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
老兵档案
马秀祥，辽宁沈阳人，1951年4月正式入伍，1952年6月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担任坦克第6团指挥连文书，参加过老秃山、高旺山、马良山战斗，荣立三等功。
2026年4月22日，辽宁沈阳桃仙国际机场，当礼兵护送志愿军烈士遗骸棺椁走下专机时，93岁的志愿军老兵马秀祥努力挺直腰板，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鲜红，眼眶一次次湿润。
他的胸前挂满勋章，敬礼的右手却止不住颤抖——那是七十多年前在朝鲜战场留下的印记，炮弹的冲击波震坏了神经，从此再没好。
颤抖的双手，是他无声的勋章。他说，“国家强大，人民幸福，他们才能够回到沈阳，回到祖国”。
4月22日，马秀祥作为观礼的志愿军老兵之一，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迎接烈士回家，右一为马秀祥。受访者供图
“没感到怕死，也没感到艰苦”
1934年，马秀祥出生于沈阳一个贫农家庭。1951年4月，就读沈阳市第九中学读初中二年级的他毅然报名参军，那年他17岁。
1952年6月，18岁的马秀祥随部队入朝，成为志愿军坦克第6团指挥连的一名文书。
彼时的朝鲜战场，已是一片焦土。马秀祥所在部队驻守在兔山郡、四边里、大榆洞一带，在停战之前的13个月里，先后配属第47军、第39军、第1军作战，鏖战于老秃山等激烈争夺的高地。而老秃山的得名，就是因其反复激战，草木尽毁、山头光秃，是抗美援朝战场上最惨烈的阵地之一。
马秀祥回忆，冬季酷寒、物资匮乏，战士们长期吃干菜、鸡蛋粉，缺少新鲜蔬菜，不少人患上夜盲症，后勤部门只能想方设法运来猪肝制品补充营养。洗澡更是奢望，战士们用汽油桶烧水，简单擦拭，很多人身上长了虱子。即便如此，年轻的马秀祥从未退缩：“十八九岁的年纪，没感到怕死，也没感到艰苦，苦中求乐，在炮火里也能挺过来。”
作为指挥连文书，马秀祥的工作虽然不像步兵那样需要冲锋陷阵，但同样是战斗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比如，从吉林四平出发到朝鲜宿营地，他要第一时间向团司令部写宿营报告，记录行军情况；战斗间隙，他要帮助不识字的战友读家信、写家书；行军途中，他要完成各种文书统计和登记工作。
入朝仅4个月，马秀祥就因在行军、作战、保障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我虽然年龄小，但啥也没怕，分配的工作都能积极完成。”马秀祥解释。
1952年10月，马秀祥在入朝仅4个月后就荣立三等功。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马秀祥的儿子讲述了一段父亲回忆的往事——有一次，敌机突然来袭，父亲发现身边七八个战友还没反应过来，他大喊一声“快卧倒”，一把将一名四川新兵推倒在地。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因为反应及时，所有人安然无恙。这份勇敢与担当，让他赢得全连认可，也成为他立功受奖的重要原因。
“战友之间互相帮助，生死都是无所谓的！”马秀祥摆摆手，不愿多谈功劳。
“197653位烈士，永远忘不了”
对马秀祥而言，抗美援朝的记忆里，最沉重也最温暖的，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情。七十多年过去，那些牺牲的战友，依然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
1953年6月，距离停战前一个月，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在老秃山争夺战中，坦克六团电话排排长曹凤武和电话兵大陈奉命抢修被炮火炸断的电话线。
“他们被炮击了，遗体都不完整了。”马秀祥声音低沉，“曹排长平时和我关系挺好，他还说停战以后要回江苏老家结婚……”
同样令他痛心的，还有和他一起入党的战友金一高。1953年2月4日，两人在防空洞里宣誓入党。不久后，金一高在执行任务时牺牲，名字永远镌刻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的烈士墙上。
“我们团当时总人数不到800人，死伤80人左右，将近10%。”马秀祥说，牺牲的战友多数死于炮击和轰炸，许多人连完整的遗体都无法留下。
最惨烈的一次，发生在配属第1军第7师作战期间。当时第7师在坑道里召开作战会议，研究如何攻打老秃山，团以上干部都在场。美军突然炮击，坑道塌方，多名干部壮烈牺牲。
马秀祥清晰记得，1953年7月27日 ，《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订，但在正式生效前的12小时，美军发起疯狂轰炸，飞机低空扫射，见到百姓、战士就攻击，稻田里、山坡上，到处都是危险。
“咱们在朝鲜牺牲了197653位烈士，这个数字刻在我脑子里了，永远忘不了。”他说。
马秀祥于1956年的军装留念。受访者供图
“我是幸存者，不算英雄”
从抗美援朝战场回国后，马秀祥长期在军队任职，历任坦克连指导员、沈阳军区装甲兵政治部干部处干事、副处长、武装部政委等职。1960年12月，他担任指导员的坦克第4连被沈阳军区授予“政治思想工作红旗连”荣誉称号。
令人动容的是，即便早已离休，马秀祥依然与当年所在连队保持着联系，至今已有65年。“全军指导员能65年和连队保持联系的，是很少有的。”他的言语中透露着自豪。
如今，93岁的马秀祥仍坚持参加爱国主义红色教育活动，去学校、医院、博物馆讲述那段烽火岁月。他说，要保持荣誉，发扬伟大的抗美援朝精神，把子女教育好，把祖国建设好。
4月17日，封面新闻记者在沈阳见到了今年已93岁高龄的马秀祥。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截至今年，马秀祥已先后10次参加迎回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4月22日，当他在机场看见运-20B接英烈回家、歼-20护航、以“过水门”最高仪式致敬忠魂时，他激动地说：“祖国强大了，我们的英雄才能这样风风光光回家！”
战争，在马秀祥身上留下永恒的印记。因在战场长期遭受炮击震动，他的手止不住发颤，但他依然乐观豁达：“我是幸存者，是志愿军战士、老兵，不算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埋骨他乡的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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