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的未婚夫决定晾一晾我推迟提亲,等他觉得惩罚够了带着聘礼上门时,我早就另嫁他人了。
第1章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早。
我站在绣楼上,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被雪压断了枝。丫鬟春棠在身后絮絮叨叨,说什么“小姐该添件衣裳”,什么“这天气冻死个人”。我没应声,只是盯着那截断枝发呆。
断枝躺在雪地里,新鲜茬口白生生的,像骨头。
春棠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沈昭白,我的未婚夫,镇南侯府的嫡长子。三年前定下的亲事,说好了今年入冬前来提亲,把婚期定下来。可眼瞅着腊月都要到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不是没派人去问过。
上个月,父亲让管家老赵跑了一趟侯府。老赵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看,支支吾吾地说侯府那边说公子外出访友未归,让再等等。父亲当时就摔了茶盏,说沈家欺人太甚。母亲在一旁劝,说许是有什么误会,沈家那孩子看着挺好的,当年定亲时多热络啊,满口应承说一定会好好待我们家阿蘅。
阿蘅是我,沈蘅。我本姓顾,但自母亲改嫁后,便随了继父的姓。说起来这亲事能定下,也是因为继父顾远山当年对镇南侯有救命之恩,两家这才结了姻亲。
可恩情这东西,经不起时间磨。
春棠端了碗姜汤过来,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眼眶发酸。不知是姜汤辣的,还是心里头堵的。
“小姐,要不……咱再让老爷派人去问问?”春棠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摇头:“不必了。”
不必了。这三个字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三年前沈昭白第一次登门时,我才十四岁,躲在屏风后头偷看他。他穿月白色的袍子,腰束墨玉带,眉目清朗如画中仙人。他走后我脸红了一整天,春棠还笑我,说小姐这是动了春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沈家的人了。
可三年的等待,足够把一壶滚烫的水晾成冰。
腊月初八,继父终于发了火。他说:“我顾远山在朝堂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家这般怠慢,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阿蘅,这门亲事,你若不想等了,爹给你退。”
我没说话。
母亲在一旁红了眼眶:“退了亲,阿蘅的名声怎么办?再说……再等等吧,许是沈家有什么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能让一个男人三年不登门?什么难处能让一句“今年入冬前提亲”的承诺成了空话?
我知道母亲在怕什么。她已经守过一次寡,知道一个女人没了依靠是什么滋味。她怕我退了亲嫁不出去,怕我重蹈她的覆辙。
可我不想等了。
腊月十二,继父的同僚赵大人上门做客,席间提起他的次子赵昀,说那孩子今年十九,在国子监读书,品貌端正,尚未婚配。继父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没吭声。
送走赵大人后,继父问我:“阿蘅,赵家那孩子,你可愿意见见?”
我抬起头,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继父待我不薄,这些年供我吃穿,请先生教我读书识字,从没把我当外人。可他毕竟不是我亲生父亲,我凭什么让他为我受沈家的气?
“全凭父亲做主。”我说。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腊月十五,赵昀登门。
那天下着细雪,他从轿子里出来,穿一件石青色的大氅,身形颀长,面容温润。他走到我跟前行礼,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人听清:“顾小姐好。”
我回礼时偷瞄了他一眼。他生得不如沈昭白好看,但眼睛很干净,看人时不闪不躲,坦坦荡荡的。
他走后,继父问我如何。我说:“挺好的。”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挺好的。十九岁的少年,已经在国子监考过了岁试,明年就能入仕。赵大人是正三品的侍郎,门第虽不如侯府,但也不算低。最重要的是,赵家主动上门提的亲,不是我去求的。
腊月二十,赵家正式来提亲。聘礼单子列了满满三页纸,继父看了都点头,说赵家诚意十足。母亲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拉着我的手说:“阿蘅,这门亲事看着不错,赵家那孩子性情温和,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在心里苦笑。母亲说的没错,嫁人嘛,不就是要找个性情温和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至于那些年少时的绮念,那些“非卿不嫁”的誓言,不过是话本子里骗人的东西。
正月初六,沈昭白来了。
那天我正在屋里试嫁衣,春棠跑进来说:“小姐小姐,沈公子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衣襟:“来了就来了,与我何干。”
“可是小姐——”
“下去吧。”
春棠急得直跺脚,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八岁的姑娘,眉目已经长开了,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沉静。我摸着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躲在屏风后偷看沈昭白的样子。那时候的我多傻啊,以为一个男人许了诺就一定会兑现,以为“来日方长”四个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情话。
可现实告诉我,来日方长,不过是敷衍的另一种说法。
春棠又跑回来了,这次声音都在抖:“小姐,沈公子在前厅和老爷说话,我偷偷听了两句……他说,他说之前没来提亲,是想晾一晾小姐,让小姐知道等待的滋味,现在他觉得惩罚够了,所以带了聘礼来……”
我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晾一晾我?
惩罚?
我突然想笑,可眼眶却先红了。三年,整整三年。我推掉了多少门亲事?我替他在母亲面前说了多少好话?我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侯府那边有了变故。
结果是惩罚。
是惩罚。
“小姐,你没事吧?”春棠吓坏了,凑过来看我。
我捡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慢得像在数心跳:“春棠,你去告诉老爷,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客。”
“可是沈公子说要见您……”
“不见。”
春棠走后,我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又被压断了一根枝。
我想起三年前沈昭白离开时说的一句话。他说:“阿蘅,等我回来娶你。”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人说的“等”,不过是让你在原地站着,看他能走多远。
前厅那边隐隐传来争吵声。继父的声音很大,好像在说什么“欺人太甚”,沈昭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顾伯父,晚辈之前是有些任性,但如今已经带了聘礼来,两家姻亲之约,自当履行。”
履行。
他把这叫做履行。
像完成一桩交易,像走一个过场。三年的冷落,轻飘飘地用一个“任性”带过。
我没等到继父的回答,因为赵家的人来了。
赵昀今天本该只是来送年礼的,可偏偏赶上了沈昭白在。两家人在前厅碰了个正着,那场面,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难看。
春棠又跑回来了,这次脸色煞白:“小姐,赵公子也来了,现在两位公子都在前厅,老爷让我来问您,要不要出去见一面?”
