一起回家。

幼儿园的老师姓李,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很温柔。她认识我爸妈,看见我总是我来接小诺,欲言又止。后来有一次,她把我叫到一边。

“一航,你爸妈……是不是……”她斟酌着用词。

“他们忙。”我打断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老师说。”

我说谢谢,然后拉着小诺走了。小诺的手很小,软软的,攥在我手里。

“哥,李老师跟你说什么?”她仰着脸问。

“没什么,让我好好学习。”我说。

“哦。”她信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三月份,天渐渐暖和了。暖气停了,但屋里不冷了。阳台上的那盆绿萝熬过了冬天,长出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我爸每个月会寄钱回来,有时候是一千,有时候是八百。不固定,但总归有。我开了个存折,把钱存起来,只取必要的生活费。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两万块钱,我一分没动,压在箱子最底下。那是保命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学会了做饭,虽然不好吃,但能入口。学会了缝扣子,补袜子,修水龙头。学会了跟菜市场的大妈讨价还价,学会了在超市挑打折的商品。小诺也乖,不哭不闹,每天放学回家就写作业,写完了帮我择菜,扫地。

我们像两个小大人,经营着这个小小的家。

但平静只是表面的。有些东西,像埋在地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放学去接小诺。李老师看见我,脸色不太对。

“一航,你来一下。”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怎么了?”我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下午,小诺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愣住了:“打架?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朋友说,说……”李老师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你爸妈不要你们了,说你们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我看着李老师,她的嘴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一航?一航?”李老师叫我。

我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小诺呢?”

“在教室里。”李老师说,“她没事,就是……哭了一会儿。我已经批评了那个小朋友,也跟他家长沟通了。但是……”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谢谢老师。”

我走出办公室,腿有点软。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裙,一直延伸到尽头。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教室里,小朋友们都走光了,只有小诺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铅笔。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诺。”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我,她嘴一撇,又要哭。

“哥……”她扑进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他们说……说爸妈不要我们了……”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不是……他们就笑我……说我撒谎……”

“他们胡说。”我说,声音很冷,“爸妈没有不要我们。”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们会回来的。”我说,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什么时候?”

“很快。”

“真的吗?”

“真的。”

她渐渐不哭了,但还抽噎着。我给她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背起书包。

“走,回家。”我说。

她牵着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我们走出幼儿园,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哥,”她突然说,“我明天不想来幼儿园了。”

“不行,要上学。”

“可是他们笑我……”

“让他们笑。”我停下来,看着她,“你越怕,他们越笑。你不怕,他们就没意思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家,我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鸡蛋羹。这次蒸得很好,嫩嫩的,像豆腐脑。她吃了一大碗,心情好多了。

晚上,我哄她睡觉。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哥,你说妈妈会想我们吗?”她又问这个问题。

“会。”我说。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她……忙。”

“忙什么?”

“忙工作,忙……挣钱。”

“挣钱比我们还重要吗?”

我没法回答。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

她闭上眼睛,但睫毛还在颤。过了很久,她才睡着,呼吸均匀。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想把她眉间的褶皱抚平。但我的手刚碰到她的额头,她突然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妈……”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关上门。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呜——”的一声长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消失。那列火车会开到哪里去?会不会经过妈妈在的城市?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夜晚,听到火车的声音,想起我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问题,我永远也给不出答案。有些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它们就在那儿,藏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暖暖的,湿湿的。但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已经十一点了。

我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听筒里还是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嘲笑。

我放下听筒,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小诺的画,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是红色的,很大,光芒四射。四个人都在笑,嘴巴咧到耳朵根。

画是用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拿起画,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抽屉最里面。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碎了。

第五章

四月过去,五月来了。

天气真正暖和起来,路边的梧桐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人们脱掉厚重的冬装,换上单衣,走在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但我和小诺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变得轻松。相反,压力像春天的野草,悄悄地、顽固地生长出来。

首先是钱的问题。我爸寄来的钱时多时少,不稳定。有时候准时,有时候晚好几天。我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买菜只买最便宜的,买肉要等到下午打折的时候。小诺的裤子短了,我把裤脚放下来,接上一截旧布,虽然颜色不一样,但能穿。我的球鞋磨破了底,我去修鞋摊花三块钱补了块胶皮,又能撑一阵子。

但这些都还是小事。更大的问题是,六月快到了。

我们的房租只交到六月底。我爸说过,到时候可能要换个小点的房子。但我问过他几次,他总是含糊其辞,说“再看”、“再说”。我知道,他也没底。

五月中旬的一天,房东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烫着满头小卷,穿一件碎花衬衫,说话声音很大。

“你爸妈呢?”她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瞟。

“出去了。”我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大妈皱了皱眉,走进来,四处打量。她摸了摸桌子,手指上沾了一层灰——我早上刚擦过,但老房子,灰大,一会儿就又落上了。

“这房子,你们还租不租?”她问,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嘎吱”响了一声,那是弹簧松了的声音。

“租。”我说。

“租的话,得交下一季的房租了。”大妈说,“三个月,一共四千五。还有,水电费你们欠了两个月的,一共三百六。加起来四千八百六。”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我爸上次寄来一千,我存了五百,手头还有五百多。四千八百六,差得太远了。

“我……等我爸回来交。”我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大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小朋友,不是我不讲情面。我也要过日子,这房子租给你们,我是亏的。市场价现在都涨了,我还是按原来的价收的。你要是做不了主,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不然,六月到期,我就得收房了。”

“我会跟他说的。”我说。

大妈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吧,那你尽快。我过两天再来。”

她走了,留下一张水电费单子,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爬得我眼花。

小诺从房间里探出头:“哥,谁啊?”

