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米粥糊掉的焦苦。

舅舅的脸涨成紫红色,手指快要戳到吴瑞霖鼻尖:“你岳父怎么回事!说撤资就撤资?担保一撤贷款就到期!厂子完了你知道吗!”

婆婆叶玉萍一把摔了保温桶,粥渍溅在我病床的白被单上。

她声音尖得像刀片:“苏建国!你非要这时候落井下石?我们吴家哪里对不起你女儿?”

我父亲从病房的阴影里走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带着熟悉的、热络过头的腔调:“……亲家,你放心,厂子这次难关过了,瑞霖就是功臣。以后家里啥不都是他俩的?若曦嫁过来,我们肯定当宝贝疼……”

录音还在放。

病房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液体的滴答声。

一滴,两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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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孕三十八周,最后一次产检。

B超室外的走廊很长,塑胶地板泛着冷光。吴瑞霖扶着我坐下,手心有些潮。他最近总是这样,话少,容易走神。

“妈早上来电话,”他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说今天炖了黄豆猪脚,晚上送来。”

我嗯了一声,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小家伙在动,像有条小鱼在肚子里翻身。

婆婆叶玉萍是上个月开始常来的。

她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为你好”的气势。

每次来,手里总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各种油腻的汤水。

“多喝点,孩子壮实。”她看着我喝,眼神却总往屋里扫。

我们的婚房不大,两室一厅,首付是我爸妈出了一半。当时叶玉萍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放心,若曦到我们家,我当亲闺女疼。”

这话说了三年。

如今我肚子大得看不见脚面,她疼我的方式,是每周来三四趟,每次都要“顺便”帮我收拾屋子。

上周她收拾床头柜,拿着我们俩的结婚证看了好久。

“这照片拍得好,”她说,手指摩挲着塑料封皮,“就是当时婚纱选得素了点。现在小姑娘都穿那种大拖尾的,气派。”

我没接话。那套婚纱是我妈年轻时穿过的,改了改。我觉得挺好。

从医院出来,吴瑞霖叫了车。车上他一直在看手机,眉头拧着。

“厂里事多?”我问。

啊?哦,没有。”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有点急。

晚饭时叶玉萍果然来了。保温桶一打开,浓重的当归味冲出来。我孕早期闻不得这味,现在也还是反胃。

“妈,若曦最近胃口不好。”吴瑞霖小声说。

“就是胃口不好才要补!”叶玉萍舀了满满一碗,“你看你脸白的,孩子怎么长肉?”

我接过碗,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她坐在我对面,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转到吴瑞霖那儿。

“瑞霖啊,你们住院的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吴瑞霖夹菜的手顿了顿:“准备好了,三万,在抽屉里放着。”

现金啊?”叶玉萍声音扬起来,“现在谁还放那么多现金在家?不安全。

“医院有些押金要交现金,”我说,“取了备着。”

她点点头,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夹起一块猪脚放到吴瑞霖碗里。

“也是,有备无患。不过你们年轻人不懂,钱放家里,容易……唉,算了,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叶玉萍说了很多话,说楼下谁家媳妇生了八斤大胖小子,说隔壁单元老李的闺女嫁了个开厂的,说现在养孩子贵,没点家底不行。

吴瑞霖一直埋头吃饭。

送走婆婆,我靠在沙发上喘气。肚子沉甸甸往下坠。

吴瑞霖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手放在我肚子上。小家伙踢了他一下。

“累了?”他问。

“妈今天话里有话。”我说。

他手停住了,过几秒才说:“她就是爱操心。你别多想。”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吴瑞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玻璃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月光照在他背上,那背影弓着,像扛着什么重东西。

回到床上,我摸到床头柜抽屉。

轻轻拉开一条缝。

三叠粉红色的钞票还在,用橡皮筋捆着,放在产检本上面。我手指碰到纸币边缘,硬硬的,有点凉。

抽屉最里面,有个丝绒小盒子。

我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推回深处。

那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金手链,细细的,坠着三颗小福豆。怀孕后手腕肿,就没再戴。