我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大红嫁衣取下来,对着铜镜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穿着嫁衣,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伤心的笑,是那种看清了某些东西之后,觉得一切都很可笑的笑。
“春棠,去告诉老爷,就说——”
话没说完,前厅传来一阵骚动。
我提着裙子跑过去,在回廊的转角处看见了沈昭白。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不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他穿着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他也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他朝我走过来,步子很快,大氅带起一阵风。
“阿蘅。”他叫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听说你订了亲?”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语气像在质问。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三年不闻不问的是他,如今跑来质问的也是他。他凭什么?
“沈公子,”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来得不巧,我已经另许他人了。”
他瞳孔缩了一下,伸手就要来拉我:“阿蘅,我知道你怨我,但我可以解释——”
我退后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沈公子,”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您晾了我三年,我等了您三年。如今您觉得惩罚够了,可我觉得等够了。”
他愣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转身离开,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阿蘅,你听我说——”
我没有回头。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肩头,凉丝丝的。我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女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等。等一个不回来的人,等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等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明天。
现在我不想等了。
春棠小跑着追上来,把一件斗篷披在我肩上:“小姐,外头冷,您别冻着了。”
我拢了拢斗篷,问她:“春棠,你说赵昀这个人怎么样?”
春棠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赵公子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就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我笑了笑。
看不出特别的,或许就是最好的。至少他不会让我等三年,至少他不会把晾着我当作惩罚,至少他来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履行义务”四个字。
晚些时候,继父来了我的院子。他坐在堂屋里,端起茶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说话。
“阿蘅,沈家那边……侯爷亲自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侯爷来了?”
“嗯,沈昭白的父亲。他说之前不知道儿子的所作所为,是沈昭白那混账东西压下了所有消息,府里人都以为这边已经退了亲。侯爷亲自赔了不是,说愿意加三倍聘礼,只求咱们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
继父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阿蘅,爹不是要逼你。沈家那边确实理亏,可侯爷亲自登门,这面子……不好不给。赵家这边亲事还没过定礼,你要是想反悔——”
“我不想。”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继父看着我,眼里有几分复杂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爹知道了。”
他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阿蘅,爹虽然不是你亲爹,但这些年是把你当亲闺女看的。你受的委屈,爹都看在眼里。你想嫁谁,爹都依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继父走后,春棠端了宵夜来,是一碗桂花圆子。我吃了一口,觉得不够甜,又加了一勺蜂蜜。
春棠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我听说沈公子今天在前厅发了很大的脾气,把茶盏都摔了。老爷说让他冷静冷静,他还跟老爷顶嘴,说什么‘顾伯父,您不能这样’。”
“然后呢?”
“然后侯爷来了,当着老爷的面给了沈公子一巴掌,让他跪下道歉。沈公子跪是跪了,但一句话都没说。”
我搅着碗里的圆子,看蜂蜜慢慢化开。
沈昭白这个人,骄傲惯了。他以为全世界都会等他,以为晾我三年是给我的惩罚,以为带着聘礼上门我就会感恩戴德地嫁给他。他从来没想过,我可能不愿意等了。
正月初八,赵家的定礼到了。
那天天气难得放晴,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春棠说这是好兆头,叫“雪消春水来”,预示着一年的好运气。
赵昀亲自来送定礼,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起来,整个人显得精神了很多。他见了继父规规矩矩地行礼,见了母亲客客气气地请安,然后问我:“顾小姐,在下可以请你到园子里走走吗?”
我点了点头。
园子里的梅花开了大半,红的白的挤在枝头,被雪水洗过之后格外鲜亮。赵昀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大,刚好能让我跟上。
“顾小姐,”他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沈公子来找过我。”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赵昀也停下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眼睛很认真:“他让我退亲,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我告诉他,定亲的文书上写的是顾家的女儿,而顾家已经把女儿许给了我。”
我心里一紧:“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赵昀摇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最好待她好,否则——’他没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赵昀,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握扇子的手用了点力,指节微微泛白。
“赵公子,”我说,“你若是因为这件事有所顾虑,我可以——”
“顾小姐,”他打断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在下没有顾虑。在下只是觉得,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等三年,这份心意很珍贵。在下不会让你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屋檐下融化的雪水折射出的光。
我垂下眼,耳根有点发热。
那天赵昀走后,春棠追着我问:“小姐,赵公子跟你说什么了?你脸怎么红了?”