“房东。”我说。

“她来干什么?”

“收房租。”

“我们要搬走吗?”

“不知道。”

小诺不说话了,走过来,靠在我身上。我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有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

“哥,我不想搬走。”她小声说。

“嗯。”我说。

我也不想。这个房子虽然旧,虽然小,但住了这么多年,每一处都熟悉。墙上那道裂缝,是我三岁时用玩具车撞的。厨房门上的划痕,是小诺学走路时留下的。阳台那盆绿萝,是妈妈从单位带回来的,养了五年,从一小枝长成一大盆。如果搬走,这些就都没了。

但这话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第二天,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信号还是不好,断断续续的。

“爸,房东来收房租了。”我对着电话喊。

“什么?”他在那头喊回来,背景音很吵,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房租!要交了!”

“哦……多少?”

“四千八!还有水电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爸?”

“我在。”他的声音传过来,很疲惫,“一航,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工头说工程款没下来,要等几天。”

“可是房东过两天就要。”

“你跟她说说,宽限几天。等我发了工资,马上打过去。”

“我说了,她说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你先从那个钱里取点,垫上。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哪个钱?”

“就……我留给你那个。”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两万块钱,是我最后的保障。如果动了,万一有什么急事,怎么办?

“爸……”

“一航,算爸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就这一次,过了这关,爸一定想办法。”

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电话旁,很久没动。窗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他们在玩捉迷藏,你追我赶,很快活。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我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我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箱子。箱子很沉,是我妈的嫁妆,红漆都剥落了。我打开箱子,里面是我和小诺的冬衣,还有几床厚被子。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露出箱子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盒,上面印着外国风景,已经锈了。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我爸后来寄来的钱,我都攒着,用橡皮筋捆着。我数了数,一共两千三。加上信封里的两万,一共两万两千三。

我抽出五千,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千。四千八,就取四千八。剩下的,不能再动了。

我把钱装好,铁盒子放回箱子最底下,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去。然后盖上箱子,推回床底下。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喘着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只小飞虫撞在玻璃上,“噗噗”地响。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河,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都哗哗地往前流。

过了两天,房东又来了。这次我没让她进门,就在楼道里,把钱给了她。她数了两遍,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揣进包里。

“水电费单子给我,我去交。”她说。

我把单子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我:“你爸呢?还没回来?”

“快了。”我说。

“你们俩孩子,自己在家,注意安全。”她难得说了句软话,“煤气别忘了关,门窗锁好。”

“知道了。”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诺从房间里跑出来,蹲在我面前。

“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摸摸她的脸,“就是有点累。”

“我给你捶捶背。”她绕到我身后,小手在我背上捶着,力气很小,像挠痒痒。

“舒服吗?”她问。

“舒服。”我说。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捶。”

我笑了,但眼睛发酸。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前发花。

房租交了,但我的心没放下。相反,更沉了。两万块钱,只剩一万七了。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爸爸的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星期也不打一个。打来了,也说不了几句,就是问“钱够不够”,“小诺好不好”,然后就是“等我发了工资”、“等工程款下来”。像一张空头支票,永远在许诺,永远不兑现。

五月底,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了。我去银行取了一千块钱,厚厚一沓,攥在手里,手心直冒汗。交完钱,李老师把我叫到一边。

“一航,有件事……”她犹豫着。

“您说。”

“下个月,幼儿园要办亲子活动,要求父母至少来一个。”她看着我,“你爸妈……能来吗?”

我沉默了。能来吗?我爸在工地上,我妈不知在哪儿。他们能来吗?

“我问问。”我说,声音很干。

“如果实在来不了,也没关系。”李老师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

走出幼儿园,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孩子的妈妈,有推着婴儿车的爸爸,有一家三口手牵手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站在这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回到家,小诺正在画画。她最近迷上了画画,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趴在桌上画。画房子,画树,画太阳,画我们俩。但从来不画爸妈。

“哥,你看我画的。”她举着一张纸给我看。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房子是红色的,有窗户,有门,门上还贴着一个“福”字。小人没有五官,但能看出是一高一矮。

“好看。”我说。

“这是你,这是我。”她指着小人说,“这是我们的家。”

“嗯。”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小诺,你想爸妈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她说,“想的时候,就画画。画出来了,就不想了。”

我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是幼儿园里统一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哥,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我都说“不是”。但这次,我说不出那个“不”字。我抱紧她,抱得很紧,好像一松手,她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