关上抽屉时,木头滑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像什么轻轻咬合的声音。

02

离预产期还有五天。

早上吴瑞霖上班前,蹲在玄关系鞋带,系了很久。

“今天要是有什么动静,马上给我打电话。”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妈说她下午过来,给你送点水果。”

我点点头,看着他开门,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门关上。

家里静下来。我慢慢挪到客厅,坐在昨天叶玉萍坐过的位置。沙发上还留着她常用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甜腻腻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我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条手链。

怀孕后记性变差,有时东西明明收好了,转眼就忘在哪儿。

上次戴手链还是三个月前,参加同事婚礼。

回来就收起来了,应该是放回床头柜的盒子里。

可是昨天摸到盒子时,感觉有点轻。

我扶着腰站起来,慢慢挪回卧室。

抽屉拉开,产检本,现金,医保卡,零散的发夹。丝绒盒子在最里面,黑色,已经有点旧了。

打开。

里面是空的。

我愣了几秒,把盒子倒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床头柜上下都找了,没有。梳妆台,衣柜抽屉,甚至书架的缝隙。都没有。

那条手链很细,不值什么大钱,但是我妈给的。她说金子压惊,孕妇戴着好。

下午叶玉萍来的时候,提着一袋葡萄,一颗颗紫得发黑。

“进口的,甜。”她洗好了放在茶几上,“多吃水果,孩子皮肤好。”

我捏起一颗,没吃。

“妈,你看见我那条金手链了吗?细细的,带福豆的。”

叶玉萍正在削苹果,水果刀顿了顿。

“手链?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这几天。我昨天收拾才发现。”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哎哟,这可不好。家里进贼了?”她眼睛往门窗瞟,“你们晚上锁好门没有?”

“门窗都好好的。”我说,“可能就是掉哪儿了。”

“就是,家里哪会进贼。”叶玉萍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怕是掉哪个角落了,你这大肚子不方便找。等生了,妈帮你好好翻翻。”

她语气太自然,自然得让我觉得,再问下去就是我不懂事。

葡萄在碗里泛着水光,一颗挤着一颗。

叶玉萍坐了一会儿,眼睛在客厅里转。最后停在电视柜上,那里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若曦啊,”她突然说,“你爸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没听他说什么。”

“那就好。现在生意难做,你爸那个建材公司,也不容易。”她顿了顿,“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瑞霖舅舅那个小厂子强。”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也不需要我接,自顾自说下去:“他舅舅那个厂,今年接了个大单,本来能翻身。结果原材料涨价,资金周转不过来。求爷爷告奶奶的,难啊。”

窗外有小孩玩闹的声音,尖尖的笑声传进来。

叶玉萍叹了口气,很重的一口气。

“一家人,能帮总得帮一把。你说是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肿了,婚戒已经摘下来好几个月。

晚上吴瑞霖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时身上有烟味,很淡,但他平时不抽烟。我问他,他说等电梯时旁边有人抽,沾上的。

吃饭时他很沉默。

“手链不见了。”我说。

他筷子停了停:“什么手链?”

“我妈给的那条。”

“哦。”他扒了口饭,“可能掉哪儿了。生完好好找找。”

“妈下午来了,说舅舅厂子资金困难。”

吴瑞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妈跟你说的?”

“嗯。”

他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半碗饭。

“厂子的事……你别操心。好好养着就行。”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夜里我睡不着,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小家伙动得很频繁,像在着急什么。

吴瑞霖背对着我,呼吸声很沉。

黑暗里,我轻声说:“抽屉里的钱,要不要存回卡里?”