“雪映的。”我说。
春棠不信,但也没再问,只是笑嘻嘻地去给我端了碗银耳汤。
我坐在窗前喝银耳汤,看窗外的梅花一片片落下来。春棠说得对,赵昀这个人确实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普普通通地喜欢一个人,普普通通地对一个人好。
可正是这份普通,让我觉得安心。
正月初十,沈昭白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前厅,直接闯进了我的院子。春棠拦不住他,急得在外面喊:“小姐,沈公子他——”
“进来吧。”我放下手里的书。
沈昭白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阿蘅,你真要嫁给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恨,甚至连难过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沈公子,”我说,“我们之间的婚约,三年前定的,但您这三年从未来过顾家,也没有任何音讯。按礼数,您这算是毁约在先,我另嫁他人,并无不妥。”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哑:“我不是不来,我是想让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那年你让我等了你一个时辰,你说你在梳妆,可我站在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所以你就让我等了三年?”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昭白,因为你等过我一个时辰,所以你要我还三年?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年我让你等,是因为我想打扮得好看些来见你?我以为你在乎我,所以想给你留个好印象。可你呢?你让我等三年,是为什么?因为你想惩罚我?”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沈昭白,我等了你三年,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什么,是因为我以为你喜欢我。可你今天告诉我,这三年不过是你的惩罚。那我想问,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只是想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退后一步:“你走吧。赵昀这个人很好,他不会让我等,也不会拿我当赌注。我要嫁的人,是他。”
沈昭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阿蘅,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不是想赢,不是惩罚,是真的喜欢你,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后悔,有不甘心,可我看不到我想看的东西。
“信不信,”我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走了。
春棠进来收拾屋子,发现地上有水滴的痕迹。她抬头看了看屋顶,说:“小姐,屋顶没漏啊,这水哪儿来的?”
我没回答,只是拿起书继续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梅花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沈昭白刚才站过的地方。
春棠还在嘀咕屋顶的事,我翻了一页书,什么也没看进去。
正月十八,宜嫁娶。
我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敷了粉,描了眉,点了唇,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少了几分从前的稚气。母亲站在身后替我梳头,梳一下,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她在忍眼泪。
“娘,”我按住她的手,“别梳了,够了。”
母亲吸了吸鼻子,把梳子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爹——你亲爹留下的,说是等你出嫁那天给你。娘替你收了好些年,今天该给你了。”
我捏着那个红封,薄薄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我没拆,塞进了袖子里。
春棠端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汤进来,笑嘻嘻地说:“小姐,快吃,吃了早生贵子。”
我白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吃了两口。甜的,腻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外头鞭炮声响了,继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花轿到了,新娘子准备好了没有?”
母亲替我盖上红盖头,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红色。她牵着我的手往外走,步子很慢,像怕我摔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阿蘅,去了赵家,好好过日子。”
我说:“娘,我知道。”
上了花轿,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赵家去。春棠跟在轿子旁边,时不时小声跟我说外头的热闹:“小姐,街上好多人看呢,都在说赵家娶媳妇排场大。”“小姐,路边有人在发喜糖,是赵公子让人准备的。”“小姐,你快到了,我看到赵家门口挂的灯笼了。”
轿子落地,有人掀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赵昀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笔磨出来的。他牵着我的手往里走,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让我能跟上。隔着盖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拜了堂,入了洞房,我被春棠扶着坐在床沿上。赵昀被人拉出去敬酒,临走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等我,我很快回来。”
旁边有人起哄:“新郎官这就舍不得了?”“赵兄,今晚不醉不归啊!”“走走走,别耽误人家洞房花烛。”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春棠替我掀了盖头,喜烛的光映在脸上,暖暖的。
“小姐,你饿不饿?桌上有点心,我去给你拿。”
我摇头:“不用,你去歇着吧。”
春棠不肯走,非要陪着我。我也不赶她,就让她坐在旁边绣花。我打量着这间新房,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窗上贴着红双喜,桌上摆着并蒂莲,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靠窗的书案上搁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好像主人刚看过不久。
我走过去翻了翻,是一本游记,讲江南风物的。书页空白处有批注,字迹端正清秀,写的是些“此地米酒甚佳,他日可携妻同往”之类的话。
我合上书,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赵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春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喜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酒气。我站起来,他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还算清明。
“顾小姐,”他站在我面前,忽然笑了,“不对,现在该叫夫人了。”
我没说话,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烛火的光在跳动:“夫人,在下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
“在下今晚很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说客套话。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你喝多了,早点歇息吧。”
“没喝多,”他摇摇头,“我只喝了三杯,赵昀酒量虽不好,但三杯还不至于醉。”
“那你怎么站不稳?”
“因为紧张。”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耳根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声音轻了几分:“顾小姐,在下今晚,是真的高兴。”
洞房花烛夜,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国子监读书的事,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事。他说那天他来顾家送节礼,在回廊上看见我抱着一只猫晒太阳,猫是橘色的,我是青色的衣裳,阳光打在身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那时候我就想,”他说,“要是能娶到这位姑娘就好了。”
我被他逗笑了:“所以你让你爹来提亲?”
“嗯。”他点头,然后又摇头,“也不全是。我爹本来就想跟顾家结亲,我只是顺水推舟。”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该在新婚之夜问的话:“你知道沈昭白的事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知道。”
“你不介意?”
他想了想,说:“介意。但更介意的是,如果我不来提亲,你可能真的会等他一辈子。”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那天晚上,赵昀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夫人,往后余生,在下绝不让夫人等。”
喜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灭了。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年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三朝回门,继父和母亲在门口等着。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气色不错,赵家待你好不好?”
我说:“好。”
继父在一旁笑:“赵昀那孩子,看着就是个会疼人的。”
赵昀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回门礼,见了继父规规矩矩行礼,见了母亲恭恭敬敬请安,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母亲留我们吃了饭,席间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别吵架”“有事就回来”之类。继父喝了点酒,拉着赵昀说了好些话,什么“阿蘅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她”,什么“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昀一一应了,态度诚恳得不像在敷衍。
饭后我在园子里走了一圈,春棠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的新鲜事。说沈昭白那天闯进院子之后,被侯爷绑了回去,听说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说侯爷亲自来顾家赔罪,送了一箱子东西,老爷没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说沈昭白最近好像病了,侯府那边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
我听着,没说话。
走到那棵老梅树下,断枝已经被人清理了,新发的枝条上冒出几个嫩芽,绿莹莹的,跟满院子的枯黄比起来格外扎眼。
“小姐——不对,夫人,”春棠改了口,“你说这梅花今年还会开吗?”
“会开的。”我说,“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回赵家的路上,赵昀问我:“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靠在轿子里,懒懒地说:“在想今晚吃什么。”
赵昀笑了:“夫人想吃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说:“想吃桂花圆子,要加蜂蜜的。”
“好。”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路过沈侯府的时候,我掀起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一动不动,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我放下轿帘。
有些门,关了就是关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下去是暖的。赵昀每天早上去国子监读书,中午回来陪我吃饭,下午在书房温习功课,晚上拉着我在院子里散步。
他不爱说话,但总能用一些小事让我开心。比如在书案上放一枝新摘的梅花,比如在妆台上摆一碟我喜欢的桂花糕,比如下雨天撑着伞站在书院门口等我。
有一次我问他:“你每天这样,不嫌麻烦吗?”
他想了想,说:“不麻烦。做喜欢的事,怎么会麻烦。”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好久。
后来我才知道,赵昀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太实在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本心,他不会花言巧语,不会拐弯抹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种人在官场上怕是混不开,但做丈夫,刚刚好。
二月初二,龙抬头。赵昀说要带我去城外踏青,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等我。我磨磨蹭蹭收拾了半天,他也不催,就坐在廊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我的房门。
我出来的时候,他合上书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夫人今天真好看。”
“油嘴滑舌。”我瞪了他一眼,但心里是甜的。
城外的人很多,卖糖葫芦的,卖纸鸢的,卖胭脂水粉的,热闹得像赶集。赵昀给我买了一个纸鸢,是一只蝴蝶的形状,翅膀上画着五彩的花纹。
“放一个?”他把线轴递给我。
我接过来,拽着纸鸢跑了几步,风一吹,纸鸢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我赶紧放线,纸鸢越飞越高,在蓝天白云间变成一个小点。
“夫人好厉害。”赵昀在旁边鼓掌。
我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没留神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赵昀眼疾手快扶住我,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接住了差点脱手的线轴。
“小心。”他说。
他的呼吸打在我脸上,温热温热的。我抬起头,发现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放开。”我推了他一把。
他放开手,退后一步,耳根又红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成亲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这么容易脸红。
纸鸢在天空中稳稳地飞着,线轴在赵昀手里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站在他旁边,看远处山峦起伏,近处人群熙攘,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跌宕起伏,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地过。
可我知道,有些人不会让我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三月初三,上巳节。
赵昀说要带我去城外曲水流觞,说国子监的同窗们都会去,正好让我见见他的朋友们。我答应了,换了一件新做的春衫,鹅黄色的,衬着桃花正当时。
出门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等着。
不是赵昀,是沈昭白。
他靠在赵府对面的墙上,脸色苍白得像个鬼,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阿蘅。”他叫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昀从我身后走出来,挡在我面前:“沈公子,有事?”
沈昭白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我:“阿蘅,我有话跟你说。”
赵昀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但没有走远,站在一丈外的地方,背对着我们。
沈昭白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你现在连靠近我都不愿意了?”
我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角,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拿下来的时候手帕上有一点暗红。
我心里一紧,但没动。
“阿蘅,”他说,“我得了痨病,大夫说可能活不过今年秋天。”
我攥紧了手。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信。但我想告诉你,这三年我不是故意晾着你。我是怕,我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怕你嫁给我之后会后悔。所以我一直拖,一直拖,想着等我再好一点,再强一点,就来娶你。”
他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弓着身子,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可等我终于觉得自己够好了,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阿蘅,我不怪你。是我活该。”
我站在那里,风吹起鹅黄色的裙角,桃花瓣落在肩头。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昀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样暖。
沈昭白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那抹暗红又深了几分。
“沈公子,”赵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话,内人都听到了。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昭白没理他,就那样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最后只剩下一点点余烬。
“阿蘅,”他说,“我能抱抱你吗?就一下。”
我没动。
赵昀握我的手紧了紧,但我抽出了手。
我走到沈昭白面前,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颧骨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看着他眼睛里最后的期待。
“沈昭白,”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等你了吗?”
他摇头。
“不是因为你不来提亲,也不是因为你让我等了三年。是因为你说那是惩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喜欢我,所以让我等三年作为惩罚。那将来呢?将来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你是不是要让我等十年?等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要共度一生的人,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管教、被惩罚、被晾着的人。你觉得你对我好,我就该感恩戴德。你觉得你来了,我就该在原地等着。”
我退后一步,风吹起我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上。
“沈昭白,我不是你的东西。”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个男人,堂堂镇南侯府的嫡长子,站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弯着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旁边有人在看,指指点点的。赵昀走过来,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然后站在我旁边,像一堵墙。
沈昭白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最后他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狼狈极了。
“阿蘅,”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驼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我认得,是三年前他第一次登门时戴的那块。他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说要送给未来的妻子。
他没有送出去。
赵昀把手放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夫人,我们回去吧。”
我摇头:“不是要去曲水流觞吗?”