他身体僵了一下。

不用吧,”声音闷闷的,“马上就用了,存来存去麻烦。

“三万块现金放家里,确实不安全。”

“没事。”他翻过身,手搭在我腰上,“就几天。睡吧。”

他的手心很热,贴在我皮肤上。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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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宫缩中醒来的。肚子发硬,疼得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打开床头灯,吴瑞霖还睡着,眉头皱着。

我推他,推了三次他才猛地睁开眼。

“疼,”我说,“可能要生了。”

他瞬间弹起来,衣服都没披就往外冲。拖鞋穿反了,在门口绊了一下。

“东西!待产包!”我在后面喊。

他折回来,手忙脚乱地拉出行李箱。那箱子是我们上个月就准备好的,放在玄关。

宫缩一阵紧过一阵。我扶着墙往外走,腿在抖。

“钱,”我喘着气,“抽屉里的钱,拿着。”

吴瑞霖冲回卧室。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瑞霖?”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白得像纸。

“钱……钱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接过纸条,上面是叶玉萍的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都用力:“急用,妈先拿了。明天就还。

打电话。”我声音在抖,“给妈打电话。

吴瑞霖拨号,手抖得按错两次。电话通了,他按了免提。

那头很吵,有音乐声,还有人笑。

“瑞霖?这么晚——”叶玉萍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在喊“妈你快来”。

“妈,”吴瑞霖声音发紧,“抽屉里的钱,你拿走了?”

“啊,对对,我正要跟你说呢!”叶玉萍语气轻松,“晓芸这边有点急事,倒个手,明天就还你们!怎么,若曦要生了?”

宫缩又来了。我弯下腰,手指抠住门框。

“现在就要生了,”吴瑞霖说,“我们在去医院路上,钱——”

“哎呀这么巧!”叶玉萍声音高起来,“那你们先去医院,妈明天一早就把钱送过去!放心,误不了事!”

背景音里那个女声又在喊,是吴晓芸,声音带着醉意:“妈!过来拍照!”

电话挂了。

忙音在安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

吴瑞霖还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木然的脸。

“先去医院。”我说。

这三个字像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医院的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连成一条黄色的线。

吴瑞霖坐在旁边,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妈说……明天一早就送来。”他小声说。

我没说话。

宫缩的间隙里,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叶玉萍每次来家里,眼睛总在值钱的东西上扫。

想起她问我爸生意怎么样。

想起她说“一家人,能帮总得帮一把”。

还有吴瑞霖最近的反常。

他在阳台打的那些电话。他身上的烟味。他越来越久的沉默。

车停在急诊门口。护士推来轮椅,我坐上去,抓住扶手。

“家属去办手续。”护士说。

吴瑞霖站在那儿,像没听见。

“瑞霖。”我叫他。

他回过神,嘴唇动了动:“钱……”

“先去办手续。”护士语气强硬,“押金可以后补,先登记。”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吴瑞霖还站在急诊门口的风里,低着头,手在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手机。

他又在打电话。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轮子在地上滚出单调的声音。

待产室里有三个床位,都用帘子隔着。我听见别的产妇在呻吟,在哭,在骂人。

护士给我绑上胎心监护,冰凉的探头贴在肚皮上。

“家属呢?”她问。

“在办手续。”

“让他快点。有些文件要签字。”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河。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胎心跳得很快。

宫缩来的时候,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

帘子外面有脚步声。我以为是吴瑞霖。

不是。是护士推着另一个产妇进来,轮子声,说话声,仪器的报警声。

混在一起。

我摸到自己的手机,想起来的时候匆忙,没带充电器。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滑到“爸爸”那一栏。

拨号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我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若曦?”

“我要生了。”我吸了吸鼻子,“钱没带够。”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钥匙碰撞的声音。

“哪个医院?”我爸问。

我把名字报给他。

等着。”他说,声音很稳,“爸马上到。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

帘子被拉开,护士探头进来:“你家属呢?签字单还没拿过来。”

快了。”我说。

她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还是见惯了?