“改天再去。”
“不,”我说,“今天就去。”
赵昀看着我,眼里有几分心疼,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曲水流觞在城外的兰亭,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赵昀的同窗们早就开始了。他们看见我们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有人看见我,笑着说:“赵兄,这就是嫂子?果然是个美人,赵兄好福气。”
赵昀笑了笑,替我引见了几位同窗。我一一见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坐在溪边,看酒杯顺着水流漂下来,漂到谁面前谁就作诗一首。赵昀被点到好几次,他作的诗不算多好,但胜在真诚,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什么“春水初生绿,桃花已半开”,什么“携妻同游此,不羡天上仙”。
有人起哄说赵兄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赵昀也不恼,只是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心疼,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夫人,你好些了吗?
我对她笑了笑。
酒杯又漂到我面前,我不会作诗,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米酒,甜甜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好喝吗?”赵昀凑过来问。
我点头。
他把我喝过的杯子接过去,就着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甜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普通,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笑,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笑,就是普普通通的,嘴角弯一弯,眼睛亮一亮。
可就是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赵昀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我走在他后面,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夫人,”他忽然停下来,“你想哭就哭吧。”
我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哭?”
他转过身看着我,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因为你在忍。”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忍,但话到嘴边,眼眶先红了。
赵昀把灯笼放在地上,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有淡淡的墨香,还有洗衣皂角的气味。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出来就好了。”他说。
我咬着嘴唇,不想哭。我不想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哭,不想在新婚丈夫面前哭,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软弱。
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先是无声地流,然后开始抽泣,最后趴在赵昀怀里哭出了声。我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嘴里含混地说着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赵昀没有劝我别哭,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就那样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哭累了,靠在他怀里抽噎。
他掏出帕子替我擦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我。
“好点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鼻子堵得厉害,说话瓮声瓮气的:“你的衣服……脏了。”
“没事,回去洗洗就行。”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该在你面前哭。”
赵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夫人,你在我面前哭,是因为你相信我。我很高兴。”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眼里的温柔像化开的糖水,浓得化不开。
那天晚上回到家,春棠端了热水来让我洗脸。我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发呆。赵昀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我面前。
“喝了吧,别着凉。”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但心里暖暖的。
“赵昀,”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还想着他。”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答案。你要是还想着他,就不会嫁给我。”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心里有别人。”
赵昀笑了,笑得很温和:“夫人,我心里也有别人。我的心里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有同窗好友。一个人的心很大,可以装下很多人。只要我在你心里有一块地方,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
“赵昀,”我说,“你在我心里,不止一块地方。”
他的耳朵又红了。
四月,桃花谢了,槐花开了。满城的槐花香得腻人,走在街上像泡在蜜罐子里。
赵昀说想吃槐花饼,我让春棠去摘了些槐花回来,洗干净,拌了面粉和鸡蛋,在锅里煎成金黄色的饼。赵昀放学回来,闻到香味就直奔厨房,也不嫌烫,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吃吗?”我问。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就使劲点头。
春棠在一旁偷笑,我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平淡得像流水,一天天汇成河。赵昀在国子监的课业越来越重,有时候很晚才回来,但不管多晚,他都会来我的屋子坐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有时候说的是书院里的趣事,谁谁谁又被先生罚了,谁谁谁作了首好诗。有时候说的是朝堂上的新闻,哪个大人升了官,哪个大人被贬了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我绣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趴在桌上睡着的脸,会觉得心疼。这个人明明很累,却非要来陪我坐一会儿,好像不来看我一眼,这一天就不算完。
五月的一天,继父派人来传话,说母亲病了。
我急匆匆赶回去,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我吓了一跳,问继父怎么回事,继父叹了口气,说是老毛病了,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
“什么老毛病?”我问,“我怎么不知道?”
继父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别过头去,不说话。
春棠偷偷拉了我的袖子,把我拽到外头,小声说:“夫人,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太太年轻的时候伤了身子,这些年一直吃着药呢。只是太太不让说,怕您担心。”
我心里一沉。
我亲爹死的时候,母亲才二十五岁。她一个人带着我,吃糠咽菜,什么苦都吃过。后来嫁给了继父,日子好过了,可身子早就亏空了。
我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枯瘦得像秋天的树枝。
“娘,你怎么不早说?”
母亲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心虚:“说了又怎样,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可以照顾你。”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赵家那孩子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母亲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风,“女人这辈子,嫁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赵昀每天都来看我,来了也不多待,就是问问母亲的病情,陪我说几句话,然后匆匆赶回去读书。
第三天晚上,他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母亲床前打盹。他轻轻推了推我,说:“夫人,你该休息了。”
我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我娘还没好——”
“太太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在这里熬着,身子会垮。我已经跟岳父说好了,白天你在这里照顾太太,晚上我接你回去休息。”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跟我商量。
“赵昀——”
“夫人,”他打断我,“你很重要。对太太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你不能倒下。”
那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热。
那天晚上他接我回去,马车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
“你瘦了。”我说。
他笑了笑:“夫人也瘦了,回家多喝两碗汤。”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身子一歪,他伸手扶住我,顺势把我揽进怀里。
“赵昀,”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嗯?”
“谢谢你。”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笑意:“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夫人,对你好是我的本分,不是恩惠。你不用谢。”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槐花的香气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甜丝丝的。
我忽然想起沈昭白说过的那句话——“你最好待她好,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完。
但现在我觉得,那后半句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赵昀待我好,不是出于威胁,不是出于义务,只是因为他想。
六月,母亲病重。
大夫说,能撑过这个夏天就算万幸。我守在母亲床前,看着她的身子一天天瘪下去,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花。她瘦得皮包骨,皮肤蜡黄蜡黄的,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只有偶尔睁开的时候,才能从那浑浊的眼珠里看出一点活人气。
赵昀每天放了学就过来,帮着端药递水,陪我守夜。母亲清醒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说一些“阿蘅脾气倔,你多担待”之类的话。赵昀一一应了,态度恭敬得像在学堂里听先生训话。
有一次母亲睡过去之后,我靠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赵昀在跟春棠说话。
“太太这病,当真没办法了吗?”
春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夫说……说是早年亏了身子,如今药石难医,只能拖日子。”
赵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去请王太医,不管多少钱都请。”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圣手,专门给宫里贵人看病的,等闲人家请不动。继父不是没想过办法,但王太医的诊金高得离谱,加上继父的官位也不算顶高,人家未必肯来。
我不知道赵昀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三天后,王太医来了。
他给母亲诊了脉,开了方子,说了一些“气血两亏,五脏俱损”之类的话,最后摇了摇头:“老夫尽力而为,但能拖多久,全看天命。”
我谢过王太医,让人送了诊金。赵昀没让我出钱,自己掏的腰包。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束脩都拿出来了,还跟同窗借了一些。
“你不该花这么多钱。”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夫人,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母亲的病反反复复,有时候好一些,能坐起来喝碗粥,有时候差一些,昏睡一整天不醒。我寸步不离地守着,赵昀怕我累着,每天晚上来接我回去休息。我不肯走,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我。
有一晚我醒来,发现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看起来比我还憔悴。
我轻轻抽出手,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明明跟他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可以不闻不问,可他偏偏要管。管得比谁都多,比谁都上心。
七月初三,母亲走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的,蝉叫得人心里发慌。母亲早上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粥,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的是些旧事,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亲爹的事,说那些年吃过的苦。
“阿蘅,”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比娘命好,嫁了个好人。”
我忍着泪说:“娘,你也会好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娘这辈子,值了。你亲爹待我好,你继父也待我好,虽然命苦了点,但没白活。”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蝉还在叫,太阳还在晒,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继父在门口站了很久,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肩上拍了拍。赵昀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扶我:“夫人,节哀。”
我没哭。从母亲咽气到出殡,我一颗眼泪都没掉。春棠哭得死去活来,继父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赵昀的眼睛也一直是红的,就我一个人,干干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晒干了的草。
出殡那天,沈昭白来了。
他瘦得不像样了,走路都要人扶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穿了一身黑衣,在灵堂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走到我面前。
“阿蘅,”他说,“节哀。”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多谢沈公子。”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赵昀,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阿蘅,太太生前待我很好,我一直记着。”
我说:“沈公子有心了。”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烈日下,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赵昀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夫人,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我摇头:“我不想哭。”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出殡之后,我在母亲屋里坐了一整天。继父让人把母亲的东西收拾了,该烧的烧,该留的留。我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摸着扶手,上面有母亲留下的痕迹,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着,把我抱在腿上,给我讲故事。她讲的故事都不长,也没什么情节,就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了功名,谁家的媳妇生了儿子。可那时候我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母亲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现在那个声音没有了。
赵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夫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我摇头。
他把面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夫人,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太太在天上看着,会心疼的。”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了一句:“赵昀,你娘还活着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活着。”
“那你真幸运。”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走,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
他拉着我出了门,上了马车,让车夫往城外走。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就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马车到了城外,他扶我下了车。眼前是一片荷塘,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荷叶上滚动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颗泪。
“好看吗?”他问。
我点头。
“夫人,”他转过身看着我,认真地说,“太太走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荷花的影,有心疼,有温柔,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荷叶上的水珠滚落。赵昀没有抱我,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让我看着他哭。
我哭了好久,久到太阳落了山,久到月亮爬上来,久到荷塘里的青蛙开始叫。
赵昀掏出帕子替我擦脸,动作很轻很轻。
“好点了吗?”他问。
我点头,鼻子堵得厉害,说话瓮声瓮气的:“我饿了。”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面凉了,回去我给你下碗新的。”
回去的路上,马车晃悠悠的,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墨香,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不是填满了,是填满了一点。
但足够了。
八月,赵昀通过了国子监的岁试,拿到了入仕的资格。赵大人很高兴,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庆祝。席间有人问赵昀想谋个什么差事,赵昀说想去江南,说那边缺个县丞,虽然官不大,但能历练人。
赵大人皱了皱眉:“江南虽好,但离家太远。你刚成亲,就带着媳妇去那么远的地方?”
赵昀看了我一眼:“阿蘅想去。”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去江南?
后来我才知道,赵昀是看了那本游记,觉得江南好,想带我去看看。他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在打算。
“你想去江南?”我问他。
“想。”他点头,“那边气候好,养人。你身子弱,去那边养养对身体好。”
“可是你的前程——”
“前程在哪里都能挣,但夫人的身体只有一个。”
我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人,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让人没法反驳的话。
九月初,沈侯府传来消息,说沈昭白的病越来越重,大夫已经让准备后事了。
消息是继父带来的,他来赵家看我,顺便说了这事。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愧疚的。毕竟当年定亲的时候,是他亲口答应的。
“阿蘅,”继父说,“沈家那孩子……你去看看他吧。”
我沉默了很久。
赵昀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放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我不去。”我说。
继父叹了口气:“阿蘅,他快死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让他带着希望死。”
继父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有心疼,有惋惜,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了。
赵昀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
“夫人,”他说,“你真的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赵昀,你希望我去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希望。但我怕你将来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说,“从我决定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不会为任何事后悔。”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夫人,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坚强得让我心疼。”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得手痒痒的。
“赵昀,”我说,“你不用心疼我。我很好,真的。”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九月中旬,沈昭白病危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这次是侯府的人直接找上门,说沈昭白想见我最后一面,求我去看看他。
来的是沈昭白的贴身小厮,叫青竹的。这孩子跪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少夫人——不,顾小姐,求求您去看看公子吧,他快不行了,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求求您了,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赵昀不在家,去国子监了。春棠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小声跟我说:“夫人,要不咱还是去吧,人都要死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竹,那张年轻的脸哭得一塌糊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起来吧。”我说。
青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不去。”我说,“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安心养病,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青竹愣住了,然后又开始磕头:“顾小姐,求您了,公子他真的快不行了——”
“青竹,”我打断他,“我去了,他就能好吗?”