帘子又拉上了。

我侧过头,看见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很淡的一抹灰白,像鱼肚皮。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我的三万块钱,还在婆婆手里。

她说,明天就还。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04

父亲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推开待产室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里有红血丝。

“爸。”我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看我。

“瑞霖呢?”

“去办手续了。”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他转身出去,我跟护士说这是我父亲。

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都办好了。”他说,“安心生。”

就这么三个字。可我鼻子又酸了。

“钱……”

“钱的事以后说。”父亲拉过椅子坐下,“现在你就一件事: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握着我。那双手很大,很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是常年和建材打交道留下的。

小时候我最怕这双手打我。现在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稳当的手。

吴瑞霖是半小时后出现的。

他进门看见我爸,脚步顿在门口。

“爸……您来了。”

父亲抬眼看他,眼神很淡。

“嗯。手续我办好了。”

吴瑞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谢谢爸。”

他走过来想握我的手,我抽回来了。不是故意,是宫缩又来了,我疼得攥紧床单。

父亲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瑞霖,你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

帘子缝隙里,我看见父亲在走廊尽头停住,转过身。吴瑞霖站在他对面,低着头,肩膀塌着。

听不见说什么,但吴瑞霖一直在点头。

像小时候做错事被老师训话的样子。

他们回来时,父亲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他把吸管插好递给我。

吴瑞霖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上午九点,医生来检查,说开了三指,可以进产房了。

护士推我进去的时候,父亲拍了拍我的手背。

“爸在外面。”

产房的门很厚,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断了。

里面很亮,到处都是不锈钢的反光。助产士让我爬上产床,腿架起来。

这种姿势毫无尊严,像待宰的牲口。

但我顾不上了。宫缩越来越密集,疼得我眼前发黑。

“呼吸!跟着我节奏呼吸!”助产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拼命吸气,呼气。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黏在脸上。

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疼,无边无际的疼。

恍惚间,我听见外面有争吵声。

是叶玉萍的声音,很高,很尖。

“……我这不是来了吗!钱我带来了!亲家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后是我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听不清内容。

助产士皱眉:“外面家属安静点!”

争吵声停了。

但没过几分钟,又响起来。这次还有吴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他们逼我还钱!我哪来的钱还啊!”

产床的金属扶手被我握得发烫。

“用力!”助产士喊。

我憋住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使。眼前全是白光,耳朵里嗡嗡响。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我听见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混乱。

“女孩,六斤三两。”助产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小小的一团,通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我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是女孩。

是个女儿。

助产士把孩子抱去清理,我瘫在产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门开了,护士推我出去。

走廊里,叶玉萍、吴晓芸、吴瑞霖、我父亲,都在。

叶玉萍第一个冲过来,眼睛往护士怀里的小襁褓瞟。

“男孩女孩?”

“女孩。”护士说。

叶玉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女孩好,女孩贴心。”

她伸手想接孩子,护士侧身避开:“先回病房。”

一行人往病房走。

叶玉萍走在吴瑞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吴瑞霖一直点头。

我爸跟在我床边,手搭在推床上。

到病房,安顿好,孩子被放在我旁边的小床上。

叶玉萍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像瑞霖,”她说,“眼睛像。”

其实孩子眼睛还没睁开。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枕头下。

“奶奶给孙女的见面礼。”

很薄的一个红包。

然后她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吴瑞霖。

“钱,三万。妈说话算话。”

吴瑞霖接过,手指捏了捏厚度,没打开,直接放到床头柜上。

“晓芸的事解决了?”我爸突然开口。

叶玉萍表情一滞。

“解决了,解决了。就是小孩子瞎胡闹,在网上借了点钱,催债的电话打到我这儿了。我这不是怕影响若曦待产嘛,就先挪用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吴晓芸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妆有点花。她今年二十五岁,没正经工作,整天在朋友圈发吃喝玩乐的照片。

“嫂子对不起啊,”她小声说,“我不知道你要生了……”

我没力气说话。

父亲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信封,抽出来看了看。

三叠粉红色钞票,橡皮筋捆着。

他一张一张数。

病房里只有数钱的声音。唰,唰,唰。

数完了,他抬头看叶玉萍。

“少了七百。”

叶玉萍脸色变了变。

“怎么可能!我昨天取得整三万!”