青竹不磕头了,愣在那里。
“我去了,他的病不会好。我去了,他只会更放不下。与其让他带着牵挂走,不如让他死心。”
青竹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我让春棠拿了些银子给他,让他回去好好照顾沈昭白。青竹接过银子,给我磕了三个头,走了。
春棠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夫人,您心真狠。”
我笑了笑:“是挺狠的。”
那天晚上赵昀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夫人,你做的是对的。”
“你不觉得我狠心?”
他摇头:“你是在替他着想,虽然他不一定懂。”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八月十五刚过不久,月亮还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白瓷盘子。
“赵昀,”我说,“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希望有来世。”
“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不够长。”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昀,”我说,“你想去江南,我们就去江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喜:“真的?”
“嗯。我也想看看,你书上批注的那些地方,到底有多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九月底,沈昭白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春棠跑进来说的时候,我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早上,听说昨晚就不行了,熬到今天天亮,咽了最后一口气。”
我弯腰捡起水瓢,继续浇花。
春棠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夫人,您……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难过。”
“那您怎么不哭?”
“因为我不想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哭。”
春棠不懂,但她没再问。
晚上赵昀回来,带了一壶酒。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夫人,敬沈公子一杯吧。”他说。
我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映着烛火的光。
“沈昭白,”我说,“下辈子别让任何人等了。”
我一饮而尽。
酒很辣,呛得我咳嗽了几声。赵昀拍了拍我的背,把自己那杯也喝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四岁的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沈昭白。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眉目如画,站在那里跟继父说话。我偷看了好久,看得脸都红了。
然后画面一转,沈昭白站在雪地里,脸色苍白,看着我说:“阿蘅,对不起。”
我想说没关系,但嘴巴张不开。
他又说:“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雪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赵昀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又圆又亮,像一个沉默的眼睛,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十月,赵昀的任命下来了。不是江南,是江北,一个叫清江的小县城,离京城三百多里。官职是县丞,八品,小得不能再小的官。
赵大人很不满意,觉得以赵昀的才学,至少该谋个京官当当,哪怕是个从七品的主事也好过跑到乡下去做县丞。赵昀倒是想得开,说清江虽小,但民风淳朴,适合过日子。
“你当真要去?”赵大人问了好几次。
“当真要去。”赵昀每次都这么回答。
赵大人拿他没办法,最后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吃了苦头别回来哭。”
赵昀笑了笑,没接话。
出发那天是十月初八,继父和春棠来送我们。继父拉着赵昀的手说了好些话,无非是“好好照顾阿蘅”“有事写信回来”之类。春棠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她也要跟着去,我说不行,她还得留在府里照顾继父。春棠抽抽搭搭地答应了,临上车前塞给我一个包袱,说里头是她做的桂花糕,路上吃。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下来。
赵昀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清江县的方志,看得津津有味。
“夫人,”他忽然抬头,“书上说清江有一种鱼,叫银刀鱼,肉质鲜美,天下无双。到了那里我买给你吃。”
我靠在车壁上,懒懒地说:“你就知道吃。”
他笑了:“民以食为天嘛。”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身子一晃,他伸手扶住我,顺势让我靠在他肩上。
“累了就睡一会儿。”他说。
我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着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去清江的路走了五天。我们住在沿途的驿站里,条件简陋得很,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薄得像纸。赵昀怕我冷,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缩成一团睡在旁边。
半夜我醒来,看见他缩在那里,嘴唇都冻紫了。我把外袍还给他,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外袍,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我。
“夫人,你不冷吗?”
“不冷。”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信,但也没说什么。
第五天下午,马车进了清江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些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看到马车经过,都好奇地张望。
县衙在城北,是一处三进的院子,灰墙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赵昀扶我下了车,一个穿灰色袍子的老人迎出来,自称是县衙的老仆,姓周,大家都叫他周伯。
周伯把我们领进后院,说是给我们准备的住处。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倒是精神。
“大人,夫人,”周伯躬着身子说,“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
赵昀看了看院子,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的,比我想的好多了。”
周伯松了口气,下去准备晚饭了。
赵昀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笑意:“夫人,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我环顾四周,院子里有落叶,墙角有青苔,桂花树下有几只鸡在刨土。说实话,这地方跟京城的赵府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我说:“挺好的。”
赵昀笑了,笑得很开心。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还平淡。赵昀每天早上去前衙办公,中午回来吃饭,下午要么去街上巡视,要么在书房里看公文。我在家里收拾屋子,种花养鸡,跟隔壁的刘婶学做当地的菜。
刘婶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丈夫以前是县衙的差役,三年前病死了,留她一个人过日子。她人很热情,听说我是京城来的,非要教我做饭,说她做的清江菜连知县大人都夸过。
我跟着她学了几道菜,什么清蒸银刀鱼、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赵昀尝了之后赞不绝口,说比他家厨子做的还好吃。
“少拍马屁。”我说,但心里是高兴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清江水,不起波澜,不惊不躁。有时候我会想起京城,想起母亲,想起继父,想起春棠,甚至想起沈昭白。但那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几下就没了。
十一月,清江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桂花树上,像撒了层白糖。赵昀从外面回来,肩膀上都是雪,眉毛上也有,一进门就哈着气说冷。
我递了碗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了,辣得直咧嘴。
“夫人,”他说,“知县大人请我们后天去他家吃饭。”
“知县大人?”