“你自己数。”父亲把钞票递过去。

叶玉萍接过来,快速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沾了唾沫,捻得很快。

数完,她抬头瞪吴晓芸。

“你是不是又拿了?!”

吴晓芸往后缩:“我就……就拿了七百打车……”

“你!”叶玉萍扬起手,又放下,转头对我挤出一个笑,“若曦,这七百妈补给你。你看这孩子不懂事……”

“不用了。”我闭上眼睛,“我累了。”

是真的累。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叶玉萍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

“让孩子休息吧。都出去。”

他们走了。吴瑞霖最后一个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我看不懂。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儿,还有我爸。

他坐在床边,看着小床里的孩子。

“名字想好了吗?”

“小名叫暖暖。”我说,“大名还没定。”

他点点头,手伸过去,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像你小时候。”

静了一会儿,他说:“若曦,爸以前教你看合同,看账本,你还记得吗?”

我嗯了一声。

“教你那些,不是要你去算计人。”他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是让你能看懂别人在算计什么。能护着自己。”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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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二天,奶水还没下来。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她吮吸,很疼,但没什么用。小家伙饿得哭,小脸憋得通红。

吴瑞霖一早去买了奶粉和奶瓶。他冲奶粉的动作很生疏,水温试了好几次。

“妈说她中午送汤来。”他小声说。

“昨天的事……妈不是故意的。晓芸那边催债的电话打到她单位了,她也是急了。”

我把奶瓶接过来,喂给孩子。小家伙饿坏了,用力吮吸,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爸那边,”吴瑞霖顿了顿,“好像不太高兴。”

换你你高兴吗?”我看着孩子。

他不说话了。

中午叶玉萍果然来了,提着两个保温桶。一个给我,说是下奶的鲫鱼汤。一个给吴瑞霖,说是他爱吃的红烧肉。

“暖暖,奶奶来看你啦。”她凑到小床边,伸手想抱。

孩子睡了,小小的胸脯均匀起伏。

叶玉萍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若曦啊,昨天妈真是急昏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很热,“以后暖暖的所有东西,奶奶全包。奶粉,尿不湿,衣服,不用你们花一分钱。”

她说得很诚恳。

但我记得她上次说“以后家里啥不都是你俩的”时,也是这个语气。

“妈,不用。”我说,“我们能负担。”

跟妈客气什么!”她拍拍我的手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昨天也是,那么较真,数钱数得……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抽回手,去拿水杯。

叶玉萍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很快又笑起来。

“对了,瑞霖舅舅听说你生了,非要来看。我说月子不能见外人,给拦住了。他让我带个红包。”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红包,比昨天那个厚一点。

“舅舅厂子最近好点了吗?”我问。

叶玉萍叹气:“好什么呀。资金链要断了,天天求银行贷款。你爸当初做的那个担保,下个月就到期了,要是续不上……”

她没说完,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喝水。

“若曦啊,”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妈知道这话不该说。但你爸那边,你能不能……帮着说句话?担保延期半年,就半年,等舅舅那批货出了,钱就能回笼。”

水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爸也不让我掺和。”

“就一句话的事!”叶玉萍急起来,“你是他亲闺女,你开口他能不听?厂子倒了,舅舅一家怎么活?还有那些工人,好几十号人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吴瑞霖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若曦,你就问问爸……”

“我问什么?”我抬头看他,“问我爸能不能继续担着风险,给一个快倒闭的厂子担保?”

吴瑞霖脸白了。

叶玉萍站起来:“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你爸自己答应担保的!白纸黑字签了字的!现在想撤就撤?”

“担保合同有期限。”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到期不续,天经地义。”

叶玉萍盯着我,盯了很久。

那眼神像不认识我一样。

“行,”她点头,一下一下地点头,“行。苏若曦,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苏家厉害,我们高攀不起。”

她抓起包就走。

门摔得很响。

吴瑞霖追出去:“妈!妈!”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病房里突然很安静。孩子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

我看着窗外。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慢慢走着。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的世界,刚刚塌了一角。

下午父亲来了,带了一罐我妈炖的鸡汤。

你妈本来要来,腰疼犯了,下不了楼。”他把汤倒进碗里,撇掉油花。

“爸,”我看着他的动作,“担保的事,妈今天来过了。”

父亲手没停。

“嗯。猜到了。”

“她说舅舅厂子要倒了。”

“早该倒了。”父亲把汤递给我,“技术落后,管理混乱,靠人情贷款撑着。拖得越久,窟窿越大。”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那当初为什么答应担保?”

父亲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

“三年前,你非要嫁吴瑞霖。叶玉萍来找我,说只要我肯担保,她把你当亲闺女待。”他顿了顿,“我信了。”

汤很鲜,但我喝不下去。

“所以这笔担保,是我的嫁妆?”

“是押金。”父亲看着我,“押他们对你好的押金。”

我手一抖,汤洒出来一点。

父亲抽了纸巾给我擦。

“现在押金到期了。”他说,“他们也违约了。”

“违约?”

父亲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影挺直,但肩胛骨那里,衬衫绷出两道褶皱。

“若曦,爸问你,”他背对着我,“如果现在让你选,你是愿意继续留在吴家,还是回家?”

不是不知道怎么选,是没想过可以选。

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难也得自己扛着。

“爸不是要替你决定。”他转回身,眼神很深,“但你要知道,你随时可以回来。带着暖暖一起。”

我低头看孩子。

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两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但她已经有了一大家子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舅公。

也已经有了一堆理不清的账:三万块钱,一条手链,一份担保,还有无数句轻飘飘的承诺。

“我再想想。”我说。

父亲点点头,没逼我。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瑞霖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他妈拿捏得太死。”他回头看我,“但夫妻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他永远把他妈放在你前面,那你要想清楚。”

门轻轻关上。

我躺回床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已经空了,软塌塌的,还有妊娠纹。

身体里好像也空了。

但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慢慢长出来。

硬硬的,硌人的东西。

06

住院第四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

吴瑞霖请了假,在医院陪我。他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没表情的脸。

下午三点,暖暖刚喝完奶睡着。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推,是撞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暖暖被惊醒,哇一声哭出来。

我抬头,看见两个人冲进来。一男一女,五十多岁,脸色铁青。

是吴瑞霖的舅舅舅妈。

舅舅陈勇我见过两次,矮胖,总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舅妈蒋红梅又高又瘦,颧骨突出,嘴唇很薄。

“吴瑞霖!”陈勇眼睛通红,直接冲到吴瑞霖面前,“你岳父怎么回事!”

吴瑞霖站起来:“舅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陈勇声音嘶哑,“厂子要没了!我怎么来了!你岳父撤资!担保也撤了!贷款后天到期!我拿什么还!”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吴瑞霖往后退,背抵在墙上。

蒋红梅转向我,手指着我鼻子:“苏若曦!你们苏家是不是要逼死我们!当初求着你爸投资担保的是我们吗?是叶玉萍!是你婆婆!现在倒好,孩子一生,翻脸不认人!”

暖暖哭得更凶了。我赶紧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

“舅妈,有话慢慢说。”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慢慢说?我怎么说!”蒋红梅眼泪掉下来,“厂子投了三百万,一半是你爸的钱!现在他说撤就撤!还有担保,当初说好三年,现在两年半就要撤!这不是要我们命吗!”