“嗯,姓王,叫王明远。人挺好的,来了两个月,今天才第一次请我们吃饭,看来不是个爱应酬的人。”
我点点头,问他:“要带什么东西去?”
“带点京城的点心吧,上次你爹让人捎来的那些还有吗?”
“有,我留着呢。”
赵昀换下湿衣裳,坐在炭盆旁边烤火。我坐在他旁边绣花,绣的是一对鸳鸯,打算绣好了给他做荷包。
“夫人,”他忽然说,“你觉得清江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不觉得小?”
“小有小的好。”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京城虽大,但人多事杂,不如这里清净。”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眼睛里有一团温暖的光。
“赵昀,”我说,“你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我低下头继续绣花,耳朵有点热。
王知县的宴请定在十一月十二。那天傍晚,赵昀换了件新做的袍子,我穿了件藕荷色的袄裙,两个人提着点心盒子去了王知县家。
王知县住在城西,院子比县衙还大些,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亮堂。王知县亲自在门口迎接,四十来岁的人,胖乎乎的,笑起来像弥勒佛。
“赵县丞,快请进快请进。”王知县笑呵呵地说,然后看到我,“这就是尊夫人吧?久仰久仰。”
我行了礼,把点心盒子递过去:“一点心意,大人别嫌弃。”
王知县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这是京城的点心?哎呀,好多年没吃过了,真想念啊。”
王知县的夫人姓李,是个和气的妇人,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什么“赵县丞年轻有为”,什么“夫人长得真好看”。我一一应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席间吃的都是清江本地菜,银刀鱼、清江虾、莲藕排骨汤。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那道银刀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赵昀吃了三块还嫌不够。
王知县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他在这清江待了六年了,本想调回京城,但一直没机会。说清江虽小,但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也算是个好地方。说他有个女儿,今年十六,还没许人家,想请赵昀帮忙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
赵昀一一应了,态度恭敬得跟在学堂里听先生训话一样。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赵昀牵着我的手,两个人慢慢地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赵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夫人,”他说,“今天高兴吗?”
“高兴。”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笑,推开门,牵着我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有几只鸡蹲在树下睡着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十二月,年关将近。
清江县城开始热闹起来,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春联、年画、鞭炮、糖果,红红绿绿的一片。赵昀带着我去逛年集,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对红灯笼。
“夫人,”他举着灯笼问我,“挂门口?”
我咬着糖葫芦点头。
回到家,赵昀搬了梯子爬上去挂灯笼,我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不对不对,往右——”
“夫人,到底往左还是往右?”赵昀在梯子上哭笑不得。
“往右,往右一点,好了好了,就那儿。”
赵昀把灯笼挂好,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我看了看,也觉得好看。
除夕那天,赵昀亲手写了副春联,上联是“清江绿水长流”,下联是“赵府红火永驻”,横批“岁岁平安”。字不算多好,但胜在工整,贴在大门上倒也像模像样。
晚上我们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赵昀擀皮,我包。他擀的皮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厚得像鞋底。我嫌弃他,他嘿嘿一笑,说:“夫人别嫌弃,我也是第一次擀皮。”
饺子煮出来,破了半锅,成了一锅面片韭菜鸡蛋汤。赵昀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你是饿了吧?”我说。
“不是,”他认真地说,“是因为夫人包的。”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喝汤。
初一早上,我们去了城外的清江寺烧香。寺不大,建在半山腰上,要爬一百多级台阶。我爬到一半就喘得不行,赵昀二话不说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他坚持。
我趴到他背上,他站起来,稳稳地往上走。他的背很宽,很暖,趴在上面像趴在一堵墙上。
“赵昀,”我趴在他耳边说,“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夫人,你又不重,怎么会累。”
到了寺里,我捐了些香火钱,求了支签。签文是上上签,解签的和尚说:“夫人今年必有喜事。”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赵昀,他的耳朵又红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支签文。喜事,什么喜事?升官?发财?还是……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夫人,”赵昀在旁边说,“别想太多,和尚的话信不得。”
“万一准呢?”
“那更好,有喜事谁不喜欢?”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在山路上面面相觑,忽然都笑了。
正月初八,京城来了信。
继父写的,说春棠许了人家,是府里管家的儿子,定了三月成亲。说他自己身子还好,让我别惦记。信的末尾,他提了一句:“沈侯府已为沈昭白办了丧事,葬在城外沈家祖坟。他临终前留下一封信,托我转交给你。信随信附上,看不看随你。”
我拿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信封上写着“阿蘅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写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
赵昀从外面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信,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蘅,对不起。这辈子是我欠你的。如果有来生,我不会再让你等。沈昭白绝笔。”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我把信折好,收进妆台的小匣子里,跟母亲留给我的那个红封放在一起。
赵昀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圆:“夫人,吃汤圆了。”
我接过碗,咬了一口,是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赵昀,”我说。
“嗯?”
“下辈子,你还娶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娶,当然娶。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我低头继续吃汤圆,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着甜汤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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