病房里乱成一团。暖暖的哭声,陈勇的吼声,蒋红梅的骂声。

其他病房的人探出头来看。

护士跑过来:“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没人理她。

吴瑞霖被陈勇逼到墙角,脸色惨白。

“舅舅,这事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你是他女婿!你说句话他会不听?”陈勇抓住吴瑞霖的衣领,“你去跟你岳父说!担保必须续!不然……不然我就……”

他眼睛往我这边扫,眼神疯狂。

我抱紧暖暖,往床里缩。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叶玉萍冲进来,看见这场面,尖叫一声扑上去拉陈勇。

“哥!你松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陈勇甩开她,“玉萍,当初是你拍胸脯保证的!说苏建国看女儿面子,肯定会帮!现在呢?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叶玉萍被甩得踉跄,撞到床头柜。柜子上吴瑞霖的水杯掉下来,摔得粉碎。

玻璃碴溅了一地。

暖暖吓得一抖,哭声停了,改成小声的抽噎。

“嫂子!”蒋红梅抓住叶玉萍的胳膊,“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厂子倒了,我们一家跳楼去!你们也别想好过!”

红梅你别急……”叶玉萍头发乱了,声音发颤,“我去找苏建国!我去求他!

“求?你现在去求有什么用!贷款后天到期!”

“那……那让瑞霖去!瑞霖是他女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吴瑞霖。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像个鸵鸟。

叶玉萍冲过去拉他:“瑞霖!你起来!去给你岳父打电话!快去!”

吴瑞霖不动。

“你听见没有!”叶玉萍声音尖得刺耳,“厂子倒了,你舅舅一家怎么办!你妈我以后怎么见娘家人!”

“妈,”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让我说什么?说你们拿若曦生孩子的钱去给晓芸还网贷?说你们算计我爸的投资?我怎么说?”

叶玉萍愣住。

陈勇和蒋红梅也愣住。

病房里突然静了。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抱着暖暖,看着她的小脸。她睁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转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钱……钱不是还了吗?”叶玉萍声音小下去,“晓芸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没办法啊!催债的电话打到我们单位领导那儿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面子。”吴瑞霖重复这个词,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妈,你的面子,晓芸的面子,舅舅的面子。我的面子呢?若曦的面子呢?”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我不打这个电话。”他说,“我没脸打。”

叶玉萍瞪大眼睛,像不认识自己儿子。

陈勇反应过来,冲上去又想抓吴瑞霖。这次吴瑞霖挡开了他的手。

“舅舅,”他看着陈勇,“厂子为什么不行,你自己心里清楚。去年我爸建议你更新设备,你说贵。建议你裁掉那些吃闲饭的亲戚,你说得罪人。现在撑不下去了,怪谁?”

陈勇脸涨成猪肝色。

蒋红梅突然转向我。

“苏若曦!”她指着我怀里的孩子,“你看看这孩子!她才几天大!你就让她看着家里闹成这样?你就不能发发善心,让你爸高抬贵手?”

我把暖暖抱紧一点。

“舅妈,”我看着她,“我爸的钱,是他起早贪黑赚的。他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

“自由?!”蒋红梅尖叫,“当初求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自由!苏建国呢?让他来!我要当面问问他,有没有良心!”

“我在这儿。”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走进来,把果篮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勇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苏总!苏总你听我说!厂子真的就差这口气!担保再延半年,就半年!等那批货出了……”

我爸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没看陈勇,看的是叶玉萍。

“亲家母,”他声音很平,“上次你来医院,跟我说,只要我继续担保,以后把若曦当亲闺女待。这话还算数吗?”

叶玉萍嘴唇哆嗦:“算……当然算!”

那你解释一下,”我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是什么?

他按了一下屏幕。

叶玉萍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亲家,你放心,厂子这次难关过了,瑞霖就是功臣,以后家里啥不都是他俩的?若曦嫁过来,我们肯定当宝贝疼……”

录音。

是半年前叶玉萍去找我爸谈担保时的录音。

叶玉萍的脸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